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以丞好學也雜學,始終不變是一股拙勁,七天不睡也要縫完一只戲偶的認真。知道自己不是最好的,不是人家選主角一眼看上的,他只有讓自己隨時在準備好的狀態,能學就學,哪天用上也不一定,因為這多出來的一項才藝,也可能多了一件工作甚至開了一條路──比如京劇。

他善良也好聊,樂於分享且有問必答,對自己的工作認真對別人也認真,如他名字「以丞」的諧音「以誠」。即使對多數劇場從業者他已資深,全無前輩架子也不覺得自己該擺出這套排場,「雖然年紀不小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該怎樣怎樣,仍然渴望和新人新團隊合作;只要我能給的都盡量給,彼此都能學習。」

演藝範疇跨幅甚廣,曾在一年內演出台南人劇團《閹雞》和表演工作坊《寶島一村》兩齣立場迥異探討台灣人族群認同的大戲,京劇、歌仔戲、兒童劇、舞蹈、電視廣告、電影,甚至連續劇導演只要時間塞得下他都做,好玩就做。比如去年,上半年他和明華園合作,後續還幫大愛台導了現代劇方式呈現的佛法歌仔戲《高僧傳》中李叔同的篇章,七月《寶島一村》巡迴回來開拍,然後八月飛中國演《夜奔》,加上即將開排的《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前置作業,每天都分三個時段出現在三個地方,行程之間還要穿插另個行程。「我沒關係,我是工作狂。只要是我喜歡的事,大家既然能接受我的時間狀態也願意相信我的能力,我就願意努力去做。」

《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北京讀劇會座談,攝影李妮。

這之中有放假嗎?「比如去中國巡迴,不演出的日子就是放假啊!每到一個城市我就用『只此一次不會再來』的心情走走逛逛,吃當地人推薦的小店、路邊民工的大鍋炒,試著體驗當地人的生活,想像自己如果生活在這裡如何……」休假仍不忘用想像力交換人生,從劇場裡的舞台下班卻走進城市這更大的舞台,保有對新鮮事物好奇的心就不會厭煩。

但他也非如此順風一世,當然有過迷惘,大學重考三次渾渾噩噩不談理想夢想,拿著書跟家人說去補習班卻一人騎車奔去淡水八里看海。直到一次補習班邀畢業學長姐分享,聽到北藝大招生訊息,惦慮自己分數學力,這大學應該考得上!初生之犢就這樣衝上山面試,唸上了大學。他知自己不如人,什麼都學,表導演編劇,調燈架燈製作道具,還向台灣唯一尚派武生李柏君老師拜師習藝,從京劇找到了表演養分和成就感。

「很奇怪,小時候電視看到京劇就轉台的我,長大竟然愛上京劇、願意自發的練功。」北藝戲劇系許多演員都是柏君老師得意門生,唐從聖、劉亮佐、黃健瑋、施冬麟等人一字排開,畢業後仍主動回校幫老師當助教兼課。「我跟學弟妹說,就算覺得沒興趣不喜歡,一年的課還是要把它學好,練了就是你的,跳舞唱歌都一樣,真的不知道哪天會派上用場。」

狂想劇場《夜奔》劇照,攝影陳又維。
狂想劇場《夜奔》劇照,攝影陳又維。

修練一身技藝下山從軍,退伍後他仍選擇先到紙風車上班,穩定工作一邊找尋演出機會。上班半年自知辦公室坐不久,成了全職演員。「我很幸運,即便有些案子空檔的狀況但始終沒遇上真正絕望的狀態。我也有將近八個月只吃白吐司省錢度日,尤其剛離職那段時間,大家以為我還在上班沒空接戲,只能演紙風車的校巡慢慢撐才把線連起來。」期間遇到前輩總說別怕、撐久就你的,他心裡仍忐忑要怎麼撐?撐多久?「但我沒絕望,我相信只要把自己準備好、夠謙虛也夠熱愛這件事,到處碰壁到處嘗試,讓大家知道你可以做而且能做好。」

