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景是拍片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每部片的需求、做法也各有差異,身兼攝影師與導演兩種身分的陳懷恩,踏入電影界的第一份工作是《兒子的大玩偶》的場記,之後擔任過劇照師,再從攝影助理一路晉升為攝影指導,並在 2006 年完成首部編導作品《練習曲》。本堂課他將分享從攝影師和導演的角度出發,對場景的思考會有哪些同與異,而場景和影片又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為什麼要勘景

最近陳懷恩監製一部短片,和攝影師去勘景時,發現對方只帶一顆 50mm 鏡頭、非全幅的攝影機;同時間,他又想起過去聽聞過一位廣告界知名攝影師,勘景時永遠帶著一箱各種焦段的萊卡鏡頭,「我們可能會覺得勘景還要換鏡頭很麻煩,可是他就是這麼做的,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傳說。我就在想,是上一代的電影工作者比較龜毛?還是現在的年輕人比較有效率?我們今天就來循序談談勘景這件事。」

身為技術組人員,工作上所累積的想法和經驗,多半是從「被需要」而來。他首先針對「場景」釋義:拍片是拍影像,影像背後不管怎麼樣都有一個場景,場景是拍片的重要基礎,先不論它對電影好看程度的影響,更重要的影響是製作上的。如果操作不良,電影表現會有損失,所以對場景需要審慎思考;不同的片種、類型,對場景的需求也有不同。勘景時,製片跟導演在乎的亦不相同,製片需要擔心場地費用,導演考量的是如何好好運用場地、呈現出他想傳達的事情。

「在我過去從事攝影師或是導演的工作裡,我發現我第一次看場景都是看照片比較多,不管劇情片或廣告片,通常都有一個不是導演的人先到場地,那其實就是一種勘景了,不一定要導演來才叫做勘景。」他接著說明,勘景的「勘」可以解釋為「看」或「找」,過去廣告製作公司通常都是讓剛入門的菜鳥去找景,拍回來的照片很多都是變形的,看不出來場景到底是大是小,所以第一階段看不準確,只能大概去想像場景符不符合拍攝期望;到了十二、十三年前,發展出製片助理組成的公司,這些人手上握有很多場景資料,能夠提供場景資訊服務,「這是拍電影的基礎,很多事情都要從這之後開始談,包括場景如何被需要、如何配合導演的想法、劇組人員如何在場景裡進行工作等等。」

陳懷恩列出三點最基礎也最重要的勘景須知:

1. 一張照片裡,人要進去當作比例尺,才能知道空間有多大。
2. 四個角度都要拍起來。
3. 必須拍出場景的自然光方位,並記錄光源照射的時間。

他解釋,有些攝影師不喜歡完全使用人工光源,所以勘景時要了解自然光的各種條件,「假設場景有窗戶,我們就知道陽光會影響到這個空間,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而是會影響到工作效率,有時候陽光太好其實也挺麻煩的;或是有些場景看起來很棒,可是如果它在八樓,而攝影師又想做出陽光灑進來的感覺,那就得用吊車或架高台,但一般劇組沒有預算做這件事,所以勘景時就會把它先剔除掉了。」這類場景細節若不在前製時多加注意,會導致拍攝當下多花時間處理,執行效率會大打折扣,他也總是叮嚀製片,初步勘景時就要先過濾掉不適用的選項,否則導演看到喜歡卻不能用的話,大家都會很痛苦。

誰來勘景

陳懷恩詳述勘景各階段會牽涉到的人員:「第一是導演,他會用劇本來評斷場景是否適合故事的結構與概要,當他向製片釋出需求後,製片助理就開始去找景,在第一階段(初勘)用相片作業,把場景過濾出來,製片這時候也必須自己判斷,而不是把東西都直接丟給導演,不能等導演挑選完畢後才告訴他場地能不能用;優秀的製片助理會在挑選場景時,去了解周遭環境和氣候,假如今天要找一個民宅,那就需要先找到管委會,這些事都是製片要處理的,所以我們就能知道一個好的製片需要具備的條件,這些事監製也要懂,不能只是掛名而已,拍片這件事環環相扣,每個人都有要做的事。」

