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坎城影展|得獎片分析(一):體制夾縫與時代邊界中的灰色凝視
整日趕場、午夜過後才結束的最晚場放映、早上七點前起床搶票、搶票失敗後又得重新規劃全天場次與行程,再加上幾場無法缺席的 Party 社交活動⋯⋯2026 年坎城影展,終於在嚴重睡眠不足、身體與精神幾乎被榨乾的狀態下落幕。
儘管如此,還好,至少心靈仍然被電影填得很滿。只是相較於去年,今年的驚喜稍少,真正讓人驚嚇的作品,也比出發前預期中少了許多。
得獎名單則呈現出一條耐人尋味的觀看路徑。這些作品並不共享單一題材,也不完全依循某種明確的政治姿態;真正將它們連結起來的,是它們幾乎都從個人的生命處境出發,逐步觸及更龐大的制度、國家、歷史與記憶——
照護機構裡的尊嚴辯證、移民家庭面對兒童保護制度的衝突、戰爭陰影下的婚姻裂縫、戰後德國的精神創傷、維琪政權中的投機者,以及被壓抑的酷兒情感與難以歸類的邊境敘事,都讓今年得獎片不只是回應議題,而是回到個體本身,讓那些被制度、歷史與時代遮蔽的人重新被看見。
照護、家庭與制度的灰色地帶
其中,濱口龍介新片《All of a Sudden》深入描繪一位由維吉妮愛菲亞(Virginie Efira)飾演的老人照護機構管理者,她深信只要一息尚存,個人的基本人權與尊嚴都不該因失去行為能力而被剝奪。然而,這種需要對病人多加呵護的照護信念,卻與機構長期人手不足、奉行利益至上的企業管理現實產生衝突。就在與體制拉鋸之際,她遇見了理念相同的劇場導演(岡本多緒飾演)。
在濱口龍介的電影裡,「對話」往往是更具有實質破壞與建構力量的「行動」。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片長裡,雖然場景多在院所周圍,但隨著他的鏡頭穿梭於不同的空間、會議與照護日常之間,兩位主角靠著層層疊疊的對白,不僅拆解了資本主義之下機構的本質,完成了對「生命潛能」的哲學辯證,進而在以死亡為前提、生命倒數之際重新定義了個體尊嚴。
這不只是一部會讓世界變溫柔的作品,全片討論鞭辟入裡卻能引人入勝,也讓人得以重新思考「生命」還可以是什麼?

《All of a Sudden》劇照。
身兼編導的濱口再度展現了將對白轉化為場面調度的爐火純青功力,儘管跨到了法語語境也絲毫不引響影片的理解及流暢程度。而維吉妮愛菲亞與岡本多緒兩位女性主演絕對是影片成功關鍵,但獎項止步於「最佳女演員」還是稍嫌可惜,畢竟這是筆者認為這是濱口截至目前最好的作品。
羅馬尼亞導演克里斯汀穆基以《Fjord》抱回第二座金棕櫚,可謂實至名歸。故事描述因為相信自由進步的挪威能給孩子更安全、美好的未來,羅馬尼亞裔父親與挪威裔母親帶著五名子女移居當地。
這個虔誠的福音派家庭,以嚴格的宗教生活與保守管教維繫日常,卻與強調開放、包容與兒童自主的挪威社會價值格格不入。當大女兒身上的不明瘀傷被老師發現,兒童保護機構隨即展開調查;原本針對教養方式的疑慮,在行政與司法程序中迅速擴大,逐漸從一樁家庭事件,演變為對其生活方式甚至宗教信仰的全面審判。
穆基向來擅長拆解羅馬尼亞社會中教會、國家、醫療與教育等體系的腐敗運作,這次則將目光轉向向來被視為文明典範的北歐社會,揭開進步價值背後可能存在的盲點。他一貫精密而冷峻的劇本,將這場風暴層層推展成為自由與保守、保護與控制、制度理性與個人信仰之間的道德角力。

《Fjord》劇照。
相較於單純控訴保守宗教家庭,或片面批判兒童保護機制,《Fjord》真正犀利之處,在於它拒絕提供簡易立場;在這個左右日益分裂、彼此之間互不包容的世界,讓觀眾看見黑與白之外,仍有更複雜、無法只以二元判斷的灰色地帶;而這不也是當今社會在社群演算法的同溫層豢養與非黑即白的集體盲從之下,最缺乏的忍受複雜性的能力嗎?
這種對立與撕裂並非北歐或東歐特產,套用在當今世界任何一個被意識形態撕扯的國家,都是一幅活生生的社會警世畫。
時代裂縫中的婚姻與故國
若金棕櫚這個大獎也能夠並列,筆者個人最希望給的另外一部該是俄羅斯導演薩金塞夫的《MINOTAUR》。
薩金塞夫歷經重病、流亡海外,多年後康復終於在拉脫維亞拍攝完成這部作品。故事主角葛萊布是名成功企業家,雖然美麗的妻子對他態度總是冷淡,他還是努力討好,試圖維持婚姻和諧。然而,隨著世界局勢陷入動盪,「提供年輕男子名單給軍方作為『人才招募』之用」成為來自上層「日常」的行政交辦,此時妻子行蹤開始變得可疑。眼看苦心經營的生活即將崩塌,隨之而來也將是暴力的深淵。

