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布拉瑞揚.帕格勒法身上有不變的特質,那應該就是孩子般的執著天真。這絕不是說他實際上像個孩子,這種天真的特質也能夠在最複雜、最老成的人身上觀察到,它是一種對外在事物的誠實開放,當外在環境變化、內在心情矛盾時,仍保有對夢想的追求。

這次,我們來到台東,布拉瑞揚的起點──或許,也是他不斷追尋的終點──跟著編舞家的腳步,往返於三個城鄉之間,看他在旅程中如何毫不猶豫地回應心中想跳舞的生存任務。

台東:野狼機車前座的小俊明

雖然舞者、編舞家的身份如今已與布拉瑞揚分不開,但先讓我們拿掉那些標籤,回到在「跳舞」進入他人生之前的童年時期。當時,布拉瑞揚還叫作「郭俊明」,住在漢化的部落裡,過著相對單純但與外部世界其實沒有兩樣的生活,我們對於原住民的刻板印象,不曾出現在布拉瑞揚的生命經驗裡。

在小小的嘉蘭部落裡,布拉瑞揚不是在小學與家中往返,就是跟著大人去串門子,當時都坐機車,而且那時可沒有什麼小綿羊,都是野狼。那個畫面真清晰,坐在野狼機車前座的小俊明,中間坐著爸爸,後面坐著媽媽,一起在傍晚的涼風中前往朋友家吃晚飯。

後來,跟家人如此緊密的布拉瑞揚在青少年時期卻與家人漸遠。

「我是老么,小時候最黏人,想不到長大以後是我走得最遠。」

是啊,小俊明長到 15 歲,一走就走到了高雄念舞蹈班,走到台北繼續跳舞,並成為雲門舞者,最後還走到了世界之都紐約。

高雄:最後一名的日子

每個人都有夢想,無論最後有沒有實現,但總有一個觸發點、一個神奇的時刻讓我們發現自己此生的任務。對布拉瑞揚而言,那個觸發點是看見雲門舞作《薪傳》裡的一支舞〈渡海〉。一個影像可以觸發各種感想,而他所看見的景象是自己在台上,成為一名舞者,他想要跳舞,就這麼簡單。

但這個簡單的夢想在實踐上可一點都不簡單。首先是環境的劇變,跟嘉蘭部落比起來,高雄是一個大城市,當時人們還不太習慣在城市中看見原住民的臉孔,布拉瑞揚因此遭受過許多不友善的對待,而原本跟家人關係緊密的青少年,突然要開始一個人的生活,獨自摸索這個城市的樣貌,肯定有過一段手足無措的時間吧。

才剛踏上實踐夢想的路,青年布拉瑞揚就遭到阻礙。與家人(尤其是爸爸)的爭執,讓他感覺跳舞的決定不被家人支持,但即便如此,就學的前半年他還是每週回家。

「那時還沒有火車,每週六一下課我都直奔回家,週日再搭最後一班車回去,在客運上,我總是一路哭回高雄。」

但漸漸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情壓過想家的情緒,接下來的日子布拉瑞揚幾乎一次也沒有回去。

追求夢想之所以珍貴與艱難,就在於路途上所面對的內在與外在困難。許多時候,改變或放棄夢想的因素不完全在個人,而在環境之變動與我們回應環境之方式。離鄉背井的布拉瑞揚所面對的正是這樣的情況,在嘉蘭部落裡,他不需要回應異樣眼光或處理格格不入的感覺,也不用面對日日辛苦的操練,每天接收的訊息比以往複雜許多,加上也正經歷身心的劇烈轉變,種種因素下開始的這條逐夢之路,看起來很不平穩。

說起在高雄讀舞蹈班的日子,布拉瑞揚說:「我很感謝那三年,因為一直活在最後一名的世界,所以反而不太在乎成敗,就是一直努力讓自己更好。」

身邊的老師們也時常開玩笑說他畢業後會去當明星的伴舞舞者,但布拉瑞揚依然將考上北藝大舞蹈系的目標放在心底。順利進入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總是習慣在班上當隱形人的他持續專注於自己的進步,但出現了一個轉變。在一堂現代舞的課上,從一位外籍老師的口中,布拉瑞揚獲得他學習生涯中的第一句讚美。

「以前反正是最後一名,為自己努力就好了,但那一聲『好』讓我意識到,有了讚美,你的努力會是加倍的。」

由於這樣的經驗,直到現在帶舞團、為人師,布拉瑞揚也堅信鼓勵比什麼都有效,那種不想讓別人失望的心情促使他更專注地訓練,並且學會享受跳舞,也開啟他成為專業舞者的起點,不過布拉瑞揚的腳步並沒有停留於此,他接著走向世界的中心,走向紐約,走向編舞與創作之路。 

 
 

紐約:融入地鐵風景的另一張臉孔

布拉瑞揚說,一進入紐約的地鐵,他就感覺「回來了」,甚至覺得自己上輩子是紐約人。在地鐵上可以看見各種國籍、族群的不同面孔,可以隱身在人群中,讓他感到很自在,而紐約的街道也使從前痛恨走路的他愛上了漫無目的地散步。