過去任職廣告公司時,他曾經拿過一本製片手冊,裡面將公司的經驗案例彙整成工作守則,這讓他思考到台灣電影如果要進步,其實也需要一本指導手冊,因為大家實作經驗不多,所以要在新人熱情尚未消退時,讓他們獲得技術上的銜接,「這件事在紀錄片工作中可能比較容易實現,因為紀錄片是以闡述事情狀態為主,拍攝時相對不會打擾到場景,燈光也不會花那麼多時間;劇情片就比較複雜,需要按照故事情節設計戲劇鏡頭,要找最適合的位置拍攝,這也是勘景時要做的工作。」

勘景至少需要進行兩次,初勘是了解場地的可執行度,陳懷恩補充,這時如果導演還沒有畫面感,也先不要責難他,也許他比較會說故事和寫對白,所以製片要給導演一些空間,導演也要體諒製片,「確實創作真的是會跳來跳去,甚至導演到了實地又有新的感覺,又會再修改劇本,這也是為了讓電影更好,沒有人是特意去製造麻煩,所以彼此了解是很重要的。」

「拍片很像搬家,因為對未來生活充滿想像,所以會把很多舊的東西丟掉、新的東西加進來,讓畫面變得有新的可能和美感,會在生活中把這些事情做很好的人,我會覺得他很適合拍片。」

到了複勘,所有主創都應該到場看過、開會討論場景的限制,再決定片子在影像上的可能性,每個崗位的人員也都要具備透徹的理解和預見能力,像是製片要畫出場景平面圖、準備拍攝期的調度;梳化組要按照光線氛圍設計妝感;或是可能有一場感情重的戲,畫面上需要美術來加強,如果場景空空的,感覺就不對了等等。而所有分工合作中會發生最駭人的情況,莫過於「有些工作大家都以為是別人要做,以致最後沒人去做」,因此陳懷恩才認為需要有 SOP 讓眾人遵守。

攝影師兼導演陳懷恩

如何勘景:製片、導演、攝影、燈光該注意的事

勘景需要製片、導演、攝影密切配合,場景在勘查與拍攝兩階段,都是由製片負責調度所有現場狀況,事前訂好縝密的工作計劃,能使拍攝精準順利,讓導演能夠專注在創作。「第一次找景,挑出可用的選項,經過預算、時間、各組需求上的考量後,才會正式去勘景,這個時間點攝影師能來是很好的,如果不行,我會覺得導演跟攝影師之間就需要非常有默契,如果不是,製片就必須安排一次攝影師勘景。」

陳懷恩接著說明技術層面的注意事項:器材需要 50mm 的標準鏡頭和全幅機身,因為 50mm 比較接近在觀景窗看到的影像,所以被定為標準鏡,但後來放寬到 40-60mm 都算。除了全幅機之外,也會用 24x17 的 APS-C,這個片幅比較接近電影 35mm 拍攝的片幅大小。「現今很多相機有 17-55mm 等鏡頭,稱為原鏡。現在勘景很容易,只要帶個原廠的鏡頭,很容易知道自己用了多少焦段、光圈、快門去拍這張照片,底片時代就沒有這麼多資訊;如果我想設計構圖,或是希望角色跟空間的關係近一些、遠一點,這些都跟鏡頭的使用有關係,勘景時如果能先抓到這些東西是很有幫助的。燈光師則要思考他需要怎樣的光感、用哪些燈具去輔助。」

「不要為了省錢,隨便找朋友來當攝影師,因為他可能會讓你在拍攝時耗費更多錢和創作熱情,錢還是要花在刀口上。電影是時間的藝術,把時間空間使用得好,一個好作品就產生了。」

