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氣少年少女|蕭鈞毅:一個小說家曾經的睡眠癱瘓與沙特式嘔吐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4.05.2019

BIOS monthly 閱讀專題【病氣少年少女】,複習成長中的病症,以閱讀治癒疼痛、以創造縫合傷口。邀請設計師李君慈、小說家蕭鈞毅、音樂人 Leo 王,從外傷到隱疾,細細理解他們生命的紋路。因為有點病,也讓他們獨有天賦,持續保有一心一意的執著。創作路上,意一堂根據患者的作息與五行類型給予處方,讓這條路走得更遠更長。

林榮三文學獎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小說首獎,他曾和朱宥勳、盛浩偉一行人創辦《秘密讀者》,總總成績,這樣的人怎麼還沒出書?

蕭鈞毅拿林榮三的那篇〈身為女人〉,只花了兩個晚上寫完。另一篇投台北文學獎的〈記得我〉,則是一個晚上的事。但,這不是一個天之驕子的故事,而是一個破病郎苦其心志的故事。朋友們都敲碗他出書,可是他手邊國藝會的案子還要展延一年,畢竟,身為有苦難言有病難癒的博士生,他還有生活要顧:

「我投文學獎就是為了賺錢!」

這麼誠實真的可以嗎。

寫作者生存不容易,要支撐寫作生活,投文學獎比出書容易許多。尚未出書,其實關乎節奏,蕭鈞毅得獎的作品雖花一兩個晚上寫完,可是更多倍的時間構思:「寫作者也像運動員,比賽以前就是訓練跟休息。有些寫作者的節奏感是每天寫,對我而言,在這個很不容易生存的現在,我活多久寫多久,就算我賺到,這個寫作,我就不急。」

雖然不急於寫,但蕭鈞毅有個焦心的事,作為一個人,他該如何回應社會性的現象與問題,以及裁切好這些素材放進寫作的抽屜。

 

我們這一輩寫作者

蕭鈞毅這一輩曾是被長輩批鬥的青年創作者。

2012 年,他的朋友們參與文化部舉辦的跨世代作家對談,當時長輩們紛紛指出,如他們那樣的 20 歲一輩,在文壇是面目模糊的一代。

此時,蕭鈞毅在心裡翻出了高雄市議員質詢市長的同款白眼。「我心裡想說,要說我們面目模糊,客觀上可以接受,但要因此覺得一無可觀,我是覺得長輩們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沒有做到面目很清楚啊。」

台灣文學曾經有一個很大的世代斷層,長輩與晚輩間幾乎只存在作者與讀者的關係,到了蕭鈞毅這一群人,卻發展出一種文學的集體性,他們渴望面向當代、說出時代的聲音。比如蕭鈞毅也曾參與《百年降生:1900-2000 臺灣文學故事》,對歷史提出嶄新的說法:「我認為我們這個世代的寫作者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武器與言語,去面對這二十年來我們看到政治上的情緒上的,屬於我們的長相是什麼?」

蕭鈞毅的小說有很強的民生感,相對應處理的主題都是屬於普遍經驗、家庭的挫敗、個人對結構的無依。

「鐵灰色的雨和海在他們之間擺盪,身為女人,她有時想起這一切,就想對附近的鄰居大喊:我們可以,你們可以嗎。但她知道,這只是沉默,不可能有回音。」——〈身為女人〉

對蕭鈞毅來說,書寫能夠回應政治、社會、環境、經濟、民生,勾勒出寫作者內心的危機感:「我們這輩的人都想要解決某些解決不了的問題,因為我們沒有任何泡沫可以看見幻覺是存在的,不存在文學的泡沫、美好生活的泡沫,我們已經有病識感,很清楚現實不如過去長輩們所說的那麼美好,我們的文學,理所當然也不是想要建立某一種良善跟美好的烏托邦而存在。」

在他的兩篇短篇小說中,都有一個精神脆弱的女人,一個不安的女孩,比起青春,他更好奇中年後的衰敗。故事好比挖掘,鑿開裂縫,為困頓過的自我脫身,又寫時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或許如此,才有可能漸漸逼近,那個曾經受傷的自己。

