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天,這世界上所有的動物坐下來,簽訂了一份和平條約,承諾不互相傷害、彼此共存共榮,那會是什麼光景?牠們從此要如何分工,怎麼溝通,又怎麼樣看待彼此?

迪士尼出品的《動物方城市》(Zootopia)就做了這樣的想像。在片中世界,所有的動物們(其實是哺乳動物們)已經因為演化,克服了兇殘殺戮/躲藏逃跑的本性,甚至在一座大都會裡和諧共處。而主角茱蒂是一隻小灰兔,她作著「任何人都能成為他想成為的(Anyone can be anything)」的美國夢,從小立志當一名警察。當她長大,美夢成真了,離鄉搭火車進城的茱蒂,驚喜地看著這座城市的多元:依居民需求,它被切分成乾燥沙漠、冰天極地、熱帶雨林等等區塊,當鏡頭第一次帶進這一連串各具風貌、各有巧思的園區,我看得又興奮又感動——冰原區的居民,穿著西裝乘著浮冰移動去上班!連這樣不到一秒的鏡頭裡,都是創意。

然你當然知道,當一個故事片名裡有「烏托邦」,一定要小心。《動物方城市》顧名思義是「動物的烏托邦」,這世界看起來多美好,多元物種相處融洽,但背後的隱憂才是它真正要探討的。進城就職的茱蒂,很快發現她的瘦小與「不 MAN」(種族/性別因素)讓所有人根本不當她一回事,不相信她可以是個「真」警察。直到誤打誤撞,她調查一樁失蹤獺口的案件,一路挖出城裡許多肉食動物變得「野蠻化」的怪事,整部片嚴肅、直追時代價值的主議題,才浮出水面。
首先,《動物方城市》漂亮地討論了「歧視」。在故事前半,歧視停留在「能不能」的層次:弱小的兔子能不能當警察?動作超慢的樹懶能不能當辦事員?超雄壯的蠻牛警長,怕不怕人家發現他其實有顆崇拜偶像的少女心?片中一句關鍵的對白,是茱蒂對一個稱讚她可愛(cute)的新朋友說:「這個用詞在兔子之間彼此使用還 OK,但在別人講來,就會有點冒犯⋯⋯」
 

 
但到了故事中段,歧視進一步來到「信任與否」的層次。狐狸的「天性」狡猾,要怎麼取得人家信任?大貓科的「天性」兇殘,有一天突然發狂怎麼辦?(難道要因此關牠們一輩子嗎?)當茱蒂回答記者的提問,不假思索地說出「根據案情研判,會變狂暴的都是『DNA裡藏著兇暴基因』的獵食動物們」,她說錯話了,以偏概全地污名化一整個族群。而這當中「詮釋」的細緻差異,正是全片核心。
 
到這裡我想提醒:這可是一部動畫喔。由片中超可愛的主角帶出這等層次的主題,只能說太精采。看到這我還忍不住想:現實世界裡的確存在著這樣簡化、標籤化,對非我族類(膚色/國族/宗教)以偏概全的歧視。當我們毫不猶豫地帶入,某某信仰的人一定是暴力的,某某政治認同的人一定是無情的,某某國族的人必定不道德,這不就是把人的品質連結到他們的「文化 DNA」裡嗎?
 

 
而故事還沒有完。到了末段,《動物方城市》再連結上政治,把一切轉變成政治操作,亦即透過對少數族群的污名化和栽贓,召喚(民眾的)恐懼,以催眠多數人,達到控制的目的。關於紮稻草人(或根本妖魔化它)以達到實質擴權,這在後九一一、後伊拉克戰爭這十幾年的好萊塢早已是顯學,但我還真是第一次在動畫片看到。
 
由此一路到底,《動物方城市》說了個讓多數觀眾都出乎意料的故事,其顛覆的價值和深刻的用意,直追《無敵破壞王》(Wreck-It Ralph),證明迪士尼和皮克斯真的有某種血緣關係。這在片中處處可見跟蘋果有關的小細節(蘋果與皮克斯關係匪淺)也能看見:例如茱蒂的耳機是 iPhone 的小耳機(讓我看完很後悔沒有注意:她到底怎麼戴的?那耳機連我都戴不住,會一直鬆落啊!)譬如她的手機標誌是個被咬一口的可愛的蘿蔔;還有其他讓人會心一笑的設計,像是大/中/小的火車車門,或表達茱蒂情緒非常有效的大耳朵,或精緻的動畫質感:毛髮、動態等等,連火車急煞的火花都好漂亮。
 

 
回頭來說,關於「文明化」的種族變得野蠻/倒退化的設定,也讓我想起許多現代的吸血鬼電影,帶著動作片意味的,或更風格化的譬如《血世紀》(Daybreakers),都試著摸索那恐怖平衡,但最後往往沒有答案。在《動物方城市》片尾有一場緊張的對峙,讓我看完一直在想,如果某個角色是真的被下了藥,故事會怎麼發展?
 
那個「到了緊要關頭,你願意相信我真的不會吃你嗎?」的問句,其實很動人。放在動物的世界裡也許很難想像,但當我想到在你我的道德中,「吵架不動手」以及「男人不打女人」早已是不需多想的基本價值(當然,後面這句的性別意識有待商榷),要相信《動物方城市》裡跨物種的情感可以壓抑狩獵者的天性,其實不難。
 

 
(但我還是忍不住好奇,依片中的設定,這世界的肉食動物們到底吃什麼?畢竟食性不能改,戲外的我們好不容易進化到把貓狗當成同伴的階段,就已經面臨「為什麼這個不能吃,那個可以吃?」的無解難題了。所以到底怎麼辦?)
 
但這一切,當然還是個烏托邦。在這反烏托邦電影當道的年代,迪士尼維持它的美夢招牌,讓《動物方城市》的烏托邦(破例)到最後依然美麗,而你我都很清楚出了戲院,我們身處一個所有人都同一物種、擁有同一個學名,卻無法和平的世界。也許真正困難的不是誰都可以成為他想要的,而是不去想像誰誰誰一定會做出什麼惡事。比相信自己更難的,是相信這個未知的世界吧。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台灣華特迪士尼

張硯拓 動物方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