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好作品的誕生,除了最前線易被辨識的故事和演員之外,還需要多少人員的才華心力做為後盾?同為公視旗下新創電影系列、以「青年貧窮」議題為發想的《最後的詩句》和《濁流》,製作成本僅有 3、400 萬,為什麼影片質感卻能屌打市面上五倍預算的院線電影?本月講座邀來這兩部題材風格、製作方式迥異的作品之主創──《最後的詩句》導演曾英庭與製片林香伶,以及《濁流》導演莊絢維與製片陳斯婷,兩組以導演製片雙核心形式,細談攝製過程中經歷的無數溝通、磨合、思考、判斷,而這些靈活的工作方式與創意創見,恰是將吾輩世代各種意義上的貧窮,翻轉成創作資本及自由的證明。

決定形式:角色推動劇情 vs. 多線人物環繞事件

做為新創系列的開路之作,定案前後的不確定性與實驗性不免提高,這自然就壓縮到製作期程。起初,曾英庭就著公視提供的故事雛型開始工作,但不久就發現與自己不切合、操作不來,便在所剩無幾的時間內重新寫一個大綱,「我跟貧窮其實離得很近,相處了滿久一段時間,應該能代表某一繓跟貧窮相處的年輕人。」隨著劇本發展,他發覺貧窮不是偶然發生,也不僅限於當下狀態,而是長久累積的,當承襲自原生家庭的階級沒有流動,人就習慣跟同一階層的人互動,往後亦很難跳脫出來,因此,必須花一些戲劇時間來鋪陳角色的生命歷程,「高中要面對升大學、選科系,等於是人生就業方向的選擇,一個年輕人對未來的思考是從這邊開始,所以形成了從高中起算 16 年的故事。」由於時間跨度拉大,曾英庭認為主角身旁的伴侶既會扶持著他,也會成為他的一面鏡子,所以決定以一對男女的愛情來反映周遭世界默默改變,這便是故事的基礎架構。

左起:林香伶、曾英庭、莊絢維、陳斯婷

一直有強烈類型片企圖的莊絢維,這次採用了與《黑暗騎士》靠近的調性來詮釋貧富差距議題,「類型片的必備要素是反派和衝突,我找到台灣最大、佔 GDP 14.6% 的財團六輕,如果要打一個巨人,它就是台灣的歌利亞;會變成多線敘事,是因為我不喜歡把反派罪人化,我認為他們只是想要活下去,但是卻傷害到其他人,希望這件事要被講清楚。」故事裡將部分台中市與雲林縣地景整併成一個虛構的「萬河市」,設定為南岸繁華、北岸卻已如末日棄城,影射六輕的工業區則稱為「中灣石化」,劇本先將兩岸的狀態與事件交代清楚,再把各路人馬置入綁架案的主線中。

兩部作品不只結構迥然不同,結局亦是一喜一悲。曾經表示自己抱持極大的憤怒與悲觀在寫劇本的莊絢維,反倒在結局給出了一線光明,「事件還是需要被解決,要解決,反派就會受傷,由於是照三幕劇結構去創作,所以會是這樣的結果。其實我覺得 M 型社會的貧富差距,在現實中不可能扭轉,但在電影中至少可以做點什麼。」以往都是溫情取向的曾英庭,這次則一反常態,於終局劃下一個無可挽回的哀傷句點,「我們順著男女主角和環境去寫,跟著他們一起哭過笑過,發現他們沒辦法回頭,只能愈往深淵走,其實是人物的個性帶著他們走向死亡。」男女主角雙雙自殺,首映觀眾如我確實有接受障礙,待看過第二次,才漸漸理解主創用意,能將之視為「把脆弱的自己殺死,替鬱悶的觀眾死過一回。」曾英庭補充,他其實是樂觀的,假如不樂觀,則很難相信自己能以導演做為一生志業,樂觀是在台灣拍片必備的健康心態。

《最後的詩句》製片林香伶(左)、導演曾英庭(右)

