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的花季已過,剩下來的是金急雨,趕忙為春天收拾殘局。這個月我沒有練習寫字,沒有用功讀書,沒有逼自己旅行。不但感冒了,還胖了,覺得手指關節都卡了肥油,不斷打錯字。而明明就快到說再見的時候,卻一句華麗的對白都說不出口,只給了這段日子一個過長的空鏡頭。
離家前原以為自己會是個瀟灑哥,在異鄉漂流、作詩、品嚐寂寞,幾個月後卻迷上生活,洗米、買菜、騎車散步。每天窩在馬斯垂克,懶得去四方遊蕩。放縱在散漫的生活習慣之中,讀起充滿地名與豐富資訊的遊記便容易犯睏。這個下午逛完旅遊資訊爆炸的網誌後,我把視窗縮到最小,轉身去把爐火開到最大,燒一鍋魚湯,自己邊嚐味道邊笑著說:「蒐證拍照就交給各位先進了。」然後灑一把鹽,切一段蔥,蓋上鍋蓋等著。
媽媽從台灣打電話來,問我在哪,我說溜嘴了,用「家」稱呼我在馬斯垂克的房間。離家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叛逆的表現,但我始終注意著自己的口吻,狡猾地希望自己還是能回家賴父母。
電話裡我說我訂好了回台灣的機票,在煮湯。匆匆掛了電話。繼續開著小火燉湯,一下整理稿子回味旅行,一下試湯的味道。每一口都隨著時間細緻變化著,初嚐滋味荒涼且不調和,想起二月在雪中等待極光。春日時光像一口豐盛,見到花田裡盛開的鬱金香。而後一大口想起和摯友喝過的更像酒,暖肚暖心。聽說有人能拿咖啡渣算命,當我剩下的湯水與旅行日子不多的時候,魚骨與菜渣,是不是也能拿去給誰卜個卦,還是我自己就能從中看出甚麼?試著試著,啊!怎麼湯被我喝掉三分之一了?
我在馬斯垂克待上了一段時間,卻懶散成不了調查者。只知道每星期三、星期五,市政廳廣場上會有新鮮的市集。炸魚片是角落的小攤子最酥脆,披薩店旁邊的小紅帳篷炸薯條有才華,他們自己處理整顆馬鈴薯,不屑用工廠切好的薯塊。最不能忽略的是一間烘焙屋,屋後有用來磨製麵粉的水車,每天現做多種不同口味的水果派,我都胖了三公斤了,至今還沒吃到重複口味的。

今晚上散步過河,橋下正巧有大船通過。像科幻電影裡的太空艙門,一小段鋼鐵橋面緩緩上升兩公尺,中央車道截斷,兩旁人行步道卻伸長,銜接成有上下坡道的梯形。船過,我在升起的步道上等它降落。住在馬斯垂克,我常把自己當成某種丈量工具,跨腳步計算城市大小,憑睡眠決定一天長短,以咀嚼評估生活是否彈牙。天天測量,反而靠著這些結果,認識了自己是一把甚麼樣的怪尺。
日常生活裡就重視渴望與直覺,出遠門便能有自己的方向,不必黏著那種人手一本的旅行指南。如果害怕觀光區擠滿販子遊客,覺得每一張臉都讀不出善意,就讓自己憑著本能躲到高處,爬一座塔不夠,就登小郊山,走到自己願意流連的地方,丟開必去必吃,丟掉旅行指南。然後大方承認吧,比起那些旅行專欄作家,你更懂得自己要怎樣的旅行。

我的生活是這樣放縱又狡猾的,幾乎不要求自己勇敢,躲起來就沒人找得到;好奇了,就亂走亂鑽無視規矩;相信自己的鼻子和胃,不認為美食評價網站能為我推薦最好的,我要用自己的味覺探路。我也只寫那種讀完就能丟開,不附地址細節,沒人會帶上路的散記。它不會變成你想像流浪的素材,我就不用為你的失望負責。
其實我們總在還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為前,便無照上路了。走進了幾場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愛上對方的感情,走出了不知道是誰為你安排的困境,走上了一座不分前後的舞台,在就要搞清楚發生甚麼事之際,一閃神又走丟了,得要二二三四再來一次。

旅行作為尋找自己的隱喻,可能帶給我們太多徬徨。或許在你能正確指出自己是誰之前,你早就在那裡了。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 一覺醒來變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