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好傻

將會在申辦一年之後被四萬個讀者追蹤的這個帳號名稱彷彿並不是他自己取的:他用過幾個深思熟慮的中文名作為化名,但用那些名字在網上貼文時總是當機。當了五、六遍,他放棄了,在表單空格裡打下腦袋裡隨便想到的名稱──審核通過,高登討論區新帳號申請成功,重新登入,從此以後大家好,我係 Mr. Pizza。

那是 2012 年 2 月,他正在日本旅行。白天出門有了靈感,晚上進旅館用筆電發文,發完了也只是放著。有時飛機起飛再降落就是幾千字,一到機場連到 Wi-Fi 就上傳。到了第七、八章,情況有點不太對勁──讀的人太多了。那年他二十三歲,這部他只用四個月就寫完的首部長篇小說是《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在香港高登討論區一帖成名,讓 Mr. Pizza 這個意外取來的名字與向西村上春樹並列為香港網路文學黃金時代的兩大明星。

當時陶培康也是讀者。「覺得很厲害啊,他的那個布局,那個對話,那個象徵,還有讓人每天想繼續看下去的 hook……」直到如今,談起《紅 VAN》,大部分香港讀者都還有一樣的神情,「在他之前,香港的網路小說沒有這種樣子的啊。」

Mr. Pizza 在那之後卻忽然煞了車。2017 年接受紙媒訪問,他說:「其實我不太喜歡網絡小說,一方面我不喜歡面對龐大的群眾……若要繼續寫網絡小說,我可以的,但我需要處理那種忐忑的心態……寫劇本是學習創作的過程,會學到講故事的技巧及真正的創作態度,令我覺得每一天都會進步……」《紅 VAN》完結後幾年,他一腳跨入編劇行列,不再有長篇小說網上連載。與此同時,高登討論區歷經網站經營投訴風波、 Facebook 等社群潮流淘洗,如今被俗稱連登的 LIHKG 討論區取代,而年輕人分流用 IG,連登再火也不及當年高登盛世。香港網路文學也自 2014 年開始、幾乎一爆炸就在熄滅,鮮少作品有足夠能量,能如當年藉電影繼承文學 IP 繼續推送。

Mr. Pizza, 陶培康

現任 CUP 總編的陶培康,2012 年躬逢這波網路文學之盛,身為書籍出版社經理的他感到訝異:日本早在十五年前就有《電車男》,香港卻在七年前才忽然有了《紅 VAN》。好奇的他,在當年《紅 VAN》紙本書問世時,藉著設計師好友的引薦,認識了 Mr. Pizza,同時也見證了香港網路小說的曲折:「曾經我們一年只談一本書,有時候還跟同一個作者談兩年。那時還有很多人買書,也還有很多人看網路文章,讀者兩邊都會並行,但現在大家只看網路不看書了;還有,從前作品放在網路上是對所有人公開,現在因為演算法,資訊越來越分眾,你的作品不再是整個網路都看得到。現在是同溫層的時代了。」

陶培康說,如今當然還有很多網路作者,但普遍技術不穩定,香港讀者的耐心也變得更刁。要像以前那樣,太難了。

「我問我香港朋友,現在香港紅什麼書,他們都答不出來。」

與人人稱頌的傳奇相對,每談到《紅 VAN》,Mr. Pizza 像個木訥的,失敗的父親。小說故事從一行乘客搭上紅 VAN、中途發現全城僅剩車上的人還存在,科幻懸疑的起手式,連載末期他竟直接發表了一章〈The Facts〉將謎底和盤托出。網友一片爛尾聲浪如今已是雲煙,他仍在告解:「我那時太想把這個故事結束了。」

問起《紅 VAN》為什麼那麼多人追,兩人的語氣有點宿命:「其實也是意外。也許那時候的香港讀者想要一些類型文學吧?」在那趟旅行裡原本只想抒發心情、寫好玩的 Mr. Pizza ,此刻把當年看得好淡:「網上讀者一直叫我趕快發下一篇、趕快發下一篇,我就趕快發。我記得有一次好像又剛好到台北,我凌晨兩點半在旅館爬起來寫。想說要給讀者一個電視劇準時播出的感覺,不寫就覺得自己得罪他們。那時好傻喔我覺得。」

那為什麼,後來不繼續在網上寫了呢?

