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公路電影的角度看待《一路順風》,它的好在於並非一味地仿擬西方的傳統與氛圍,而是運用台灣的地景說故事。以黑幫犯罪電影來看,它的好在於對社會底層的描寫並非奠基在刻板不實的想像,儘管劇情如何荒謬。

電影的第一句台詞就是「幹」。該片敘事的節奏相當從容,對於演員堆疊垃圾話與髒話的篇幅毫不吝嗇,這樣的做法除了讓扎實的生活感襯底之外,也有助於在劇情驟轉時加強反差。《一路順風》當中的語言使用帶有一種具疏離性的惡趣味,角色可以稀鬆平常地講出如剪刀手愛德華、蔣公慈湖、美學風格等等字彙(以角色的設定來說顯然不是那麼自然),甚至角色的名字也直接從演員本名變化(如許冠文飾演老許、庹宗華飾演庹哥),編劇的影子處處可見;較為可惜的部分在於,也許是因為演員在台詞處理上方式較沒有統一性,這遊走在惡趣味與文藝腔邊界的做法,偶爾會讓台詞傾向後者。



該片主要的故事線發生在一個早晨至下一個早晨之間,毒販搭上老許的計程車,從台北搭往台南進行販毒交易。在這個故事裡,人人都要餬口飯吃,而事物大多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生存叫人疲憊,而博取尊嚴是困難的。計程車司機老許一把年紀的人了,從香港移民台灣,開著破車,連生日要吃小籠包都被一家老妻小扔下。而被迫要在動物醫院就醫的毒販,醫療費竟然比動物還便宜(1500<2500),人不如狗。然而苟延殘喘之外,這些掙扎的人們也在鳥事連莊的處境中產生了情誼與關懷。

老許掏錢把毒販從一場莫名的喪禮中救出,毒販最後找回老許、付了車資並一起吃小籠包。電影中一場表現兩人關係轉變的戲十分細膩,老許與毒販剛經歷完一場生死關頭,中彈的毒販坐上老許的車,當中有趣的地方在於,在這幕之前毒販都是坐在後座(司機/顧客的關係),而這幕老許主動開了前門的門(朋友/親故的關係)。



《一路順風》中描繪的台灣環境是破敗且險惡的。相當多在田野、廢墟的取景,台灣的風景在片中呈現一種怪異之美。片中的環境也是複雜的,從一開始的泰國之行、到老許的香港背景,到最後結尾的日本歌曲,元素的結合相當符合台灣的多元樣貌。

如果說理想的悲劇總是帶有喜劇的色彩,《一路順風》或許可以更細分到「帶有北爛色彩的悲劇」。有許多橋段都是既有渲染性又北爛:如老許在後車廂裡的獨白從頭到尾都襯著閃爍七彩燈光的黃色小鴨,又如老許剛罵完毒販怎麼可以亂認帥哥當作爸爸,便快速接到毒販落淚的鏡頭。北爛元素讓觀眾在笑聲之中仍能同情角色的悲劇,也許能更進一步的讓觀眾反思自身看待此類事情的立場。

該片對於暴力的使用頗有經營。比較各景血液噴出的方式的差異,可以看的出來庹哥被槍殺時,胸口流出的血液相當有血包感,看起來稍微滑稽一點;而在阿文被拷問時,血液突然變得有現實感,而使用手鋸、釘拔等貼近皮膚的工具,也加深了恐懼的氛圍。拷問阿文的場景之所以成功,除了加強了物件的物質感(包括不能掉菸灰的香菸),也可以歸功於先前北爛、生活感的節奏的鋪陳,藉由打破觀眾預期與唐突的暴力製造反差。

《一路順風》可能沒叫人這麼滿足的地方,除了某些地方有文藝腔的嫌疑之外,大概就是情節鋪排整體而言還是稍嫌鬆散。但瑕不掩瑜,這個故事除了有血有肉地與土地連結,更是惡趣味滿載。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eatadoner@gmail.com。

撰稿:李蘄寬

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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