前製與拍攝期:選角、排戲、演員指導

陳斯婷通稱 Estela,有一半玻利維亞血統的她,因外語能力優異,入行以來常常經手國際合製與協拍,也與莊絢維有過幾次合作,她談起對角色與演員的看法:「《濁流》經歷很多版本,人物非常多,喜翔哥是很初期導演就提出的人選,寫本過程中,父子關係愈來愈跳出來,所以下一步就是找飾演兒子的男主角,睿家出線後,再開始思考其他人怎麼跟他搭配,然後才延伸出張翰(市長)的角色,跟睿家在形象上做出對立。」莊絢維說明,和喜翔曾在《無敵戰艦協和號》合作愉快,用眼神就可以交流;首次合作的張睿家,讀完第一稿劇本後就主動約他討論角色,「那時我就大概知道他在意哪些點、要抓住什麼才能表演。有的演員要完全控制他的肢體,他才能進入狀態;有的要告訴他前面動機、下一場做什麼,他才能把 flow 做出來,每個演員的流派跟模式都不太一樣,要按照演員習慣的方法跟他們溝通。」

本次講座,兩組主創都被要求準備拍攝現場工作照,用以講述導戲狀態,莊絢維開始看圖解釋:「(圖一)張翰等一下會被綁住戴上面罩,但他不知道等一下睿家會對他做什麼,戴上面罩後,他就用肩膀的動作和呼吸、聲音來表演;(圖二)這是綁架戲,右邊拿槍的演員是金穗獎最佳男主角吳宏修,他什麼都要來真的,他跟被槍抵住的演員說『等下我是真的要打你』,那顆鏡頭是 one shot,所以我在講整個戲劇動作、大家進來的點,也要調整攝影機走位。」吳宏修也是曾英庭愛用的演員之一,曾出現在《衣櫃裡的貓》等作品,曾英庭附和道:「他會自己設定很多故事和背景,我非常喜歡他,他會把角色看成真實存在的人,所以需要來真的,才能連動他的肢體跟情感。」

(圖一)

(圖二)

莊絢維繼續講解,「(圖三)我告訴睿家市長已經逃跑,待會要怎麼追捕他;(圖四)是車禍戲,我試著激怒張翰,讓他調整發怒的力道;(圖五)曾珮瑜飾演市長夫人,雖然事件不是圍繞著她,但她是承受後果的那一方,我跟她溝通的是,接受後果可以有一百種情緒,我們想要的是哪一種、崩潰的程度是什麼。」

Estela 分享她在排戲時的觀察,曾珮瑜跟張翰飾演夫妻,但兩人從第一次對戲讀本開始,對他們關係的理解就不大相同,「翰哥始終覺得他們感情很好,珮瑜卻認為兩人其實有很多問題,針對這點他們一直爭論,導演就說沒關係,這件事不用有結果,因為劇中兩人對婚姻的認知就是不一樣,剛好利用演員看法的差異去幫助表演。」

(圖三)

(圖四)

(圖五)

《最後的詩句》收穫了許多關於選角與表演的正面迴響,林香伶認為對男女主角而言,橫跨 16 年的故事是最大挑戰,因為兩人不一定親身經歷過片中的時空,「傅孟柏跟溫貞菱的年紀剛好卡在中間,沒有開頭大學時期那麼年輕,也不到結尾的 35、36 歲,我們考慮演員時外觀是重點,要能說服觀眾他們走過 16 年。導演也很堅持周邊演員哪怕只是來演一場戲,也要有靈魂跟生命力,但身為製片,對預算還是有考量,所以花了很多時間說服選角、劇組、演員,讓大家都覺得參與本片很值得。」16 年的歲月中,人會產生各種改變,如何讓演員做出有層次的表演,是主創在前期的重要功課,傅孟柏被指派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瘦身,因為他必須看起來貧窮,「我們安排了一個月的密集工作,讓每個角色在每個時段會遇到的人都先碰面,接下來的排戲(圖六),則分成在表演教室和拍攝場景兩塊,主要是以遊戲方式讓彼此更熟悉,畢竟片中有三場床戲,其他就是內化和技巧訓練;戲裡還有狗角色,所以先讓演員跟狗狗相處、帶牠到房子裡熟悉環境,可以避免拍攝時的突發狀況。」此外,由於人的聲音會隨年紀增長而有些不同,主創找來配音老師為兩位主角進行聲音訓練(圖七),這些都是不見得會被觀眾發現,但有做一定有差的細工。

(圖六)

