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2013 女性影展

作者張硯拓
日期03.10.2013

如果親人可以被一句話喚回:「你在哪裡?」你最後想的是什麼?是帶著豁達、傷痛、迷惘或是依戀離開了這國度?如果死亡可以被一句話帶過:「為什麼?」造就這悲劇的是世界本身,是個人,是瘋狂和邪惡,還是輕得不能再輕的世俗的虛無?如果歷史之重、生命之重,未來和過去的沈重壓在心頭,那能夠承受的,和不能再承受之人,他們所看到的風景是什麼?

在【2013 女性影展】的參展片中,我看到幾部完全不同國度的、不同生命場域的,甚至是不同敘事節奏目光色澤的作品。但讓我驚訝的是,這些從女性的堅韌或脆弱或情緒浪潮出發的電影,它們同樣背負的,是遠遠大過一個以「性別」為號召主題的影展,所帶給我的視野想像。

譬如《漢娜鄂蘭:真理無懼》,以近乎紀錄片的冷靜語氣,旁觀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政治理論家之一,是在什麼樣的歷史機緣或人生心境中,看穿並解讀了人類史上最駭人的罪惡,從而創造出「邪惡的平庸(banality of evil)」這個在半世紀後被益加頻繁地引用,卻在當時被輿論指責是寬容、實則尖銳又嚴厲的概念?那時候的她,原先僅僅是為《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前往「報導」納粹戰犯艾希曼在以色列的審判,卻寫出真正獨到的觀點。而這部傳記性質的電影,著重的不是人物,是這名留青史的學術見解從醞釀、誕生到面對世人引起譁然的過程。

也譬如《尋找依蓮娜》,來自巴西卻是講美國夢的夢碎,這部有著劇情長片的規格,又讓人始終摸不清多少比例是紀錄片、多少比例是實驗性質的電影,非常個人化,講的是身為妹妹的導演對大她十多歲的姊姊的緬懷。姊姊小時候的早慧、展現出的魅力和童真的自信,讓人看到某種在這個時代的西方藝術界與娛樂界立足的條件,但這一切在這個巴西女孩前往紐約「尋夢」之後,卻斷裂了,沒有第一手資料能夠(做為紀錄片的素材)銜接那「究竟發生什麼事?」的疑問。於是多年後的妹妹,只能以迷離的臆測和恍惚的鏡頭,拼湊著記憶,再踏上尋找姊姊的路。最後抵達的,卻是家人共同的失落的夢。
這樣的追索是猶豫的。即使作為一部紀錄片,那些童年影像是無敵的天真和美好,作為私密囈語那跳接的手法也是輕柔的,但傷痛畢竟是傷痛。這麼多年後,依然得不到答案的作者「訪問」自己的母親,得到的是仍然無法言說的茫然。媽媽講起:「妳應該記得吧,那時候,她就躺在這裡……」面對失去和逝去,那對人生現況的無力,就像遺物一般,交給了最在乎的人。而我忍不住要想,如果依蓮娜生在我們這個每天都有「素人」一戰前名的時代,她的故事會否不同?在這曝光管道看似多元、百花齊放的「去主流化」年代,夢想的實踐是更容易了?還是反被潮流過快的震盪頻率給淹沒,讓真正的才華難以出頭?

於是還有《最後通話》,藉著非常成熟(或說是我們熟悉)的劇情片語彙,這部來自以色列的學生作品探問著對親密之人逝去(在此又是個失去姊姊的妹妹)的疑惑,以一種青春的慾望躁動、被懷抱被愛惜被陽光滋潤的渴求,連結起生者和逝者,特異又帶著人味。混雜在失去依靠的徬徨和不解中的,是這故事將手足之情轉移到對姊姊的「親密歸屬感」的好奇,而藉由扮演 / 體驗,女孩懂得了已經不能再和自己促膝密語的對方「活著」的感受。也許概念生澀,一如片中女孩那般不完全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但執行得溫暖有光,值得推薦。
最後再回到有別於前述兩者的「青春」,《漢娜鄂蘭:真理無懼》中的鄂蘭早就超越了一個女性觀點(或任何單一性別)的迷惘和好奇,而是以學術之眼理清、思索整個時代的大是大非。當她領會到那當中是更多無限小卻無限多的「小是小非」,當她意會到讓猶太大屠殺成為可能的不是我們在童話中 / 神話裡,或廉價的好萊塢故事中看到的「極致的冷血或瘋狂」,而是反過來,源自社會集體性的忽略和反智,這法治之內、「民主」之中的,道德正義和政治實務間的落差,竟然如此致命。於是她提醒我們:即使不斷發展改良了將近兩千年,人類的社會體制依然隱隱存在著缺陷,這弱點足以引起全面性的崩潰。那之後,她試圖論述,但當時的(即使是在頂尖學術圈中)其他人難以在同樣的語境高度上和她對話的況景,又讓正在目睹公民社會的萌芽、卻同時擔心著它被民粹的衝動(或怒氣)掩蓋的我們,倍感熟悉。
而我也看到了,不論是關於死亡、失落、個人生命的難以消化的自我探知,或是對於歷史、宏觀、理性的法哲的真理追尋,都是崎嶇宏遠之路,都仍有茫茫無止盡的前途在等著。而那突圍而去的,踽踽獨行的,準備接招的靈魂身影,都是女性——最強壯的,必須是最柔軟的,因為最脆弱的才能感受到最深刻。也許從這些角色符號中,我們還能再多明白一點什麼。 

 

2013 第二十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10 / 11- 10/20
光點華山電影館
放映場次:女影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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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台灣女性影像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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