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獨家發行——《如果大象體操是張專輯》,給月落返鄉的遊子(的專訪)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9.03.2018

《如果大象體操是張專輯》

想為大象體操的新單曲〈月落〉做篇專訪,結果不小心長成了一張專輯。我想我們就姑且把你即將看到的這些,稱之為《如果大象體操是張專輯》。這次專輯(ㄈㄤˇ)將象體成軍第六年從小孩轉大人後仍愛嗆聲的模樣紀錄了下來,在放話年底即將推出新作的同時分享源源不絕的內部失敗,那些灰頭土臉只為了在登台時帥氣依然啊。曲目播放中,如有訐譙,純屬偶然。

Track:
01.月落之下的告解
02.和自己吵架 feat. 塗嘉欽
03.和別人吵架 feat. 張凱婷
04.一個鼓手的內心活動
05.叔叔有練過
06.叔叔的回鄉運動 feat. 張凱翔
07.outro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01. 月落之下的告解

團員還年輕,實則快要邁入長青團。邁入 2018 年,他們以第三波主打歌〈月落〉先行、為年底的專輯拉開序幕。這首歌寫在三人歸鄉高雄後與各種關係的張力拉扯,是他們與歌迷最親密的一次告解。貝斯手凱婷表示,這是一首大象體操式的情歌:「一開始我們定題在與父母吵架後,三個人各自寫自己的詞,再由凱翔統整,最後發現其實不限於父母,可以是情人、甚至跟朋友吵架後的心情。」

〈月落〉收錄了團員各自對緊繃關係的見解。凱婷寫詞的意境源自一次和牙醫爸爸吵架:「我們兩個都很憤怒,其實回到房間根本睡不著。我打開門想出去走走,經過爸爸的房間,想說他到底睡了沒、他已經那麼老了,我還惹他生氣,他可能高血壓發作。出門邊走一直回想剛剛的對話,為什麼剛剛不讓步,為什麼不先說對不起,為什麼我要得理不饒人,為什麼我要鞭他的語病?」於是有了「幻想著被原諒,幻想著不被原諒」這樣「走在未說完的話裡」的心情。

身為凱婷的哥哥,吉他手凱翔寫的詞也是描述同個屋簷下的爭吵:「陳綺貞有寫一首歌叫〈太聰明〉,我一直以為那是一首情歌。直到有次看她演唱會 DVD,她唱這首歌時後面投影了跟媽媽的照片,我才恍然大悟,情歌更多時候可能是親子之間、朋友之間的。」他講古說高中時與爸爸聊天,告訴爸爸:「我想去當街頭藝人。」爸爸嚇壞了,父子間價值觀相左,凱翔甚至氣憤地說:「我長大以後才不要像爸爸那樣。」長大以後他才發現那是一句多傷人的話。搬回高雄經常與父母因未來規劃起爭執,他也發現自己身上有很多爸爸的影子,凱翔寫的詞談親子價值觀不同。他想了很久記不起寫什麼,妹妹說聲「你很廢」以後就哼唱歌詞起來:

「是否有一個遠方,我們不用說謊,不用選擇,也就不再信仰,對完美的渴望。」

是否有一個遠方?凱翔覺得:「遠方其實不存在。內心如何看待外在的事物比較重要,遇到衝突時往心裡走,找到並理解自己的行為模式,跟別人發生衝突的時候,其實你不是在跟他發生衝突,他是一面鏡子,你是在跟自己發生衝突。」

02. 和自己吵架 ft. 涂嘉欽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大象體操團員:張凱翔、涂嘉欽、張凱婷(左至右)

「內省」是他們長大後第一項功課。畢業、退伍,跨過長大最具代表性的兩關,大象體操希望更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在。鼓手嘉欽很同意反省的必要。「寫歌詞時有趣的故事喔⋯⋯最近我會比較常觀察自己的⋯⋯人格缺陷。」他慢條斯理地說。

嘉欽的聲線彷彿是團員們的笑點,他一開口就有兩個罐頭笑聲自動播放。但他故作堅強講下去:「我就開始想自己到底哪裡有問題,比如說對待別人跟對待自己時,某些想法到底是不是適當的,或是對自己夠不夠誠實。就還是跟戀愛有關。」他因為不常跟家人吵架、「未說完的話」都是感情這方面的。我進一步問:所以是什麼缺陷呢?