不屈不撓,細水聚成河流,一路漂盪跨過兩岸,遊走於大小舞台幕前幕後,曾經埋頭苦練的比如京劇最後都派上用場。「去年我是戲曲年:明華園、狂想劇團的《夜奔》、如果兒童劇團的戲也跟戲曲有關,加上即將到來的《東郭》,若是當年在學校沒跟柏君老師認真學,這些戲我哪敢接。」興趣成了功力的傳統戲曲技藝,機會比別人更多。

傳統與現代能做更徹底的融合

他喜歡表演更喜歡從全面視野看劇場,想當然也熱愛導演工作,「導演必須看得更全面、給我的成就感也不同,這成就感是我現階段想要的,慢慢轉型、增加一些導演工作。」自大學受柏君老師指導愛上京劇,到處上課一路練功,戲曲養分受用無窮。「四年前我去紐約參加林肯中心的導演實驗室,那年主題是喜劇,世界各國七十幾個導演寫上自己認知的喜劇然後邀請紐約線上演員跟我們分組實驗呈現,呈現內容並非完整演戲而是去摸索和演員工作的過程。」

當時他面對三十到六十歲的當地演員,看著眼前抽到的義大利即興喜劇題目,京劇和義大利即興喜劇不也有形似的行當嗎?他教了演員幾個基本京劇動作丁字步、雲手、蘭花指,配上鍋碗瓢盆隨意敲些不是鑼鼓經的節奏,看演員巧妙無違和的混搭東西方傳統戲曲。「如果換我們自己人來做,能嗎?所以當邢本寧邀我導《東郭》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太想試試看了,現代跟傳統的演員能否油水不分離的融在一起。」

對他來說,打破慣性最困難,花了半生扛起包袱哪來說卸就卸,逐步克服牴觸是這次最大功課。「台灣或中國都在尋找這時代呈現傳統藝術的新方式。台灣創作力旺盛這幾年有很多巧妙融合,中國觀眾對戲曲仍有些保守、換種方式演就被說不是戲曲。」越挑戰越要做,就想和觀眾撞擊出些火花,「我也不說這是新編京劇,說不定未來會有人發明專門的新名詞;我要做的就是把以鑄造好的鋼鐵軟化再重組、該留的留該加的加,找一種京劇演員在現代戲劇台上的『鬆』狀態。」

韋以丞大學呈現《三岔口》劇照。

現在的台灣劇場缺乏健素糖

「我覺得現在台灣劇場缺少甚至失去了說話能力,好像只剩下喜鬧劇、重口味的情感戲,真正關懷社會的東西少了。」不同時代有不同說話方式,他舉例再拒劇團的《新社員》,只要能找到說話切入點,即使不是 BL 題材的粉絲也會覺得是好戲。「健素糖是糖但也是維他命、有甜份也有基本營養,但現在大家怕觀眾不吃就狂出只有甜份的糖。即便是喜劇也不能變成笑話大全啊!」

他以中國為例,劇場不如前幾年蓬勃興盛、一堆粗製濫造的戲都賣座,戲不容易做了但品質卻有所提升。「大家被騙了幾年慢慢懂得選擇,沒賺那麼多但能明確感受到一切在升級的感覺了,但台灣呢?是不是過於保守、迷戀安全牌?蓋了一堆中大型劇場,有人看嗎?對整個環境真有幫助嗎?台灣更不該只追求規模輕忽內容,不能走回頭路,百老匯也是因為有完善的中小型劇場機制才能撐起大劇場。劇場產業是僧多粥少沒錯,但有些僧不用吃那麼多粥」。他不悲觀只怕閉門造車,怕大家嫌過程繁瑣流程複雜就把機會往外推,只要思慮周全就想盡辦法談資源,才有更多發展可能。

「所以我佩服趙哥(趙自強)和明華園,不安於現狀,明知環境如此仍願意做沒做過的事、努力找出新路子開發新觀眾,即便知道題材或形式不一定吃香還是堅持嘗試。」當初而立之年他也曾迷惘,也許此題該由當代台青共答,要創新或守舊?如今四十好幾,明白兩者該同時並進:「只要清楚自己要做甚麼就去做,越做越清楚就不會迷惘。」

林奕華《水滸傳》劇照。

戲曲劇場《狼與一位名叫東郭的人》
 
演出地點:
5/5~6 19:30、5/7 14:30 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5/12~13 19:30、5/13~14 14:30 臺北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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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陶陶維均

圖片提供:韋以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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