舞炯恩、趙逸嵐對談《阿莉芙》:如果,上廁所被趕出來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7.10.2017

「第一次被趕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解決啦,後來我就會跟阿姨談心(炯恩:在廁所~?啊哈哈哈哈哈)。對啊,在廁所,跟阿姨好好談,會說不要怕、我是女生啦。」

我和炯恩已經笑倒,好奇小 8 到底會用什麼語氣跟阿姨溝通,炯恩試著扮演要趕小 8 出去的阿姨:

「欸,先生,你怎麼這樣進來女生廁所!不男不女!」炯恩把阿姨演得好壞。

『阿姨~我是女生啦(撒嬌)!』小 8 猛地抓住炯恩的手往自己胸部摸去。

演到這裡,我們一致認為阿姨會嚇哭,趕快停止這齣鬧劇。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此刻,小 8 正在分享因為自己打扮中性,人生中有多次被打掃阿姨從廁所趕出來的經驗。這情境大概就是那天早晨的縮影,一個妝容完美、陰柔嬌媚的生理男,配上一個讓人忍不住眼噴愛心的帥氣生理女,組合在視覺上相當犯規造反,但這兩人不管聊什麼都容易歪樓,或是笑到幾乎破音。

舞炯恩,愛漂亮的男生。全名舞炯恩・加以法利得,歌手,演員。平時有在關注他的人,會知道他對化妝狂熱,一臉原住民的深邃輪廓,讓他能自由駕馭歐美風格妝容。而還來不及認識他的人,日常生活也一定被他強迫入侵過,前陣子世大運期間,無論看電視、上網,甚至搭捷運都會聽到的「i u giugi senasena i~i u giugi senasena i~」這首洗腦神曲〈擁抱世界擁抱你〉,就是舞炯恩的創作。

趙逸嵐,不愛穿裙子的女生。大家通常以綽號小 8 稱她,舞台劇導演林奕華的愛將,常隨他征戰各地演出,幾齣知名劇作《賈寶玉》、《三國》、《梁祝的繼承者們》都有她的身影,前陣子也和田馥甄同台,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作品《小夜曲》。她因為跟隨周美玲導演拍攝《漂浪青春》、《死神少女》,演活戲中 T 角色,成為許多少女心中的愛慕對象,也是女同志眼中的 icon 人物。

《阿莉芙》:關於性別的正面疑問句

這兩個人碰在一起的契機,當然關乎性別,在電影《阿莉芙》裡,他們是對方最在意的 bitch;在現實生活中,炯恩是會坐在觀眾席看小 8 演出的忠實觀眾,小 8 則是會緊密 follow 炯恩 Instagram 直播的瘋粉。《阿莉芙》,是導演王育麟改編奠基於真實故事的電視劇本《王子下山》,編寫出三段性別、性向錯織交纏的故事線,並以愛貫穿拍成這部作品。主角阿莉芙(舞炯恩飾)是原住民頭目的兒子,內心有想變性為女生的夢,在台北擔任髮型設計師,而 T 角色的李佩貞(小 8 飾)則是他的室友兼同事,心裡愛著阿莉芙。

這樣大膽的劇本,無論以性別、種族、宗教等角度來看都有些敏感,但劇組的勇敢讓這部片拍成了,接連入圍東京影展和金馬獎的兩個獎項。炯恩和小 8 一見面就吵吵鬧鬧,但說起當時看見《阿莉芙》腳本時的想法,總算是有點認真了起來。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我覺得這樣的主題,在台灣這個時間點上映很好(因為前陣子的同婚釋憲議題)。這種事就像我們一直有同志大遊行一樣,要一直提醒、一直提醒,提醒大家和政府,這也是身為藝術工作者該做的事,當時看到劇本,我二話不說就接了。」對小 8 來說,作為藝術工作者,該說的話要說,該扛的責任要扛。

「《阿莉芙》是丟給我自己和原住民朋友的一個正面疑問句,無論這些事發生在什麼時間點都應該被看到,生活中一定會有這些人,他們被社會打壓、不敢做自己,我們要去反思、去支持。」炯恩是來自屏東的排灣族,他慶幸排灣族的傳統本就傾向性別平權,女人也可以接掌頭目,不過,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還是存在。

《阿莉芙》這部電影像是炯恩和小 8 現實生活的延伸,他們透過作品,溫柔而幽默地對世界拋出疑問,是男是女真的重要嗎?性別會不會影響我們對一個人的愛?能不能有一天,我們都像李佩貞一樣,霸氣對愛人說出:「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不管你是男的還是女的,我都會愛你。」

啊你是查埔也是查某?