嘉欽:「我發現我每隔兩三年就會跟一個人分手⋯⋯。」
凱婷:「wow!wow!wow!這麼坦白喔。」

嘉欽醜一。凱婷露出「母湯喔」的眼神,接話讓嘉欽整理思緒:「我們也是最近才認識到嘉欽真的有一個人格上的『特徵』,他自己開了頭,可能他想要告解,把你當有簾子的神父。」凱婷救球完畢。

有鑒保護當事人告解內容不便釋出,歸納嘉欽的結論:「就是在關係的拉扯中,有時候會很討厭自己。」〈月落〉不僅是兄妹對家庭的回頭,更是嘉欽在親密關係裡的反省。對他來說,一個人走在月落之下,是一段靜靜等待自己完熟的時間。

那陣子從來不傳訊息給嘉欽的凱婷頓時成了熱心里長。「凱婷很喜歡替別人煩惱感情問題,她會在半夜三點發訊息給我說:『欸欸,我剛剛想了一下,如果你這次⋯⋯搞不好就⋯⋯。』」

凱婷:「對,而且我平常不會傳訊息給他。就這一次。我還會精簡我的想法,把它畫下來。」

嘉欽:「凱婷的戀愛史喔,其實也是有⋯⋯學習滿多的。」凱婷以眼神反擊提醒嘉欽:「剛剛我可是救了你一次喔。」

03. 和別人吵架 ft. 張凱婷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凱婷擔任 Vocal 的大象體操歌詞三部曲,以〈中途〉為開頭,到〈順從的殼〉、〈月落〉。當然有人打臉「阿不是數字搖滾」、「你們還是不要唱歌吧」。凱翔就說:「這跟我們原本的路 math rock 沒有違背。很多數字樂團都還是有唱歌的,人家說我們不應該講自己是 math rock,而是器樂搖滾(Instrumental Rock),其實我們一直沒有想要變成 Instrumental ,因為我們聽的很多東西還是有 Vocal 的。」

大象體操一直持續與其他創作者 feature,巴奈、鄭宜農、洪申豪、林宥嘉都曾與他們一同創作。凱婷認為唱歌就像自己跟自己 feature,但她持續思考著歌詞的意義,凱婷把「不給討論空間的評論」拋在腦後,回到自己對音樂的想法:「關於這件事我也有想要對你告解的心情,其實我們以前有做過一些採訪,當下我們都會很大言不慚地說,我們不想要被歌詞束縛。我自己也會擔心不管器樂的形式上做了什麼變化,歌詞都定義了這首歌。」

凱翔則持不同意見:「我們不是概念先行,很多歌都是為了聲音、吉他音色做出來的,我們更追求的是聲音上的表現,觀眾可能會聽到詞而確認這首歌在講什麼,目前這個是觀眾可能會在聆聽上碰到的問題,但我們在創作面則不會。」

凱翔說話速度快,幾乎沒有見縫插針的空隙,身為團隊裡的大哥,他很有一家之主的風範,除了補充專訪中的空白,也喜歡適當地引導對話、以理性幫大家結論。但是碰到有(ㄏㄨㄞˋ)個(ㄆㄧˊ)性(ㄑㄧˋ)的妹妹,他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他們做音樂的路上從來是內憂外患,外界質疑的聲音不停,團隊內部也是不斷吵架翻案。

有時張凱婷會任性地說:「我覺得這個(某項意見)很蠢。」
張凱翔會氣到跑出練團室、上個廁所回來大吼:「你這樣就是在情緒勒索!」

兩兄妹都不說話以後,練團室終於回復了寧靜。此時嘉欽會跑出來當和事佬。

嘉欽說:「其實有時候在嚴肅的討論、他們在吵架當下,我都不太會說話,都是他們兩個講話,我就在旁邊聽,等到他們兩個卡住都不講話時,我就會說出我想說的話,每次我說完我想說的話後都會有點⋯⋯快要哭出來。」

凱婷:「你是為自己感動嗎?」
凱翔:「我有發現欸。」

嘉欽的小劇場,原來凱翔一直注目著。

「每次吵完架我都滿感動的,都有更接近彼此的感覺。」凱翔與凱婷臉紅脖子粗談著吵架內容,嘉欽雲淡風輕地給了寬容。凱婷氣急敗壞地說實在很浪費時間、要是可以理性表達有多好?他又一邊安慰:「對我跟張凱翔來說,這個過程就讓我們更了解你,你也更了解要怎麼跟我們溝通。」暖男扳回一城。