他托起臉,整個人清楚了起來:「因為,我想要認真面對寫小說這件事。」

用小說蓋了一點點的 A 城

其實,他高中就已經決定要以說故事為生了。中學時代的 Mr. Pizza 和作家廖偉棠的弟弟是同學,兩個「從那時就是文青」的少年一直想要「做出什麼東西」。到了大學,Mr. Pizza 逼著一群平常沒在寫也沒在讀小說的同學共同規畫了三十期小說寫作計畫「諾文城計畫」:每一期規定不同主題,參與者輪流依照當期主題創作小說,共用作品世界觀、下一期輪值作者不能違背上一期作者的設定。計畫目標,是藉由文學虛構「A 城」的面貌。「因為那時候我是董啟章粉啊,第一本讀的是《體育時期》,聽他說一些我到現在也還沒有很理解的話:要用小說建構出什麼來。」

那個寫作計畫和當下台灣小說家們進行的「字母會」計畫概念好像啊,後來呢?「後來,只辦了兩期就結束了。」

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都沒興趣啊,有人交出來的成品還是用英文寫的報導。我覺得他們那時候沒和我絕交就不錯了。」

旅行,不停地旅行。光是台北,Mr. Pizza 就來過十幾次。有趣的是,當時的他一離開香港反而就不想寫作了。暑假旅程結束回到大埔住處,一銜接上香港的生活頻率,才又重新有了衝動。「小說常常是回到香港之後才想寫的。一方面,我覺得香港有一種抑鬱感,生活步調很快,會讓人有創作的欲望;」

「另一方面,可能和我個性有關吧,我是那種別人說怎樣我就不想怎樣的人。當時香港的價值觀還是比較不看小說,然後我的每個朋友都在準備找工作了,好像很多人都已經在做他們想做的事,所謂『重要的事』。我就想說,寫小說對我來說才是重要的事。」

更小的時候,他讀倪匡、讀史蒂芬金,培養了科幻思考模式。創作時觀察香港的人事物,題材自動在他腦中化為科幻素材。但自嘲理科不行,他認為自己的作品沒什麼科學水平,「這樣說好了,你看 Stephen King,會覺得他的作品有科幻,但裡頭有十分飽滿的其他的情感。我想寫的就是那種味道,既有科幻、又有娛樂性的作品。」

香港的翻譯文學環境相對艱困,閱讀國外小說,有時只找得到台灣翻譯版本。「所以,我們香港人從小都在學台灣的中文啊。」陶培康說,「香港的繁體中文翻譯版權很多都被台灣出版商一起買走了,而且香港的翻譯成本非常高。作者的稿費一字可能一港幣,翻譯一字有高到四港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起來。」

在這樣的環境下,當年《紅 VAN》的類型風格加上大量粵語口語對話的使用,成為一種新的文學想像。不少讀者或評論家對《紅 VAN》投以「香港本土」的形容,或許正緣由於此。他們或許沒想到《紅 VAN》的作者從小讀著台灣式的翻譯詞彙,腦中有一塊對香港人而言有點距離的語境。

Mr. Pizza, 陶培康

科幻是幼時的閱讀養分,寫懸疑則是因為自己熱愛。年紀再長一點,Mr. Pizza 的創作偶像經過董啟章、來到伊坂幸太郎。「伊坂的作品只要改編成其他形式就會不好看。他用了很多小說本身才能使用的手法。而且他不只是一種情緒的發表,某些你看起來無傷大雅的東西,其實都有他的設計。完全是用一種理性在寫他的故事。我很喜歡這種思維模式的創作。」

「最近也讀了他一本散文,(「又是台灣翻譯的。」Pizza 不忘提到。)裡面寫到他很多創作感想。當然他是天才,但他其實也很認真地在研究寫小說的技巧……」

我忽然知道剛剛在面前說著「我想要認真面對寫小說」的這個人,背後的身影是誰了。

「……但電影真的是不好看。我看了前幾部,後來就不看了。」他促狹地又強調了一下。

不會離自己而去的東西

編劇工作日常繁瑣,有時可能得在同一個故事裡待兩年,又或者,一個劇寫到第十三個版本最後換來一句「不做了」。有時中國因素、有時資金問題,「而且這些事情還不能告訴別人,因為劇還沒有播出不能洩密,都沒有人可以分享。」

