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我覺得不妨就直說好了。這部沖繩跳島公路電影裡,預計由永瀨正敏飾演的主角「YAMANAKA」,一名從東京黑道組織金盆洗手、去外島避風頭兼經營流動電影院的大叔,其實並不全然是虛構,而是有真實靈感來源的──其原型來自日本獨立電影界,在九〇年代曾經組織過一波「J‧MOVIE‧WARS」(註)、又於千禧年初「類跑路」到沖繩的大物電影製片──導演河瀨直美的前夫 S 氏。

岔個題也說一下河瀨直美吧,每次跟 M 跑影展,只要有人想找我們聊日本電影,總都會興沖沖地提起這位享譽國際的 A 咖,然後 M 也總是會按捺不住把她的惡行惡狀分享給大家知道,我則只能笑而不語地重複目睹各國 filmmaker 的各種驚愕反應,側耳傾聽眾人心中那微小的、美好想像被破滅的聲音。然而,為了避免讓這裡變調成為八卦專欄,細節部分我就不好公佈了。

前面說過 M 是十分洋化的日本人,我倆基本上是用相對美式、直來直往的態度溝通相處,但一碰上其他日本人參與進來的場合,諸如一年多前金馬影展期間和製片小野光輔(小野洋子之姪、杉野希妃的合夥人)在台北的會面,或是幾天前在沖繩市和地方仕紳、電影局專員的會議,首先 M 會提早向我分析對方可能的處境(金權等級)和策略(算計),同時嚴肅地耳提面命:「這種局呢,還是彼此試探的成分居多,所以先交給我迂迴應付,你就負責拿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偶爾點點頭作沉思貌,不要透露太多訊息。」

親和隨興並且缺乏狼性的台灣人一旦被如此告知,眼前整個場面就像套上諜報或災難片濾鏡,瞬間幻化得風雨欲來命懸一線,壓力指數急速飆升;忽然就懂了日本社會新聞裡常出現的「人間關係苦手」、「職場文化適應不良」等標籤,真是其來有自,真是沒在開玩笑的。

和多數台灣人一樣,自幼極度嚮往日本文化娛樂飲食民生各方面的內容力,於是自學日文到莫名擁有七八成理解能力的我,過去跟日本人的交手頂多只是在觀光與消費情境下,止於主客間的禮貌客套,而當進入工作場域、牽扯到利害關係的時候,遂能慢慢感知到該民族群體中偶一浮現的冷酷與惡意,儘管非常微弱,卻像極小聲的背景音樂在每個人身體最深處暗湧著。私以為,那些高緯度、高文明素質的民族,愈是一副教養良好、內斂自持的樣子,就愈讓人擔心他們哪天會突然失控;反觀亞熱帶的島民,橫看豎看威脅性都真的頗為低落,像是台灣,或像是沖繩。來到這裡,才總算體認了台灣和沖繩各方面等水平的地位,也更加意會了中上階層的大日本人,其實是極易採用居高臨下的視線看待我們。

之所以在西表島安排三天田調,其一重要原因是為了給兩位主角找個夠隱密的藏匿處場景,而這裡剛好有個僅能搭船往返的島中之島──船浮村落,居民不到 40 人,灰暗的平房鑲嵌在雜草和樹蔭之間,屋牆邊散落一些外觀上既像日用品又像廢棄物的⋯⋯東西。日正當中村子裡除了風聲以外,可說是一片死寂,如果連這時候看起來都像八墓村似的,實在不太敢想像太陽下山之後會是什麼氣氛。

乘機再補充一項環境資訊,西表島的名物除了西表山貓這種可愛動物之外,還有另一種不可愛動物叫做「habu」──名字聽起來很俏皮的毒蛇,要是真的被咬也許沒那麼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錢請直升機載我們去就醫。「我想說,真的很感謝你,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來做這趟田野調查。」我已無暇吐槽,只能斜眼瞄過擅自發表這段謝辭的 M,然後繼續繃緊神經,留意周圍所有風吹草動,並感覺冷汗正從皮下緩緩沁出。

隨著驚恐加劇,我開始三步併兩步欲趕快突破船浮村的陰鬱結界,沒想到一撥開草叢,便如舞台劇換幕般,迎來有祕境之稱的「Ida 海灘」,這裡海天開闊,水色晶透得像洋人的藍眼珠,我跟 M 一下子被明亮慵懶的海濱氣氛衝撞得恍神而陷入沉默,在海岸線上來回踱步許久後,我問 M 有何想法?「OK,大概知道要怎麼拍了,跟你講個訣竅,想找出一個場景裡最有視覺深度的鏡位,要先找到最長的一條假想線,也就是對角線,攝影機這樣擺,畫面就會有基本的層次了。」

西表山貓的腳印。

據我推測,M 的許多攝影知識應該是偷師自他上一部片的攝影指導蘆澤明子。這位出道於片廠時代的傳奇女性攝影師,M 是在黑澤清《東京奏鳴曲》當副導時第一次與她共事,由於是母子程度的年齡差,熟了之後也相處得像母子;兩個多月前我在新加坡見到蘆澤女士,當天晚上是電影節片子放映,中午我們在熟食市場集合用餐後,幾個人陪她一起在燠熱氣溫中買了花束,迷了路,繞了幾圈市中心,終於找到她想獻花致意的「日本占領時期死難人民紀念碑」。套句 M 的揶揄之語,這就是日本老左派的浪漫。但浪漫什麼的小人又怎膽敢領受,面對自帶凌厲氣場的影壇大前輩,肩頸已經被上下關係壓得如有千斤重。

比起海灘戲水玩耍,西表島排名第一的觀光賣點,其實是在紅樹林裡搭觀覽船、划獨木舟才對,這個景象最為人所知的銀幕曝光,是岩井俊二《青春電幻物語》中那段稍顯突兀的插敘。淡季中的淡季二月份,一艘大巴尺寸的船隻載著含司機與我們在內共五人,駛在瀰漫細雨與薄霧的紅樹林間,來回兩趟連水鳥都出現得意興闌珊,只有我被濕度喚醒的偏頭痛熱烈來報到。所謂公路電影的精粹之一,是讓主角一路上不停變換交通工具,在西表島我們蒐集了意想不到的兩種──立式划槳與獨木舟;而這兩種南方島嶼風情載具,無疑激發了更多我們對劇情及畫面的想像。(待續)

註|「J‧MOVIE‧WARS」是 1992 年底至 1993 年中,由 WOWOW 電影頻道開發的短片系列企劃,共邀請五位新銳導演,每月推出一位導演以「一部四集、每集 10 分鐘」的規範創作,替日本電影的製作與映演型態帶來全新概念。

【23個月又2天:電影未拍成】
影視項目開發,將創意、品味、專業知識、人脈資源、市場判斷整合打包成為觀眾有興趣認識的作品或商品;會參與許多影展、工作坊、創投會議、田野調查、飯局派對、遇見有機會啟發和幫助你的同業,多麼迷人而又充滿激情的工作。但其實,這只是一個來自不同背景文化語言的人們,基於對電影與生命的共同想望,不問成敗得失總之一起走了一段路,的故事。

【孫志熙】
曾任《CUE 電影生活誌》《SCOPE 電影視野》主編、影展節目統籌。現從事影視項目策劃開發、專欄與文案寫作、短片推廣、獨立廠牌「吠吠狼」刊物發行等,擁有多重身分與很多款名片。

撰稿:孫志熙

責任編輯:溫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