04. 一個鼓手的內心活動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隨著樂團成長,每個人都更能獨立思考,大至專輯調性、小至宣傳視覺,每件事都要一起決定。凱翔說:「休團以前行政或大方向的事都是我直接決定,現在會希望每個人都有完整執行專案的能力。」他以大家長姿態為每個團員想了「就算不玩樂團」後的出路,養成每個人更深厚的製作能力。

正在規劃中的年底新專輯,團員會各自擔任製作人:「鼓手要做這件事時,就會很可怕了喔,六分鐘都是鼓。」凱翔語氣森森地說。

凱婷說自己聽到嘉欽的 demo 音檔時真的很生氣:「但又覺得太好笑了。都是鼓!你有辦法想像?但是在他的腦中不是這樣,在他腦中是一首歌欸!而我們聽到的就是:咚滋——大,咚滋——大,咚大,滋大⋯⋯。What the Fuck!」

凱翔:「到後面還會很慢,所以就是:咚咚——————滋咚——大。」
嘉欽:「你們就是旋律樂器霸權啊。」
凱婷:「對啊我們就是在霸凌你。」

凱婷當下對整首鼓聲充滿困惑:「我生氣時什麼都不管,就說我不要寫。凱翔把旋律加進去後我才發現,幹超屌的,真是太有才華了,我太沒有 sense 了。」

在不斷被攻擊與經常沈默的第 33 分鐘 53 秒,嘉欽終於得到了一致讚賞。他露出謝票表情:「謝謝謝謝。我覺得你的貝斯也很好!」

為阻斷兩人的互捧,凱翔進一步解釋:「每個人的角度都不一樣,我想要挖掘那些看不見的部分。鼓手在樂團與主流音樂裡通常是被放在最後面的,既然有一個這麼好的鼓手在這裡,我想知道如果他要去 hold 住整首歌,他的內心活動是什麼?」

總是在舞台最後方的鼓手、一場表演下來搞不好一句話也沒說的鼓手,他的內心活動是什麼?咚咚——————滋咚——大,凱翔眼神有愛:「嘉欽的內心活動比表面上陰暗很多,比較慢。我跟凱婷很急性子,所以大象體操以前都沒有慢歌,這次的慢歌幾乎都是嘉欽寫的。」

大象體操實驗室,不管是嘗試詞的創作、或是由嘉欽開頭當製作人,都是希望以音樂挖掘更深刻的共鳴。

05. 叔叔有練過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大象體操不斷突破人們對台灣獨立音樂的想像,跳完健康操還與劇場合作。年底的專輯發行也將跟著世界巡迴一起跑,以 math rock 為基礎讓聽眾更接近音樂的無限。關於 role model,他們羞怯地說或許會向閃靈、雲門舞集看齊:「想真正變成一個藝術的團體。它所包含的意義會更多,表演的形式會更創新,並且我們會尋找一個跟世界溝通、代表亞洲的元素。」

嘉欽分享去年與現代舞團白蹈場的合作,讓他更感受到藝術的力量:「這是我們第一次跟藝術團隊合作,大象體操負責串場主題音樂演奏,他們的現場專業與力道讓我很震撼。」真槍實彈的拋接練習猶如有血有肉的美與痛:「看到這些辛苦的練習過程變成很美的藝術作品,對我來說是互相砥礪的。」比起其他兩位團員,少話的嘉欽感性很多。他細膩形容場景發生的細節,或許經常沈默,是因為忙著用其他器官記錄感受。

講到舞者的力與美,他們聊到其實每個動作都非常需要紮實的訓練,凱翔溫馨提醒:「叔叔有練過。」嘉欽立馬打槍:「好復古的一句話。」

大象體操瞄準方向、正在轉彎路上,也是「叔叔有練過」的功夫——內部作業上有高度的規格與紀律,無論是交 DEMO 的時間、練團時間、大小事都有嚴謹的專案管理。「我們為什麼玩音樂?」每張專輯都正面回答了這個問題,嘉欽心中對創作的觀點是:「透過合作與欣賞別人的作品讓自己的品味和層次更豐富,我不會特別想形式上的東西,目的性地去找,對我來說太憨直。創作對我來說,是把感受到的內化成自己的性格。」