雌雄莫辨,在性別光譜上不選邊站、盤踞中央來回徘徊,這是炯恩和小 8 的共同特色。同性婚姻在台灣,近幾年吵得兇,攪亂一池春水,直到 5 月大法官釋憲後才稍稍平息下來;那段期間,這座島上空好像擺了面巨大照妖鏡,照出人們心裡的牛鬼蛇神。但小 8 說,這幾年上廁所被趕出來的情形越來越少了,也算是好事一樁。

「真的比較少了,可能我越來越美了吧(得意甩髮)。不是啦,可能各個樣貌的人越來越多了,大家比較勇於做自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有性別友善廁所,因為不能只分男生女生、老人小孩,老人如果有顆年輕的心,那他有部分也是孩子,不能二分化。」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小 8 當然不是二分法的唯一受害者。炯恩也提及,家中長輩的質疑在他生活中反覆出現。只是他從小個性不服輸,別人越講,他越反骨,現在已經成精了的他,大多可以一笑置之。

「老人家會跟我們說,男生就是要剛強,他們會要求女生也要剛強,但女生卻同時被允許柔弱,難道男生就不能柔弱嗎?有些報信者(註 1)是男生,他們不出去打獵,也不打仗,就算是沒涉及到什麼暴力行為(笑場)的人吧?也算是溫柔派吧?我覺得當代的原住民應該要理解,男生也可以展現出不一樣的一面。」

「娘娘腔、噁心、人妖,只要是柔弱的男生,百分之百一定會被罵這個。第一次聽到當然會很難過,第二、第三次聽就覺得,嗯,你們夠了嗎?我就做給你們看什麼叫做(娘得)厲害!我就不想輸,你們在罵,我就硬要爬上去。」炯恩說,他轉念想,這既然是他的特色,就想保持下來,造就他現在多變的個性。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炯恩說得三八、輕鬆,但今年 4 月一則在 Instagram 上的貼文,能看出他偶有掙扎:

「我知道我是性格特別的人,我在家中的地位都是默默的,我想應該有很多年輕人跟我一樣,當你想展現那被隱藏的自己,你就會聽到很多聲音,但令你潰堤造成傷害的往往都是家人的質疑與偏見⋯⋯⋯⋯。」

性別這件事是這樣,生下來那一刻起,就左右了這個小孩要穿什麼、用什麼、玩什麼,有時還會決定父母臉上的喜悲,或一生的命運,要翻轉這些,真不容易。

今年才 23 歲的炯恩還是學生身份,在 Instagram 上擁有上萬粉絲,每個追蹤數背後都是一張真實的臉。他如此大膽做自己、分享自身生活和想法,或像是蝴蝶輕拍翅膀,能震盪那些和他分享相同困惑的人,給予他們一些面對生活的勇氣。

(註1|部落中,負責到鄰近部落傳達信息的青年。)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我是女生,我不喜歡穿裙子

小 8 成長過程中當然也有過掙扎,中性,是她最舒服的樣子,從小就不喜歡穿裙子,但當時年紀太小,還不知道如何梳理自己那「不喜歡」背後的意義,直到高中時期才能回頭進行後設分析。

「我高中時,翻到國小的日記本,看到一篇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寫我痛恨禮拜四,因為那天是制服日要穿裙子,我真的很不開心、不想去學校,老師還寫評語安慰我,叫我不要擔心,反正大家都穿跟我一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會有那種不舒服的心情,所以我其實沒有在當下就發現,是後來回想的。」