他半開玩笑說:「以前覺得這雙腳可是用來跳舞的,連很短的路程都要坐計程車,但在紐約,怎麼走都走不膩,把人生之前沒走的份都走完了,也發現原來走路不只是走路,也是一個累積、吸收的過程。」

但在紐約,這種隱身在人群中、不會遭受異樣眼光的經驗也使他想起剛到高雄時所面對的身分認同矛盾。「當時還小,很容易因為一句話、一個不友善的眼神而受傷,現在當然能理解當時遇到的對待都是無心的,但那時候的確滿難受的。」他說的是那努力隱藏自己原住民口音、盡力融入都市生活的經驗,而即使之後改回排灣族語的名字,也依然需要把持著一個身分,去證明「原住民也可以做到這些」,但在異鄉紐約,他放下這些包袱,與更多不同文化的人遭遇。

兩次受邀去紐約參與美國舞蹈藝術節(American Dance Festival),布拉瑞揚都搬出精彩的作品,尤其在 2011 年,布拉瑞揚與來自不同國家的舞者共同創作出《風景 Landscape 2011 ADF》。帶著挑選出的 18 位舞者,他進行了一場愉快的實驗,他們出遊、談心、即興,在創作中表現自我,在國籍、膚色和文化背景的隔閡下,每個人的性格在台上呈現的時刻,也是夢想交會的時刻。

台東:回家,旅程的終點與起點

經歷了絢麗的、備受矚目的國際合作後,布拉瑞揚的旅程其實還未真正開始。

在國際舞台發展正順利時,布拉瑞揚驟然選擇在自己的家鄉成立舞團,原因或許在此:一個人的夢想與成就常常都不只屬於個人,更是屬於他所認同的文化、歷史與族群。在主體的假象中我們只看見個人成敗,但「人」總是跟他所屬的「群」有著斷不開的聯繫,那種聯繫是血緣、是血統、是地域也是情感,當夢想的實現無法在其所認同的族群裡被分享,那種成功總是帶有失落的。

「在台北不會迷路,在台東都要開導航。」

剛回鄉的布拉瑞揚其實對故鄉有點陌生,但當他開始埋首進行舞團成立的準備事項,「留下來」不只是一個選項,而是唯一的路。一忙之下他竟然一個月都沒有回台北。

「以前從台北搭飛機回台東,到家第一天很舒服,但第二天、第三天,就突然感覺這裡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無聊到恐怖,通常沒待幾天就回台北了。」

原本在台東待不住,如今卻不想回去台北,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他呢?為何他不再希望往外走、繼續探尋國際舞台上的光,轉而回到這個他不太熟悉的家鄉,從零開始成立一個舞團呢?

在不同的環境中,布拉瑞揚始終有著 12 歲那年將林懷民老師的照片貼在牆上時,那種對舞蹈的熱情,所以他得以不迷失方向,在他的尋夢旅程中,環境之嚴苛或繽紛都曾把他帶往更遠的地方。而如今回家的旅程看似是終點,卻也是起點,他是在文化與歷史的脈絡中尋根,也是持續往自己的內在探索,去解決尋夢路上被放置在一邊的身分認同。這樣的旅程是一種創作途徑,但更重要的是,它也是人在時間中的變動與不變。

因此,我們或許可以這麼說,布拉瑞揚改變了,卻也從來沒變,他一直渴望的是歸屬感,年少的俊明單純想著跳舞,跳舞帶他繞了一圈,找回名字,找到與家鄉對話的方式,因為舞蹈,布拉瑞揚終於找到把自己好好放在家鄉的位置。

而時間是一切。

「我以為一回來就會有一個了不起的作品出現,但後來發現沒有花時間沒有深入生活,哪能做出什麼?」

布拉瑞揚重新找回與台東這個地方的連結,調整步調,與土地一起呼吸,並將所得逐漸呈現在作品當中,在積極產出作品時,也真正回到生活中去發現本來就存在於事物中的靈感與家鄉的模樣。

在時間不斷流逝中,布拉瑞揚與他的舞團的旅行應該還會繼續下去,到更深、更遠的地方,不管創作還是人生,旅程其實沒有一個起點或終點。因緣際會地在三城度過生命的不同階段,台東看似是布拉瑞揚的最後一站,但事實上回家也只是一個階段,起點與終點沒有真正分別,而不管如何努力,我們都無法在流動的時間裡找到一個特定的「點」,說那是開始或結束。事件接續發生,看似發生又過去,不同課題反覆出現在人生中接續輪迴,在這樣的反覆中,精神之精華會以有形無形的方式留下來。

布拉瑞揚說,他正帶領著舞者跟上他的步調去嘗試更多東西,他們是在「群」裡面尋找夢想,而在那樣的夢想裡也有認同,有了認同,他們的創作便產生了不可忽視的能量爆發,那種情感甚至能夠感染到這個「群」以外的其他群體,令人不禁對舞團、對布拉瑞揚未來將持續帶給我們的東西充滿期待。
 

採訪:周項萱、于念平

撰稿:于念平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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