除了實際勘景的工作,他認為攝影師對作品必須有高度要求,要了解戲,要知道如何幫助故事的進行,才能和場景對話、找到對的表現方式:「我當攝影師的時候,是控制全場拍攝進度的。當然我還是會尊重導演拍戲的節奏,但是技術時間和拍攝時間是我來調度,因為攝影師應該最清楚這件事情,如果拍攝順序發生混亂,就表示攝影師沒在管。但有些攝影師反而是管太多,去管戲好不好,那是導演要負責的。」陳懷恩強調,勘景時就要把上述一切想好,在場景裡投入熱情,找到氛圍及影像感,將場景的藝術基礎展現出來。

「電影預算不好,片子一定不會拍好。」這種說法,在他聽來是毫無道理,片子拍不好,最大的原因其實是缺乏效率、浪費預算;而由於攝影技術門檻大幅降低,操機不是難事,大家似乎有了人人都能做攝影的錯覺,「有個觀念要給導演和製片,就是不要為了省錢,隨便找朋友來當攝影師,因為他可能會讓你在拍攝時耗費更多錢和創作熱情,錢還是要花在刀口上。電影是時間的藝術,把時間空間使用得好,一個好作品就產生了。」

聽聽「景」會跟你說什麼?

學員提問,低預算拍攝時,如何克服燈光器材的限制?陳懷恩回答,現在有些器材是低耗能、高亮度,甚至可以改變色溫,但是 LED 也容易不夠力、不夠寫實,所以很多人還是喜歡使用傳統燈具,畫面比較好看卻也非常昂貴,需要用到大型發電機,也意味要有電工、要另外拉線、要思考聲音大又會產生煤油味的發電機該放哪裡,處理這件事也會影響拍片效率。

「之前有部電影《六號出口》拍的畫面比例是 1 : 2.35,我第一個直覺是『真有錢』。不要小看 1 : 2.35 跟 16 : 9 的差別,畫面那麼寬,要打的燈光更大,花費的金額是多很多的。不只燈光需要更多時間設置,也需要更多器材跟人力,這些都是錢,我建議如果沒有太大的預算,就不要挑戰這些東西,有時候想拍就拍了,不用想那麼多,雖然剛剛說傳統燈具效果比較好,但其實用小燈比較快又有效率,燈光師會不會打光還是很關鍵,因為有很多資源不代表成果會比較好。」陳懷恩認為把拍攝條件精簡在合理的範圍內,反而能提升效率,拍片還包含了眾多細微的思考,比方演員的狀態、經驗都是需要考慮的變因,攝影師要能抓到畫面,同時也讓導演維持住對戲的感覺,這些都是合作時必須不斷溝通、調整、掌握的。

我需要知道「人物生活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

最後他對勘景這門學問做出總結,「如果這個場景在電影裡有故事的話,我並不是只需要某個角落的美學呈現而已,我會需要知道『人物生活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的可能性,所以我們應該善用場景,而不是硬性把它變成某個樣子。景本身會告訴你很多事情,你也要找到它跟你的想像之間的關聯。」

註|本文為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春季班課程「專業勘景 SOP」活動記錄。

【2017 SHORT LAB 短片實驗室】
由中華民國電影創作協會(簡稱電影創作聯盟,TOFU)主辦的短片實驗室,是針對欲從事影像創作的電影新鮮人所籌劃的影像教育機制。一年兩季,春季班以前期製片及劇本故事為主;秋季班以後期製作及粗剪為主。希望在一般學校體制之外、以及各種徵件/補助/競賽之前,提供另一種開放/學習/實作的互動平台。短片可以天馬行空、自由創作;可以實驗各種可能、形成同儕關係;這是實踐的「培養皿」,也是一種「做中學」的精神。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現從事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製片、跨國當代藝術組織台北組頭、地下電台主持人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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