正如不滿於伊坂幸太郎的作品改編電影,編劇工作也讓 Mr. Pizza 重新思索自己的創作論。一份劇本寫完之後,即便當初想像如何,光是請來不同的演員唸同一個句子,都已經和自己當初設想的不同,彷彿在否定當初寫作的自己。反而是小說,在這時收納了他,「小說寫完,大家都靠著同樣的文字去閱讀作品,好像不會離自己而去了。」而且,小說一寫完立刻可以和別人分享喔,他說。

講著講著,他看起來好像有點悔意。「我最近其實覺得我應該要花更多時間在小說創作上的。我現在覺得寫小說比較快樂。」那個曾經宣示在編劇工作裡前進的他,終究又走回了小說。

認真面對小說之路,他回到傳統報章雜誌平台奮鬥。不像網上論壇,傳統媒體不太可能給作者長時間連續版面,作品只能往短篇體裁發展;同時, Mr. Pizza 也想從短篇的撰寫重新打磨寫作技術。幾年下來累積了六十多篇短篇作品,2014 年在香港集結為《把砒霜留給自己》,就在當年和大家一起讀著《紅 VAN》的陶培康的出版社出版。

港版小說集收錄二十篇作品,一樣有科幻有懸疑,但除了謎題,多了對城市的感情;〈交易〉以當時香港嚴重的水貨問題為藍本;〈Cass〉寫一名女性在 KTV 遇上對自己極盡體貼的男子,卻無法與現任男友斷情;〈十九號列車〉裡,揉合《絕命終結站》的啟示靈感和《啟動原始碼》的時空竄改,以香港九龍鐵路在 1911 年 4 月 20 日的列車斷軌事故為藍本,藉敘事者之手挽救了列車上一名嬰兒,宛若作者要在虛構中給事故的倖存者一份浪漫的救贖。

Mr. Pizza, 陶培康

 

Mr. Pizza, 陶培康

隔了四年又出書,多了陶培康以出版社的視角切入。陶認為香港讀者的購書消費習慣有很強的炫耀性,縱然《紅 VAN》當時狂賣六、七萬本,「我懷疑買回家之後除了拍照上傳、和大家說我有這本書之外,他們到底有沒有讀。」

於是,《砒霜》的編纂,兩人決定去除大量口語,逆其道而行,也呼應 Mr. Pizza 不想只經營大眾的創作軌跡。此外,應對「讀者耐心漸少」的觀察,原本決定的作品概念為「三個站小說」:搭過三個地鐵站就可以讀完的小說。「可是後來發現還是寫了一些比較長的,好像三十站也讀不完……」Mr. Pizza 笑得抱歉,但比起《紅 VAN》,《砒霜》的體裁確實短小收斂,一起經歷香港讀者的性格轉變。

這些作品寫得快,連載時截稿周期竟是一周兩篇,「對我來說沒什麼,因為當編劇已經遇過更……嗯,的事了。」他和我交換了一個充滿默契的眼神,「創作上,我因為編劇的關係更有耐心了,願意去磨很多字句。」他口中的耐心,其實是一道更嚴苛的標準。六十幾篇作品刪到剩二十篇,其他的,「我都覺得不好看,就拿掉了。」

同樣是每周生產幾萬字,不同於《紅 VAN》時期為讀者所催,Mr. Pizza 如今創作的急促,是自己喜歡;寫的題材,是自己喜歡;完成的作品,也只問自己喜不喜歡。

「我很想讓大家知道,Pizza 不是只能寫那種粵語很多、大眾的東西的人,他也能夠寫更文藝的文學。」曾經的讀者,如今的帶路人,陶培康看見了《砒霜》中建構香港城市性的企圖:「他寫的東西都很 local,我們讀完會覺得:對,這就是我家樓下發生的事,我們曾經也想過的生活。」

「我覺得香港的特徵是壓力很大,大家都很不能自由地談自己的想法、不可以自由做自己的事情。有時候我們看見一件事情,我們根本沒有理由可以解釋它,所以小說會用奇幻的方式去包裹。現在香港很多事的發生我們都莫名其妙,而且還不能太自由地談論。我想是因為這樣,才會有他的小說。」

陶培康說,《砒霜》一在香港出版,所有讀者都嚇到了:原來 Mr. Pizza 已經從紅 VAN 下車了。

Mr. Pizza, 陶培康

 

Mr. Pizza, 陶培康

你看見的,到底是藍色,還是黃色?

