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瘦,是我見到吳可熙時的第一個想法。想必是拍完《再見瓦城》後,臉頰兩側和手臂上的肉都還沒好好長回來。我看著她上好妝的五官,想著這位從 2010 年開始一直跟著趙德胤導演拍戲的演員,走在路上也許不太會被認出來,因為她在電影裡的外型總是入戲很深,皮膚曬得麥黑麥黑、臉上有土有泥,甚至一點妝也沒上、髮型清湯掛麵的。吳可熙的演員之路就像她劇裡角色的生活一樣,總是不太幸運,但也從不放棄努力,談到進演藝圈多年終於入圍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她心情很複雜。

十年,踏實卻孤獨

「當時聽到自己名字就落淚了,滿激動的,但那份狂喜在當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間、關起門來後,反而轉變為一種奇妙的感覺。想起這十幾年來到處爭取表演機會的心路歷程,覺得有點滿足、有點孤獨,畢竟人到最後都還是一個人,這段時間得到很多人幫忙,但很多時候也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努力。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幸運的人,回想起發生過的很多事情,也許是台下十年功,突然有一秒獲得觀眾鼓掌了。」

吳可熙 再見瓦城

在電視前看著頒獎典禮,可熙和其他入圍女星的臉在螢幕上各據一方,她神情緊張,此刻我看見的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女演員,只是一個平凡、對夢想期待的女孩。吳可熙的確不是個幸運的人,只是她特別有底氣。她並非不會讀書,但從小懷抱星夢和對演戲的熱情,讓她無論吃再多苦也要走下去。她可以到處去經紀公司試鏡,動輒繳出好幾千塊的「試鏡費用」卻總是有去無回;在《賽德克.巴萊》中飾演平凡村民時,她觀察拍攝方向,硬是黏在主角田中千繪左後方,最後卻沒換來半顆鏡頭。

「有一次公司通知我隔天就下高雄,拍一部臺灣電影,我當天就馬上坐飛狗巴士下高雄,很累,到了現場才發現接洽溝通有問題,他們只需要我拍一張照片,那張照片要拿來當成男主角死去的媽媽的遺照。那時我才二十多歲,我就覺得,要演四十多歲的媽媽,又是遺照,但還是要演啊。拍了照、洗成大張的,他們給我包了一個紅包。」

車程五小時,片場待一天,一張遺照,一個紅包。類似情形對可熙而言並不新鮮,臨演生活,就是充滿意外。

吳可熙 再見瓦城

找回生活

那段時間,可熙認為表演就是僵硬分類為歌唱、戲劇、舞蹈,不應該花時間做除了這些以外的事,個性自律的她更不敢出國,深怕機會就在海外玩樂的幾天之內錯過。

「認識趙導打破我對表演的認知,他說我演得很爛、很做作,一直在『演戲』,他不要那種東西。當時他講那些話我真的聽不懂,我覺得我很認真,都沒有玩樂,那麼多舞台劇演出,莎士比亞、契可夫我都演過,導演和觀眾都稱讚我,為什麼你現在說我不會演戲?」趙導的話讓原本就覺得自己和環境格格不入的可熙,更覺天崩地裂,她狠下心解了跟所有經紀公司的合約,暫停一切表演和試鏡。

「當臨演四、五年,心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嘗試了,當時我一直想盡辦法把自己變成大環境要的樣子,裝甜美,亞洲氛圍就是要某種女生的樣子,但我覺得自己永遠都不像她們,很不對勁,隨便一個在試鏡時看到的女生反而都像他們要的。真正放手一搏後,我去做了趙導認為我應該做的事,去生活,好好花時間打掃房間、洗碗,也在服飾店找了一份工作,我發現心變得很安靜,不再像以前那樣又忙又焦慮。」