凱婷也憧憬著象體的下一步:「我希望國外聽眾聽見我們的音樂、看我們演出的張力,我就會滿足了。但在台灣我希望我們能把一些東西玩出來、持續放大可能性。」

團長還是團長,凱翔叔叔下了一個結論:「立足台灣,放眼世界。」嘉欽似乎又防守住了想笑的嘴角。

06. 叔叔的回鄉運動 ft. 張凱翔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他們很渴望去世界巡迴,都是為了說自己的故事。凱翔叔叔小時候一直想著要成為「特別」的人:「什麼事情最特別?如果你今天變成一個搖滾巨星特不特別?不會啊,因為世界上有很多搖滾巨星。最特別的是——你是你爸媽的小孩,你是他的哥哥,你是他的朋友,你是高雄的孩子,你跟這些人的關係最特別。」

大象體操的音樂重整出發,回高雄的日子,讓他們看見高雄、看見家:「你的音樂會因為你的『特別』被展現出來,不一定很明顯要去用廟會的音樂,我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我們沒有屬於『自己的節奏』。大家都說這是一個亞洲的世代,我們講 R&B、Hip Hop、搖滾,都還是西方的節奏。目前還沒有一個亞洲的節奏是被世界廣泛運用的,亞洲人那麼多,經濟也在崛起,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思考,真正獨一無二的、藏在我們裡面的精神是什麼?」

這正是大象體操對藝術的想像——拋棄複寫的音樂形式,不斷突破,真正以「自我」取得聽眾的「認同」。「回頭找屬於自己『特別』的東西,闡述你自己。」聽完凱翔叔叔的長篇大論,凱婷說:「你真的好煩。」凱翔意識過來:「我真的都在寫論文欸,好扯。」

他們走回高雄,不只是一個回眸,而是抵達自己新的啟程。凱翔提起了交工樂隊的〈風神 125〉:「這首歌對我來說在講的就是『回去』。大家都會一直思鄉,當你回到家鄉你才會發現,尷尬了。因為那裡真的是你的家嗎?空污繼續嚴重下去,你要不要搬家?那是你一己之力可以解決的嗎,如果不能你該怎麼做?像我們現在回高雄發展,但說白一點就是沒有音樂產業,台北錄音室可能有一百間,高雄就五間。越來越多高雄團必須去中國巡迴、工作賺錢。我們跟土地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我們守的是土地還是家人?」

凱婷認為思鄉音樂很多人在做啊,但回鄉音樂就真少了。回鄉以後,沒有了近鄉情卻,看見的都是紮實的問題——溫暖下有傷口的家、艷陽下有孤獨的土地。從「家」到「家鄉」,皆是大象體操音樂不斷試圖靠近的地方,以「自己」為核心,放眼世界前,他們先穩固紮根立足。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07. outro

象體的再次啟程將是一趟自我觀看的旅程。攝影師為這次拍攝設計了投影機與大象體操間的反覆對視,拍攝中看到自己的凱婷咯咯笑個不停;嘉欽一直跟自己玩耍,邊擠眉弄眼邊借位;凱翔則是在「假裝演奏」的指令下表現出彩,聽說本人是空氣吉他好手。從投影反射看自己,他們都有點生疏以致難為情。由 BIOS Monthly 製作、大象體操混音後期的《如果大象體操是張專輯》是一次直視自己的練習,有些彆扭,但也異常斑斕,就像現在的他們在路上。

走回家的「返程」他們都在想些什麼呢?漂丿的少女,明朗的叔叔,抒情的少男,他們以身體的移動、心靈的回頭,把那個遺落在原點的「自己」沿路收進包袱。

回眸很簡單,回頭卻很難。從月落的地方出發,伴隨爽朗的風,一個人雖然有點寂寞,但重新擁有了歸真的心意令人更踏實地前進,走在未說完的話裡,他們仍想誠實唱著、僅僅有緣人能懂的情歌。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專訪 大象體操 月落

【走在沒說完的話裡 】—大象體操新歌巡迴台北場 w/toconoma(JP)

日期:2018.4.28(六)
地點:THE WALL 公館
時間:19:00 入場 / 20:00 開演
購票請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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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梁山伯
撰稿梁山伯
攝影汪正翔
場地協力畫布 huab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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