在這個時機,逗點文創總編陳夏民在 2014 年的香港書展讀到了《砒霜》,在閱讀的狂喜中決定把這本小說集引進台灣。

台版《砒霜》在編輯時決定保留部分重點粵語詞彙,以文末註的方式另行解釋給台灣讀者。陳夏民表示,這是為了讓小說保留香港的味道,否則 Mr. Pizza 身為作者的特殊性就被抵銷了。「換你們台灣讀者學一下香港的用語。」陶培康笑起來。

陶與 Mr. Pizza 也重新檢視小說集的內容,將港版其中幾篇與香港問題較密切、台灣讀者可能不了解脈絡的作品去除,有些作品更動了題名,另一些則做刪改──又過了三年,Mr. Pizza 也前進了三年,有些作品如今他看不下去了,又收入七篇港版未收錄的作品填補篇數空缺。

陶培康分析台灣讀者比香港讀者有耐心,在行銷策略上就決定走比港版更文學性的路線。「其實這在港版剛出的時候就有人說了,《砒霜》是遊走在流行和藝術中間的作品,在台灣文學圈應該會很受歡迎。」他說,不知道 Mr. Pizza 在台灣是什麼形象、是否如香港部分讀者一樣仍停在《紅 VAN》,「但我們都覺得台灣的出版界比香港有更多可能,所以這一次帶著這本書來台灣,也是懷抱著『做出更多可能性』這個想法。」

台版書中,收錄了 Mr. Pizza 為了這次改版所創作的新作《獨裁者與小說家》,放在整本書的最後最後:

「那天下午,遙遠的北國,又開始降雪了。
 那天的雪好特別,有顏色。
 路上的人都說是藍色。
 監獄裡放風的囚犯們卻說,雪是黃色的。」

讀完,立刻想到台版小說集濃豔的黃色書封──讀者將在書闔上時會心一笑:「……你看見的,到底是藍色?還是黃色?」

「其實我現在回想起來,問題是出在我,是因為我那時候太年輕。」Mr. Pizza 又想起《紅 VAN》的一切,「我從大學畢業之後,第一份工作就是寫它……根本也不算工作,本來只是想寫而已。後來那份很高的壓力,我看得比較嚴重。現在,當過編劇,或是做了更多寫作,我發現那時候的痛苦還有反應,是因為當時的我沒有學會怎麼享受寫小說。」

二十篇作品關注邊緣人物:成績差勁的學生、沒有才華的小說家、失戀者、在太空裡殺掉所有同行者的探險家……不同篇章的角色時常有相同的名字,肥仔、蘇菲、阿池。書中的〈豆花故事〉,是大學時那夭折的寫作計畫第二期所完成的作品:一名男人每天到巷口的豆花店發狂大鬧,宣稱豆花有毒、害死妻子。敘事者日日目睹男人的行動,義憤填膺,卻在某天發現男人這麼做,是為了讓前妻能帶著下課後的小女兒,吃到原本因為太好吃、在放學時間總是賣光的豆花。

我問 Mr. Pizza ,這些小說人物,都在你的生活中嗎?否則名字為何常常相同?你特別關心這類失敗的處境嗎?

「那些人是不存在的,混合了很多不同的人物。」他說,「不過你這麼一問我才想到,其實他們很多部分是我自己。」

至於名字,我只是懶得想啦……他靦腆笑著說。

Mr. Pizza, 陶培康

 


《把砒霜留給自己》(臺灣增訂版)


作者_ Mr. Pizza
出版社_ 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日期_ 20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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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蕭詒徽

撰稿:蕭詒徽

攝影:鹿虹

場地協力:浮光書店

責任編輯:溫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