趙導的確是領著可熙從死胡同裡繞出來的貴人,我問可熙,她眼中的趙導是什麼樣子?她想了想說,「他的創作多來自他內心承載的,對家人、朋友很深的愛,所以他是很感性的人,我從沒看過他生氣,所以他又很理性,他應該是我看過唯一可以同時把感性跟理性開到最高強度的人。同時他又有一些很暴力的東西在身體裡無法發洩,所以透過電影的方式呈現。」所以這可以作為為何趙導電影的最後一幕常常都有點恐怖的解釋嗎?我問可熙,她笑著說或許吧。

吳可熙 再見瓦城

緬甸

如果說,當臨演什麼荒唐都遇過了,那麼追隨趙導到緬甸拍戲,就是這些荒唐之上再加一筆。2010 年,緬甸民主改革,軍政府結束統治,翁山蘇姬被釋放,一個叫吳可熙的臺灣女孩,遇上從緬甸來的趙德胤、王興洪,他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緬甸拍片。面對眼下瓶頸,可熙簡直豁出去了。

「我承認我才疏學淺,在去緬甸之前我對那裡一無所知,趙導跟我說翁山蘇姬被釋放,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以前歷史課本沒有,關於東南亞的內容都只有一點點。」電影裡把雲南緬甸話講得順口,可熙第一次到緬甸的經歷聽起來卻很駭人,面對才剛開放沒多久、還保留著軍政府氣息的緬甸,一個對那兒一無所知的女孩,踏下了飛機。

「下飛機,我真的傻眼,一個人都沒有,這是機場嗎?我一個人過海關,他們連電腦都沒有,等了很久,我很怕我被當成什麼間諜就抓走了。我甚至開始想,會不會趙導他們都是騙我的,他們在臺灣一個樣子,在緬甸是另一個樣子,把我騙來這裡,要把我賣到船上去變成奴隸。」幾日前在金馬頒獎典禮上風光受頒臺灣年度傑出電影工作者的趙導,居然曾在可熙的內心小劇場裡飾演人口販子。

吳可熙 再見瓦城

可熙說,她認真想過趙導和興洪是不是騙子,「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我都會觀察他們的眼神,甚至他們在講緬文,我聽不懂的時候,我都會特別看一下他們是不是在討論要把我賣了。」到了緬甸,他們穿起沙龍,為了不引起注意,行為舉止都更像當地人一些,熟人變生人,果真是人生地不熟了。

「從仰光機場要轉十七小時的巴士才能到臘戌,途中會到休息站吃東西,每一站都荒涼到一個不行。記得有一次吃自助餐,自助餐一盤一盤,所有食物都是黑色的。緬甸人的食物就是咖哩色,香料、葉子、果子拿來配飯配肉,上面全部都是蒼蠅,老舊的那種趕蒼蠅的東西在上面轉啊轉。」一個人都沒有。可熙說著,我腦袋都有畫面了。她說,當時內心覺得,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此刻我突然明白了,為何我一開始問可熙入圍金馬的感受時,她說的是孤獨。她選了一條沒人的路,路途中也只能一個人用黑黑的、糊糊的孤獨和寂寞下飯。

吳可熙 再見瓦城

三妹之後:蓮青

可熙的故事聽到這裡,我發覺她其實很像蓮青,那個在《再見瓦城》裡為了辦工作證不惜一切的女孩。蓮青可以突然接到一通電話,馬上坐兩天兩夜的夜車、花光好幾個月的薪水,只為了拿到那張真假不明的工作證件。她孤獨,卻獨立,明白什麼是她人生的追求,而那份追求支撐著她的生活,就像可熙。於是,我問可熙認為自己和蓮青這角色的交集是什麼?

