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在《雙城記》的開頭中,狄更斯如此寫道。無論生存在哪一個時空,當局者迷的眾人都彷彿身陷灰階的濃霧之中,無法辨清當下世代的黑白好壞,只能回首過去尋找慰藉。《午夜巴黎》便是這麼一部追逐過去時光的電影,濃縮了伍迪艾倫對二十世紀初的瑰麗想像,也意外促成逗點文創、一人出版社及南方家園出版社的「午夜巴黎」出版計畫。

一切都緣起於 2011 年《午夜巴黎》上映後的某天,逗點文創的陳夏民和一人出版社的劉霽興奮地討論起這部電影,突發奇想,決定幫電影中出現的人物出書,並選定由海明威與費茲傑羅開始。越是知名的作家,眾人越容易對他們產生刻板印象,提起海明威與費茲傑羅,大家常直覺性地聯想到《老人與海》與《大亨小傳》,但事實上他們的短篇小說亦是饒富寓意,言簡意賅地道出那個年代的故事。
在首波「午夜巴黎」出版計畫中,陳夏民和劉霽以製作兄弟書的形式,分別翻譯了海明威與費茲傑羅的《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冬之夢》兩本短篇小說集,讓讀者有機會從和過往不一樣的角度認識這兩位傳奇作家。一年後,回到美好年代的馬車再度於午夜出現,在「午夜巴黎」計畫第二章中,逗點和一人用《我們的時代》、《富家子》兩本短篇小說,讓海明威與費茲傑羅在擂臺上繼續對決,南方家園出版社也加入成為夥伴,以《穿越世紀的情書:寫給巴黎藝術家的 21 封信》中各個藝術家的口吻,勾勒出美好年代的時空背景。

在坐上重返美好年代的馬車之前,你是否對駕車者感到好奇?冬陽灑落的午後,逗點文創的陳夏民、一人出版社的劉霽與南方家園出版社的劉子華齊聚一堂,在湊巧播放著上個世紀爵士樂曲的咖啡廳中,暢談對「美好年代」的印象與期待。

Q:能不能和我們分享「重返午夜巴黎」計畫的合作歷程?

夏民:其實早在一開始,我和劉霽就已經開始構思後續的計畫了,既然首部曲反應還不錯,就決定繼續完成。反正現在什麼東西都要三部曲不是嘛!
子華:還要有前傳!(笑)
劉霽:《午夜巴黎》這部電影喚起了我們心中的記憶,讓我們想起那個年代許多很棒的作家。但如果要出版電影裡所有作家的作品,只有我和陳夏民兩個人肯定做不到,因此一開始我們就到處詢問各家出版社的合作意願。在二部曲中,新加入的南方家園則用《穿越世紀的情書:寫給巴黎藝術家的 21 封信》說出當時各個藝術家的故事,費茲傑羅寫那個年代在巴黎生活的美國人,海明威的作品呈現第一次世界大戰人們經歷的創傷,美好年代的拼圖已經慢慢成形。我覺得這個計畫只有我們三個人才做得到,因為我們的合作一直很密切、彼此熟悉,溝通起來很方便,完全沒有障礙。
夏民:比起首部曲,這次的行銷更複雜,牽涉到贈品年曆、封面設計的溝通及三家出版社出書時間的估計等,原本預計九月出版,後來卻一直延後。記得去年十一月初我們去香港宣傳另一本刊物,那時剛好是這個計畫出版的前一個月,所有的行銷案都必需敲定,一下飛機我們三個人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與台灣這邊開會。那時我自己的翻譯還有幾篇沒完成,結果坐飛機也在翻、坐船去澳門也在翻、在遊覽車上也翻,真的是迫不得已(笑)。
逗點文創結社總編輯 陳夏民。

Q:海明威常在咖啡廳寫作,你們習慣在咖啡廳工作嗎?

劉霽:我沒有辦公室,所以我會。我都待在中山區那一帶,每次都去不同的咖啡店,就算很吵也沒關係,反正專心翻譯就聽不見了,休息時還可以偷聽別人講話。
夏民:我還是習慣待在辦公室,除非是開會或討論,不然沒辦法在咖啡廳工作。在辦公室裡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可以把歌放得很大聲!工作時我都聽饒舌或舞曲,比較有活力。
子華:他喜歡工作時旁邊圍繞著一大堆書啦,而且他的電腦桌面是全滿的!他喜歡在這種壓迫感之下工作!至於我,因為有辦公室,所以也不會在咖啡廳工作。

Q:談談你們對二十世紀初「美好年代」的印象?

子華:那個年代的文學和藝術氛圍很自由,尤其是巴黎,有很特別的懷舊感,觀察現代巴黎的房子和街道,還是可以看到那個年代許多美好的東西保留在原處。
劉霽:我從以前就覺得那是一個很神奇的時空,二十世紀所有的才華都在那時迸發,大部分現代文學的重要作家、劃時代的藝術家都在那個時間點都出現,後代再也沒有那麼多創造力同時聚集。達利把超現實畫到顛峰、喬伊斯把意識流寫到極致,總覺得那個時代的人好像把所有極限都玩完了,現代的人很難超越他們,也很難再創造新的流派。
一人出版總編輯 劉霽。
夏民:那個時代的作品真的很驚人。當時剛好一戰爆發,曾經凡事以宗教為上的人親眼看見壕溝戰的荒謬和血腥,便開始思考:如果真的有神,為什麼神不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當宗教給予的東西產生斷裂,人們便不能再只依賴傳統,而必須在變化多端的時代中留下些什麼、創造些什麼,來證明自己是誰。那個年代的每個人都想用創作為自己留下定位,因此在他們的作品中,除了看到個人的掙扎之外,也可以看到對時代的反叛意念。我們現在回頭去讀費茲傑羅、海明威的文字,感覺還是很銳利、和現代很有共鳴,完全不會意識到它是那麼久以前的作品。

Q:就像電影《午夜巴黎》中的角色一樣,人們常對所屬的年代不甚滿意。《我們的時代》譯後記中曾用「很難餓死、也很難好好享受」形容當代,能否請三位細談對現在這個時代的想法?

