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麥的公路被熄火延長
風經過汽車後備箱
人們在木樓裡行歌坐月
機器伴隨著機器的光
我花了很長時間分辨出痛苦不同於汽油
它可以沉入河流底部
但我希望痛苦能夠揮發
花香無法加重花香潛入水底
記憶卻覆蓋記憶飄在身體表面
人類替代人類掌管家園
地獄顛覆地獄成為天堂(註1)
陳升在蕩麥公路上,跟著一群年輕樂手坐在卡車後頭,他們問他聽不聽歌,陳升說,只聽兒歌。他們於是給陳升遞上耳機,包美聖的〈小茉莉〉輕緩覆蓋了整個畫面空間,公路電影和兒歌這兩者看似違和的組合,在此刻親密交融在一塊。
這就是《路邊野餐》,也是導演畢贛最大的魅力。畢贛是詩人,以這樣的身份理解他,更能看懂他電影的氛圍。導演塔可夫斯基是影響他很深的人,他說,自從理解《潛行者》的那一刻起,他拍電影的動機和追求美感的方式沒再改變過(註2)。
《潛行者》中,一開頭便是這樣一段對話:「人類生存是為了創造藝術作品,這和人類其他活動是不同的,創造藝術是無私的。」不過,畢贛其實並不認為自己無私地在拍電影,他說,自己的作品其實挺自私的,在創作的過程中無暇考慮他人,看得懂看不懂,就是緣分吧。
畢贛說自己討厭隱喻,只因他是個懶惰的人,若要去仔細拆解一字一句,疲憊且僵硬,那句「我的電影像一場大雨,但你們不要帶傘。」是《路邊野餐》在印度孟買放映前,他眼看天要下雨了因而說出的。但他說,不要帶傘是真的,因為帶傘看電影會不舒服,是傷身的。
看完電影後,我能理解他的意思,唯有讓雨淋在自己身上,方能感受野鬼和風。

畢贛今年才 26 歲,拍起電影來卻有 56 歲的收斂,電影鏡頭緩慢不煽情,越是高潮的劇情越是往低處去,讓我在觀影時多次覺得下一秒就該有顆子彈穿越主角陳升的腦袋,但這件事從頭至尾沒有發生。他的敘事手法大膽,卻沒有許多新銳導演常有的方剛血氣。
「詩和短篇電影對我而言私密一點,是自己和自己喝酒;長篇電影則是和大家一起喝酒,喝醉了,還得照顧人回家。」——畢贛
畢贛生長在貴州凱里,那個小地方不允許他接觸太多藝術的反饋,他說,他曾以為畫圖是扁平的,就像印在衣服上的圖案那樣不立體,直到他在帶著《路邊野餐》到法國放映時,看見梵谷的畫,才驚覺,「原來每一筆都是死裡逃生出來的」。由此可知,畢贛對過於扁平的東西興趣缺缺。
畢贛說影像是具體而笨重的像素,每顆像素的組成,讓畫面就是固定在那了,但詩像水上飄著的煙,只像氣味發散,飄來了,又走了。電影的慢氣氛和長鏡頭,讓詩在他的電影裡特別適用。詩和音樂在他的電影中是具有相似作用的,輕輕捧起笨重的像素,拉長了被四方形限縮的空間,創造了在畫面以外無限大的世界。另外,他也擅長用鏡面反射為畫面爭取更多透視效果。

《路邊野餐》一開頭就是一段《金剛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過去、現在、未來,是這部作品很重要的概念,電影是時間的藝術,而時間正好是最打動畢贛的東西,他說,若有一天時間不再打動他了,他也就不做時間了。而時間從不走向高處,正可以解釋為什麼他的電影亦不走向高處。
畢贛對時間的癡迷,從他上一部黑白短片《金剛經》就能看出端倪。主角陳升和老歪受託殺人,在完成任務後,老歪拆下死者手上的錶據為己有。後來他們意外遇上了死者的父親,老父親為老歪拔掉使他疼痛的牙,並注意到那隻錶因而懷想起自己的兒子。此刻三人坐在老父親家中的庭院裡,風鈴隨風搖晃,伴隨金剛經的念誦,彷彿搖得太快了一點。
而《路邊野餐》裡,衛衛喜歡在牆上畫鐘,又因為一隻錶和花和尚遠走,陳升為了找回衛衛來到了名為蕩麥的神秘村落,在那裏遇上了亡逝的妻子和長大的衛衛,此刻時間和空間被交揉在一起,時間的線性被打亂,妻子該存在的過去,長大的衛衛該存在的未來,和陳升的現在,全在蕩麥這個村落裡撞上。
這段蕩麥如夢般的冒險,也是 40 分鐘長鏡頭出現的地方,觀眾隨著手持鏡頭進入似夢非夢的場景中,伴隨一點畫面震動帶來的暈眩,進入時間的冒險。陳升是去過了蕩麥,還是沒去?那裡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這段過程沒有結論,只有體會。

另外,在畢贛作品中,值得注意的,還有以各種形式不停出現的閃爍。我在看《金剛經》前,就已聽聞它是部黑白作品,也因此在第一個閃電畫面出現時,感到有點懷疑,因為那畫面竟是帶著粉紫色的黑夜,並非我想像中的黑白。這個閃電畫面在片頭、片尾皆以彩色方式呈現,這不是意外,只因為閃電也是閃爍的一種,而閃爍對畢贛而言是特別的。
「小時候我爸媽常打架,打架的時候,那燈閃來閃去的。所以說閃爍其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對我特別有意義,放進電影裡,能讓我得到一種詭異的安全感。」畢贛說創作者常是懦弱的,需要安全感,而把家鄉和閃爍放進畫面裡,可以達到這樣的目標。《路邊野餐》一開頭,便是閃爍不停的燈光,而這樣的燈光在陳升來到蕩麥給妻子理髮時也出現過;那顆搶眼的迪斯可球,更是閃閃發亮。

有詩,有時間,有閃爍,看《路邊野餐》像是一次穿越,一次死裡逃生。導演鄭文堂看完後是這麼說的:「看《路邊野餐》像是在一條河上流,流過了覺得很自然,但過了又開始想,剛剛是不是漏看了什麼風景、漏看了什麼人。很怕遺漏,很不滿足。(註3)」所以,如果你準備好了,這部片適合看兩遍,和野鬼還有風一起。
註1:此詩為畢贛《路邊野餐》詩集第一首,詩集中收錄之 24 首詩皆無詩名。電影中,畢贛借陳升之口朗讀自己的詩歌。
註2:本文中畢贛的發言皆來自 2016/3/30「畢贛導演政大電影講座」。
註3:鄭文堂導演於 2016/3/30「畢贛導演政大電影講座」擔任與談人時之發言。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圖片提供:前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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