寫作讓我看見陳年的傷口

曾經有人問他〈記得我〉是不是想傳達底層文化的什麼?他笑說:「我覺得那不是底層,就是一般家庭。沒有太多文化資本,辛苦工作與賺錢、家裡有些難關,親戚間有問題、小孩沒有住在原生家庭、家人精神狀況出問題,林林總總。這比較接近一般家庭的面貌吧?」

蕭鈞毅在單親家庭長大,從小體型偏瘦的他,有長年的消化道與呼吸道問題,過敏氣喘是基本的,睡覺睡到流鼻血也有,但最難渡過的不是來自體內的反撲,蕭鈞毅談【病氣少年少女】第二彈,皮肉的痛,原來是會紮根的。

小時蕭鈞毅的母親一人養家,但有個交往對象:「那個對象其實有另外一個家庭,在這種情況底下,那個對象會用他家庭的管教模式管教我。」他說對方的孩子都已成人,等於他用的是上一輩的管教模式,「如果你放到現在的普遍標準,就是家暴。我小時候是一直被家暴的。」

蕭鈞毅說的雲淡風輕。他是 1988 年出生的,國中生階段,這群孩子面臨大量的體罰,他索性不唸書,天天挨打。所以,不可能有老師發現他身上的家暴傷痕,他在學校與家庭裡輪轉誕生新傷。「整個環境默許這件事發生。我們在很高壓古板的環境下長大,所有人都想把小孩壓縮成一種樣子。」

彼時蕭鈞毅的母親肩負經濟,根本沒時間打理他的裡裡外外,在這種被家暴的狀況下,他直言:「沒有人可以幫助我。」

「她問芳芳,芳芳只是點頭或搖頭。她湊近芳芳,看見她小小的手臂上又有大小不一的傷痕。她拿起藥膏幫芳芳抹,芳芳的眼睛始終只有電視光的反映。小女孩的睫毛像是大人一樣長翹,將來一定脾氣不好。」——〈身為女人〉

那個傷痕累累的孩子在讀了文學以後,擁有陳述的語彙、去明白當時的沈默:「文學讓我學習到一件事,怎麼用世界的語言來描述你遇到的處境,後設一點、抽離一點,去描述當時自己的狀況,有了這個能力才會知道,以前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寫作讓他開始關心陳年的舊傷,在意現有的病痛。

嘔吐與存在

博士生雖沒朝九晚五,996 也說不一定,工作大半坐在椅子上,有一個月份,他身體突然同時爆發出腰背酸痛、肩頸問題、以及嚴重的視差。成為 BIOS monthly 策劃《病氣少年少女》的肉體受苦擔當。他說:「如果以後有小孩,想讀醫學院,我會勸他第一個讀物理治療,第二個讀眼科,第三個讀內科。」不知道是被物理治療賺走了多少錢,他有點不甘心的說。他看二十到三十幾歲的小說家,身體可能相對老一輩健康,只是小病更多:「這幾年走了很多長輩,較年長的人,忍受力較高,許多病痛忍耐導致生成大病,像我們這個年紀的生活習慣會提早出現一些小毛病,但因生活品質比較高、忍受度相對低,痛了會知道要去找醫生,病識感都很明顯。」

成人後他依舊有腸胃問題:「我比較大的就是胃食道逆流這種非常沙特式、拉岡式的病。非常誇張,我現在吃東西,等下訪談就會聽到我咕嚕咕嚕。」蕭鈞毅忍餓來受訪,但訪完不吃,一根煙先安頓自己。他的胃食道逆流混合過敏,因此會乾咳、反胃。他作息晚睡,說是去年觀看世足導致現在的夜行性。幾個醫生跟他說:「不要焦慮,不要有壓力。胃不好是因為肝不好,養肝就要早點睡。」蕭鈞毅倒是把量尺放在醫生身上:「我常常有時候晚上十點多經過那些中醫,看到那個中醫師還在看診,他也沒有早睡啊。大家都是很累的,沒有辦法。」

「這種噁心讓我喘息片刻。但我知道它將捲土重來,它是我的正常狀態。」——沙特《嘔吐》

病痛是什麼?病痛是存在,也近乎文學。蕭鈞毅這樣沙特式的病徵,一邊消化世界一邊噁心,那樣物質性的存在也更加深他意識的覺知。「你吃的東西老是會吐出來,這讓我意識到,原來活在這個世界上這麼困難。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他說及文學圈曾有個傳言,一位舞蹈家曾直接批判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道小說家用各式氣味形狀姿態鞏固身體,但是小說家完全不理解身體是什麼:「我想舉這個例是因為,即便是一個小說家,用這麼多語彙去描述身體,對一個非常理解身體的舞蹈家來說都可能還是有距離與界線的,那什麼才足夠讓我們認識身體?」