不過,她與女性化對抗的日子還算幸運,因為父母都是老師,見過各色各樣的學生,對於小 8 的決定總是支持。

「他們一直都很鼓勵我,但我發現自己的樣子不是壞事,其實也是滿後面的事。覺得我好像也沒有表現不好啊,所以也漸漸被大人接受,大人也是需要慢慢調整心理的。」

小 8 開玩笑地說,後來對裙子也沒那麼排斥了,因為國小六年級參加幼女童軍,要穿綠色裙子,她覺得那裙子可愛,厭惡感就下降了。「當然還是不是我平時的首選啦!」首選兩個字一說出,她自己也跟著一旁的炯恩噗呲爆笑出來。這小六女生平常應該有訂閱時尚穿搭雜誌的習慣吧。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細數小 8 的影像作品,幾乎都是 T 角色,她不擔心框限,反倒希望未來有類似角色時,劇組都能想到她。她說,拍完《漂浪青春》後,有些粉絲一直留了下來,他們是 T,透過寫信、留言的方式,感謝小 8 的演出替他們說話。

「我們都會有自己的偶像,穿著或生活都有學習的對象,但當時 T 心目中沒有自己的 idol,心中會有點慌張,所以我演出那個角色,其實製造了一個他們能投射的形象。T 在台灣非常非常多,我甚至覺得全世界最多,因為我們傳統思想一直延續下來,覺得要製造堅強的樣子才能保護女生。」

小 8 認為,許多 T 會經歷這樣的掙扎過程:我是女生,發現自己喜歡女生,想要保護喜歡的女生,社會說要陽剛才能保護女生,我把自己打扮成男生,社會卻問我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在台灣,T 像一場角色扮演,為了符合社會期望把自己塑造成某種樣子,卻又反過來被社會排擠。不過,近幾年如此焦慮有減少的趨勢,小 8 樂見各種劇本把 T 放入,讓這個族群有更多被看見的機會。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我是男生,我很愛漂亮

說完了不喜歡穿裙子的女生的故事,要來聊聊喜歡化妝的男生的故事。炯恩妝容的完整程度常常沒有在饒恕別人,也不懂禮讓,若套用炯恩的慣用語法,大概就叫「漂亮到巨炸誇張」。他說,自己是在高中時期看到姊姊化妝後,才開始接觸鑽研,這幾年研究更深入,將彩妝連結到從前修過的色彩學,化妝是興趣,更是紓壓的方式。

「我高中以前就是很男生的路線,剃那種美國大兵頭啊、剃眉毛,好像自己是什麼黑人男歌手之類的,呵呵呵。高中看到我姊姊化妝,皮膚好像變好了,覺得好像可以動什麼手腳欸,就偷弄一下,結果越買越多化妝品,越化越覺得自己很漂亮。」

「我覺得這是培養我興趣和另外一種個性的方法,一開始化妝會被老人家罵,他們會說生那麼漂亮的眉毛給我不要,畫什麼眉毛!我就想說,吼多畫幾筆而已,『哦那麼嚴重』(炯恩口頭禪),就變漂亮一下而已啊。」

聽炯恩講話,大概撐不了三句就會笑出來,太三八可愛。他靈魂中像是同時住了個撒嬌小女生和性感大女人,透過化妝挑戰敏感的性別界線,人不愛美,天誅地滅,而身為一個坐在他對面,一輩子只知道用同一套化妝品的女生,頓時覺得被炯恩滅了也毫不無辜。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演戲:有自己的痕跡,不是壞事

炯恩和小 8 在這次合作前,對彼此的認識都不算太多,是演了戲之後才快速熟絡起來。在片場,小 8 會用各種玩笑話幫助炯恩放鬆心情,好好入戲,只是,已經有十年戲劇經驗的她,其實從沒想過要當演員。

「我以前一直都是修導演課,有一天老師突然跟我說『小 8,妳不要再導戲了(溫柔)』。」小 8 模仿恩師林如萍的語氣,讓炯恩不顧一切大笑出來,覺得她演得太文青。無論如何,老師看見了小 8 做演員的特質,將她推上舞台,小 8 也才有了這一連串的舞台劇生涯。

「過去在國外演出時,每次謝幕,我都不好意思講『我是來自台灣的演員』,真的說不出口。直到演到第一百場戲,我邀請如萍老師來看,我在場上說,老師我聽了你的話,來當演員了,我現在想跟大家說,我是來自台灣的演員,我叫趙逸嵐。」