(圖七)

除了基礎的聲音和表演訓練,本片因劇情需要又多了足球練習(圖八),「傅孟柏沒踢過球,但他說自己運動細胞很好、肯定沒問題,結果發現足球真的很難,手腳是不一樣的系統,本來我有一套滿帥的動作想像,但礙於演員球技所以做了一些調整。」曾英庭表示,這些訓練其實並不能讓演員立刻變強,但是可以讓他們在乎這件事、讓專注度持續到拍攝階段,像配音練習就是為了讓兩位主角認識彼此的聲音,表演時就能加上一些彼此信任的分數,「我們也很在乎非主角的演員,目的是讓大家相信他們是真實世界的人物,這是我們團隊很用力在經營的;情慾戲我會比較謹慎,因為人家願意來演,就是對你有信任,我認為最好的方法是讓演員提前去現場,感受一下人物為什麼會在這邊有親密行為,(圖九)姚以緹跟傅孟柏就先到場景裡去感覺。」

(圖八)

(圖九)

前製期:各部門溝通與工作模式

演員排戲是一個戰場,團隊分工又是一個更大更精密的運作,莊絢維笑說,第一次讀本時一直被眾人挑剔,但他卻覺得是件好事,因為所有意見都言之有物、值得採納,「我請他們兩週後再來讀一次,照大家意見改的新版他們很喜歡,所以會很投入,各部門有共識、有一樣的 picture 後,他們再去做擅長的攝影、美術等工作,身為導演不可能比他們厲害,所以我只要說出想要的方向,大家就會全力去找到最好的。」他提及自己和攝影師陳麒文的喜好頗為類似,並稱讚他可以把一個鏡頭撐很久、看起來還是活的;美術陳炫劭則給他最多劇本的 feedback,他表示有這些真誠的回應,代表大家不想把事情做壞,這樣的態度令他珍惜。

Estela 接著補充,工作人員一旦對片子有認同感,共同創作的過程就會更密切,「常常很恰巧會找到跟故事有相關背景的夥伴,像這次攝影師是彰化人,美術跟製片是雲林人,所以在場景上有很大幫助,一車三人開去雲林勘景,讓導演充分感受到當地狀態,回來寫劇本時再反應進去,找到正確的工作人員是滿難得也是值得努力的方向,他們會幫片子加分。」

《濁流》導演莊絢維(左)、製片陳斯婷(右)

林香伶回應跟各部門讀本的工作情況,她也認為當劇本被刁難、被問很多問題,其實代表大家是無私地給予建議,「我記得造型組有跟導演討論女主角會穿什麼質料的衣服,比如到故事尾聲,她已經不太在乎自己了,這樣的心境可能會穿麻料的衣服;美術組在家景上需要依照故事時期改景,他們覺得一開始主角們住姑姑的房子,會有比較多年長者留下的物品,到了故事中段,陳設才慢慢改變。導演沒有那麼多腦袋,所以會需要很多專業人士的幫忙,第一次讀本達到共識以後,各組再提出 reference,甚至到開拍後都還是可以挑戰導演的想法。」在緊密工作的前製期,演員亦主動提出想去視察場景,同時間攝影組也會一起去找出什麼走位和鏡位最好看,由於本片幾乎全手持,非常需要攝影跟演員動作互相配合。藉此機會,她特別感謝工作人員不斷提出需求,致力服務這個故事。(待續)

 

【吾世代電影活路】
生長在台灣新電影落幕之後、如今邁向而立階段的創作者,在育成階段雖汲取大量國外作品精華,卻因歷經台灣電影產業谷底,而缺乏來自本地的影像文化養分,走過蒼涼的 30 多年,必須重新發掘講述自身故事的觀點與手法。

繼 2015 年「新導演的幾道難題」後,2016 年「吾世代電影活路」系列於每月第四週的週四晚間在閱樂書店舉行,放映會將關注青年影人對各種議題與類型的嘗試,亦引進國外優異短片以供觀摩;講座部分則探討當下關於從影的種種難題,以自力救濟的態度解套精進。台灣電影的前路尚未明朗,而我們都能做犯難先行的人。

 

【孫志熙】
曾任《CUE電影生活誌》、《SCOPE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圖片提供:主辦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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