《MINOTAUR》劇照。
這次改編克勞德夏布洛的《不忠的妻子》,除了忠實陳述原著裡的外遇疑雲,更將時空精準定格在俄烏戰爭開始之際。劇本嚴謹精良,封閉於兩人婚姻內的猜忌與嫉妒,與那些像空氣般存在於背景、過場及每個生活細節裡來自於國家的無形暴力交織並置。看似冷靜,實則壓抑著強烈憤怒,無須高聲疾呼,對俄羅斯侵犯烏克蘭已是最鏗鏘有力的控訴。
當俄烏戰爭在無休止的國際新聞循環中逐漸走向「同情疲勞」,甚至被大眾集體「鈍化」為背景雜音時,《MINOTAUR》展現了電影無法被取代的底氣。薩金塞夫拒絕讓苦難簡化為遠方的數據,而是透過這場精巧的經典改編,迫使我們在黑暗中重新感受那股巨大、且從未消失的現實窒息感。
對於需要以大量看(吞)片為主的媒體、片商、選片人而言,本屆名單中最為「仁慈」的影片,恐怕非片長僅 82 分鐘的《Fatherland》莫屬。
影片描述移居美國多年的德國文學巨擘托馬斯曼,受邀重返昔日祖國:時為西德的法蘭克福,獲頒崇高的歌德獎。身兼精明助手、也最理解父親的女兒艾莉卡隨行在側。然而在華麗大理石廳裡,台下除了慕名的聽眾與國際記者,更有緊盯著他的美國中情局特工。期間,一則親人發生嚴重事故的消息幾乎擊垮了艾莉卡,這位形象莊重的嚴峻父親卻執意維持原訂行程,前往蘇聯統治的東德魏瑪進行另一場演講。
彷彿是《依達的抉擇》與《沒有煙硝的愛情》的背景延伸,波蘭導演帕威帕利科斯基再度將視角對準冷戰時期的歐洲。全片透過相同精準亮眼的黑白攝影構圖與方正的學院比例,精密打造出一台時光機器,精煉地展現出兩個社會大相徑庭的政治光譜,引領我們重新置身 1949 年的兩個德國,看進二戰後被撕裂成二的德國靈魂。
劇本與攝影一樣精雕細琢,且高度重視政治、歷史與文學議題,一方面沉思冷戰與大屠殺,同時也自問一個失落社會自我療癒的可能;而極度節制的片長,更讓這個本質厚重的故事,看來卻有著令人驚喜的輕盈質地。

《Fatherland》劇照。
從投機者到幫凶:邪惡如何日常化
《Fatherland》關心的是戰後德國如何面對自身裂痕,《A Man of His Time》則把問題轉向另一種更日常、也更不安的層面:並非所有幫凶都以狂熱姿態出現,有些人只是精明地服從、逢迎,並在權力重組中找到自己的位置。《A Man ofHis Time》(Notre Salut)說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1940 年秋,敗於德軍之手的法國已進入維琪時代。這個在屈從納粹與自我保全中成立的威權政權,對多數人而言象徵國家屈辱;對 Henri Marre 這樣的投機者而言,卻意味著一次向上爬升的機會。他隻身來到維琪,帶著自費出版的政論小冊《我們的救贖》(Notre Salut),試圖以愛國之名向新政府推銷自己,為未來的權力位置鋪路。
這是新銳導演艾曼紐馬赫(Emmanuel Marre)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他大膽以自己的曾祖父為原型,劇本則根據當時 Henri Marre 與曾祖母之間的往返信件撰寫而成。雖然面對的是家族中一段不光彩的過往,但艾曼紐馬赫並未輕輕放下,而是毫不留情地保持距離,記錄另一位 Marre 如何在看似微不足道的逢迎、投機與行政配合中,逐步成為迫害體制的幫凶。

《A Man ofHis Time》劇照。
影片展現了邪惡的平庸,手法卻極不尋常。艾曼紐馬赫徹底顛覆歷史劇框架:視覺上,時不時以突兀強光與閃光攝影,將主角面孔照得慘白;聽覺上,則荒誕地錯置七〇、八〇年代電子流行音樂,透過刻意為之的離間效果,成功帶來令人眼睛一亮的觀影經驗。
不得不提的是,Swann Arlaud 在《墜惡真相》中飾演律師時充滿同理心的人格特質,在此被狡猾、近乎黃鼠狼般的氣質所取代;也正是他精準撐起角色可笑、可悲又可憎的曖昧分寸,才讓這部高度仰賴單一人物的電影真正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