而《阿莉芙》是炯恩第一部電影,在這之前,他戲路誇張不說,還對表演很有陰影。

「我對演戲有陰影,因為我在學表演途中遇到的老師都是滿變態的那種,會把你趕出教室,咒罵你,丟筆丟劇本,罵你狗屎。因為這樣,我以前都演那種綠野仙蹤啊,反派、很誇張的打扮(雙手大大張開,用巨大嘴形說 welcome)。所以試鏡阿莉芙就很好笑,我也那樣演,導演馬上說 Stop! Stop! 不是這樣演。」

Stop,這詞彙炯恩在學表演過程中聽過不少,他挫折為何許多老師都對他說,Stop,你在演你自己。

「我是老師的頭痛人物,他們會覺得說我演戲都是同一套,一直在演自己。我就想,我不可能一直演自己,老師你不要亂講(跺腳)!吼,老師你沒看到我的另外一面嗎?」炯恩賭氣說著。順利拿下這次演出機會後,他拿著劇本回學校請教老師,也和許多跨性別的朋友討論角色,他那好強的個性又來了,努力再努力,就是想讓大家看見不同的舞炯恩。

「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有這個瓶頸,把自己太放在角色上?」炯恩把問題丟給小 8,「我覺得有自己的特質是很好的事,如果你把那些特質都去掉,人家為什麼要找你這個演員演戲?留下自己的痕跡不是壞事。」這是小 8 的回答。她說,即便乍看相似的角色,背後都會有不同設定,只要在事前把設定弄清楚,就能在保有自我特質的前提下,演出不同生命。

結束這個下著雨的早晨,我發現這兩人的人生,沒在按牌理出牌,不難想像為何一碰上就一拍即合。他們的存在像在吶喊,不愛穿裙子的女生,愛漂亮的男生,通通出列吧。總有一天,我們一起把世界走成想要的樣子:裙子要穿上,穿一半,還是脫掉;臉上要全妝,要素顏,還是脫妝,只要是自己喜歡的模樣,都可愛,也都值得被愛。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採訪後記

炯恩說,其實很在意金馬獎最佳新人的入圍名單裡沒有他:

「金馬獎提名,我是守著那個直播,聽到入圍那個最佳劇本,我整個尖叫,覺得,啊,新人一定會有我!結果他們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我整個『啊啊啊啊,怎樣!金馬獎(破音大叫)!』」炯恩崩潰,我和小 8 大笑。

「不知道,畢竟我演藝重心還是以音樂為主啊,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演電影的機會,所以新人沒了,我的人生也沒了。」整個士氣低迷,炯恩形容。

『你不要亂講啦,說不定你得新人獎會有大頭症啊。』小 8 說了這句不知道算不算安慰的話。

「吼,我哪會有大頭症啊⋯⋯我只會,可能只會一直覺得說⋯⋯自己很漂亮(羞)。」這頭果真是會巨炸大。

而小 8 對金馬獎倒顯得沒什麼情緒,提起東京影展才活過來:

「喔你看,東京影展那四個大使,那些女優!滿島光、蒼井優、宮崎葵、安藤櫻,喔買尬!日本女神啦!我們要跟她們一起走紅毯欸。」小 8 點名女神如數家珍,我很擔心再講下去她口水會流下來。

『誰啊?真的假的啊?』炯恩狀況外。

「她們在日本的地位⋯⋯是跟我們一樣的(愛開玩笑)!反正,你不用知道啦,也不用去 google,到時候你知道了要搶著跟他們走紅毯。」

『喔,好,其實我也沒什麼興趣(冷漠)。』

不知為什麼,此刻突然覺得像在看《探險活寶》裡的老皮跟阿寶,一搭一唱的。期待他們實現一起合作歌曲,勇闖金曲獎的夢想,炯恩寫歌,給宣稱自己 grooving 很奇怪的小 8 唱 rap 那部分。

專訪 舞炯恩 趙逸嵐《阿莉芙》
#阿莉芙 #趙逸嵐 #舞炯恩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陳芷儀
撰稿陳芷儀
攝影王晨熙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