「老實說,我當時看完劇本,以為我和蓮青沒有交集,直到有一天我在工廠打工,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從這台機器走到那台機器,我突然領悟。即便事件不同,但我想當演員,一直遇到很多困難、挫折,都是回家哭一哭就好,我不放棄,一直試鏡、在劇場、當臨時演員、拍獨立製片。就是那種,有一個夢想和目標,而且很固執,想盡辦法找各種方法旁敲側擊去達成,那一刻我突然可以理解她情感面的東西。」

《再見瓦城》是可熙和趙導合作的第三部長片,在這之前的《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冰毒》,她都以「三妹」角色出現。第一次從三妹的身體裡脫出,我問她,三妹和蓮青的差異是什麼?可熙說,三妹和蓮青雖然都是不得不為現實低頭的角色,但三妹傾向與現實同流,而蓮青則是在現實中硬頸、不認命,期盼哪天可以掙脫困境。

吳可熙 再見瓦城

性別困境

進戲院看《再見瓦城》,我看見的是一場性別悲劇:一個想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女人」的男人,遇上一個想要飛往不同遠方的女人,那下場當然是不太美好。

「為什麼要買這麼貴的東西給我?」
『這是假的,我以後會買真的給妳。』

阿國(柯震東飾)眼中的未來很簡單,和蓮青兩個人賺夠了錢,回緬甸開間小店,也許生幾個孩子度過餘生。但蓮青身負的是家庭重任,身為家裡唯一一個在泰國奮鬥的人,她的未來,又怎麼可以如此簡單?

「阿國和蓮青為什麼會有這麼不同的想法,這也是我有一天在工廠工作時領悟到的,雖然他們都一樣窮困,但來自完全不一樣的家庭。蓮青是整家人都還在緬甸,靠她養全家人,她會打電話回家,叫弟弟妹妹好好讀書,那是龐大的、對家人的愛。她不是自私,她也愛阿國,但她不能就這樣結婚或幹嘛,再來她自己內心也有夢想、有理想,她想嘗試看看有沒有可能走到不同的地方。」

吳可熙 再見瓦城

女人有理想,總歸是一件困難的事,聊起性別,可熙很有感。

「雖然我演的是底層女性,但我覺得蓮青的性格是蠻現代的稍微強悍的女生,她被阿國限制,或是背負社會的期待,希望她回去結婚。這種故事真的很多,不只是底層女性,這發生在世界各地。社會氛圍期望女生柔順、講話聲音要柔美、不要太有想法,男生也會被限制,覺得要很 Man,不能哭。」可熙自己也曾經歷過那段裝娃娃音、裝柔美的過程,為了在試鏡時多得到一點機會,但她說,現在她越來越能舒服享受自己的樣子,「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樣子,不要去感受大部分人希望你的樣子。」

最後,可熙說,如果內心有什麼是一直想去做的,無論是忙於別的事,或是做了一下又分心別的事,只要那份慾望還沒有消失,都應該去做。這是來自一位有夢想、還在努力和等待的人的鼓勵,也許沒人說得出終點在哪,但去做,就近了。

吳可熙 再見瓦城

採訪後記

碰到可熙,怎麼能不聊聊語言的事。會講中文、英文、台語、緬甸雲南方言、泰語、土耳其語,可熙對語言學習這件事感覺很有一套,她先說起大學時學土耳其語的苦痛。

「我以前只是落點落到政大土耳其語系,但根本不想讀,同時又已經在劇場,所以成績很爛。土耳其語邏輯又很複雜,你、我、他、我們、你們、他們,六種人稱後面動詞就有六種,現在、過去、未來又有六種變化,一個單字可以長到 2、30 個字,不是像英文第三人稱加個 s 就解決了。」

我問她,那趙導請她學緬甸雲南方言時,內心難道沒有排斥嗎?

「其實還好,當時覺得滿有趣的,我又很相信他們。最難的其實是⋯⋯突破心防,講你、我、他,根本不敢講,很害羞。」
『為什麼害羞?』
「真的很害羞,光講『你』就要一個月⋯⋯那個『逆~』。」

於是,我好像瞬間懂了。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陳佩芸

場地協力:Ateli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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