弔詭的是,最常讓常人認識身體的方式,盡是病痛。「因為生病,才能意識到某些器官的存在。健康最好的狀態,不就是你的身體沒有任何感覺嗎?健康最理想的形象,就是不會意識到身體,但這樣也很恐怖。」在他的說法裡,人類恐懼身體,因為人類無法超越身體,而經由病痛提醒存在,也彰顯了人類無法抵抗生命的弱小。

他反思人們鼓勵的健康是什麼?那可能是一個難以抵達的極樂,對蕭鈞毅來講,那也是身體大於意志、提醒了生命本質的恐怖。

病時閱讀

他也曾有失去自己身體的時候。三年前,蕭鈞毅有睡眠癱瘓的問題,客觀說,是因為失戀了,直觀想:「起床後發現自己看到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好像比平常都還要暗幾階。朋友說當時還有在某個研討會看到我,但我全都忘記了。那幾個月就像『被託管了』。好像被壓縮成一個小小的膠囊,不太記得發生什麼樣的事。」

除了酗酒的習慣,生活中沒什麼不同。他仍然說說笑笑,像是盡力維持住狀態,睡眠癱瘓則是精神警訊,到了晚上畏懼睡眠:「睡眠癱瘓就是鬼壓床,精神一直在邊緣,睡眠中醒一半,但又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力。我因為這樣,很害怕睡覺。當時那個記憶的空缺,讓我理解某些作家精神問題裡的失憶。」

那時候,他讀布魯諾.舒茲的《鱷魚街》與《沙漏下的療養院》、讀駱以軍的《西夏旅館》,這些閱讀滿足了他生命中「故事的空缺」。「我渴望大量的別人的故事。那些難以跨越的時刻就這樣僥倖過去了,對我來說,僥倖可以寫,僥倖可以活下去,都是剛好。」但蕭鈞毅也說,要讀什麼,還得看個人狀況:「有些書很直接,甚至趨近對情緒是粗暴的,比如卡夫卡,或是契訶夫的《第六病室》,都是暴露創傷的書。」

若要選擇相對友善的書,他想必然是《看不見的城市》:「我的是出版十幾刷的!這本書沒有實質上的角色與情節,而是故事性的,比如有座城市有地下城,讓死後的人在鏡子般的另一面繼續對倒著生活,有個故事的骨架,剩下的肉我自己去填補,對我來說是個滿好的救贖。」覆滅的城市,新生的城市,蕭鈞毅以幻覺代替肉身在虛構裡行走,活下來了。

「我覺得,生理的病痛,跟心理的病痛,結合起來就等於文學。」病痛讓他意識到,我們都不是那麼好的人,不健康,那是正常的,「因此,我們有病識感,我們想去解決某些問題,意識到病痛,意識到存在,那麼接下來還可以去挽救。」比起他的五官淡漠,他是一個心懷加倍熱切的人。

請他發揮小說家的想像力,思考一下病痛的質地,他說:「⋯⋯台灣的顏色吧。」

善於見縫插針的蕭鈞毅解(ㄅㄧㄢˋ)釋(ㄐㄧㄝˇ):「就是生活在這裡,山跟水的顏色啊,土地的顏色啊,斷崖的顏色,山谷的顏色,這些都好。總之我覺得,是很潮濕的形象,下過雨後初春土壤、岩層發芽出新的東西,那樣的印象。」

雖然伶牙俐齒,但始終心懷柔軟。就像蕭鈞毅的小說常發生在陰天裡,他寫遠方山脈的陰影、乾燥城市街頭裡雲層,但他也喜歡描述亮白炙熱的光感,或許反胃嘔吐、陰影潮濕,正是他此刻的必經之路。

【處方】

意一堂中醫診所根據患者病症,並透過其生活作息與五行類別,做出以下診斷:

 

#文學 #蕭鈞毅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李姿穎 Abby
視覺統籌BIOS create 黃詩婷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陳佩芸
設計BIOS create 黃詩婷
場地協力意一堂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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