劉霽:物質太優渥,選擇的問題太多。
子華:在資訊大爆炸的時代,我覺得已經不是選擇的問題。為什麼以前的台灣作家會寫出比較深刻的作品?因為那個年代雖然訊息不夠多,言論不自由、電視只有三台,但越是加以限制,人越會主動去找書來看──那個年代的人是主動的、有慾望的。反觀現代,光是篩選資訊都來不及了,別人給的東西就像跑馬燈一樣,我們被迫接受,根本無法思考自己要什麼。例如讀者走進書店,第一眼就是看暢銷排行榜,但暢銷排行榜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南方家園出版社總編輯 劉子華。
夏民:創作者就算創造出了作品,也很容易被淹沒,不一定會被認可,那種寂寞感是很強烈的。這個時代有許多很棒的作家,他們關注的議題是過去創作者無法觸及的,但如果無法讓大眾認識他們的作品,生活中就只會充斥一些消費性的、和提升美學無關的東西。現代人電視上有一百多個頻道、網路發達,好像只要 GOOGLE 一下,就可以找到自己要的資訊,但真的是如此嗎?我們很容易認為自己有選擇,但事實上選擇是越來越少的。過去限制我們選擇的是政治,現在則是金錢,真正值得被推廣的東西如果沒有資源,就永遠只會是小眾。

Q:《午夜巴黎》電影中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詞:「藝術家要想辦法找出那個時代空虛的解藥」,身為出版業者,你們如何尋找當代台灣的解藥?

子華:南方家園出了很多台灣一般人不會注意的拉丁美洲、非洲的書,我也一直都很喜歡關注社會重要議題的報導文學,所以之前出版了白曉虹的《隱形的生產線》。
夏民:我們都是藉著出版品本身來說話的,像是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太爛,就出版《我們的時代》啊!做獨立出版也三四年了,很幸運地目前還沒有倒的跡象,如果我們能一直不被洪水沖走,或許人們就會相信,只要願意努力做一件事情,就可以得到好的成果,我希望我們的存在本身,能給其他為小眾努力的人一些鼓勵。

劉霽:其實「一人出版社」的名字就是想告訴大家,一個人沒什麼,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你可以有不同的選擇、看別人不看的書,發現自己的特色並致力於保存,不要被大量的資訊改變。
夏民:對於獨立出版社的品牌經營,我們下了很多苦心,也慢慢找到了固定讀者的輪廓,但我們一個月出版一到兩本書,無法要求他們每一本都捧場,終究還是得回歸到一本書在市場上是否被需要。因此我更在意固定讀者之外的其他人,他們會不會也喜歡這樣的書?會不會在購買後加入我們的圈子?我們幾家獨立出版社在國際書展合作一個攤位,就是想把不同的小眾結合在一起,「重返午夜巴黎」的合作出版計畫也有這個作用。
子華:我在面試應徵者的時候最喜歡問的問題是:「你覺得我們的讀者是哪一類的?」一般大家都會回答「文青」,至於逗點的書則比較好笑,很受學生族群歡迎。其實我們幾家出版社的讀者一直都不太一樣,我們也一直想脫離既有的讀者圈,因此希望透過合作、選書,找出新的讀者。

Q:心目中真正的美好年代具有什麼樣的特徵?

子華:不要有假象。如果可以像午夜巴黎裡面一樣,大家都很率性、不在意別人的看法,那就可以創造出許多不一樣的東西。
夏民:對我來說,美好年代是不用擔心落單。很多人玩神魔之塔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大家都在玩;有些人其實不關心流行資訊,但當周遭的人都在討論時,他也不得不追隨大眾。如果每個人都不用害怕落單,每個人都可以成家,每個人都可以開心地擁抱自己的樣子,那會是一個很棒的年代,人可以活得很自在,不用戴著面具走來走去。
劉霽:這是大同世界耶!(笑)我覺得除非人類有重大改變,不然每個年代都一定有好有壞。所以最好的年代,就是現在的年代,因為我們生存在這裡,既然沒得選擇,那麼想辦法改善吧!

「沒得選擇,就想辦法改善」,或許正是這樣的信念與衝勁,讓陳夏民、劉霽、劉子華能持續努力不懈,在出版業一片隨波逐流中,成為少數堅守自己航向的船隻。「午夜巴黎計畫第三章:日與夜的對決」將在 2014 年底完成,仍由三家出版社合作,屆時,海明威與費茲傑羅兩位傳奇作家將以《太陽依舊升起》、《夜未央》兩本長篇小說進行日與夜的對決;南方家園則將出版一本傳記,詳述海明威、費茲傑羅從交往到決裂的故事。除了用書本帶領讀者重返二十世紀初之外,「午夜巴黎」出版計畫,無疑為現今台灣的獨立出版開創了一個美好年代。

採訪:李孟灝

撰稿:李孟灝

攝影:兄弟項

場地協力:Roof M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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