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重要的責任,」她想了一下,調整用詞,「說掛念比較好,說責任有點太硬。我最重要的掛念,是絕對不可以傷害到她們。」 

拍紀錄片二十年,賀照緹見識過屠宰場,也曾與黑道交陪。但這次拍攝兩位女孩,卻成為一個「大大的撞牆」。向來與被攝者保持距離的她,想置身事外卻屢屢失敗,每一次去花蓮拍攝,回程都在消化傷害,時常哭完,再一次次回到她們身邊。直到上映前,她最掛念都是這部電影、這篇訪問,每一次談話,每一個用詞,會不會對兩位女孩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

《未來無恙》拍下小珍和小沛十八歲前後的斷崖危行。眼見女孩們拿到命運一手爛牌,我們跟隨賀照緹的鏡頭深探更難解的傷害與無奈,但畫面裡,她們又笑得如此美麗,笑得舉重若輕。也是這樣的笑容,讓賀照緹把這個拍攝稱為:一個讓我很珍惜的撞牆。

迷宮裡的少女戰士

影片一開始,小珍面對攝影機幾乎無畏,自在帶領觀眾穿梭在迷宮般的房子。整棟房子是滿不在乎的形骸,地上堆滿一落落衣服,既是雜滿至無法可整,又是空曠到怵目驚心。開門見山,女孩匱乏又狂亂的生命迷宮,也就此展開。

製作影片這七年,賀照緹捕捉她們找路時的碰壁。一開始,小珍和小沛參與同一個輔導計畫,都還很怯嫩,面對評審委員的提問,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隱惡揚善——生命攤開來,若只能揀好的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兩人都出身貧困家庭,小珍母親慣性依賴酒精,積欠商家數十萬,還是繼續喝。有次小珍被社工安排住進安置機構,賀照緹才知道還有更多家庭暴力。小沛父母鮮少出現,她總是賴在男友家,但男友未來也茫茫,在考慮要不要去討債,親密關係搖搖欲墜。

但賀照緹稱她們是「少女戰士」。

小珍在學校練跆拳道,她有時落敗有時成功,但眼神裡總有風行草偃。賀照緹著迷於那股生命力:「她踢跆拳的時候會變另外一個人,會讓人覺得『喔!好猛喔!』的殺意,那個眼神的專注⋯⋯我每次看素材,會覺得這個人的眼神很特別。她的眼神很有情緒,非常非常專注。」無論身上有多少傷口,那一刻,她是一個只在乎變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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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生命最大的戰鬥往往不只揮拳劈砍,而是放下。電影後段,賀照緹紀錄下小珍對母親的原諒,重新審視家庭帶來的創傷,「這一塊我覺得也是很少女戰士的。甚至我在想,一個老女戰士,有沒有可能做到這樣?我都有點存疑。」《未來無恙》動人也立基於此,當片子揭露那麼多家庭原生的殘忍後,一個女兒依然選擇了寬恕。

「我覺得這好難,這需要很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其中有個原因,是她如果不這麼做,人生很難往前走,她自己也知道。可是人要這麼透徹地知道,很困難。很多人是卡在這些『為什麼』裡面;為什麼媽媽不愛我、為什麼對我說這句話、為什麼傷害我⋯⋯很多人會因為這樣把自己困住,扣住這些痛苦的提問,長出不一樣的東西。」

賀照緹甚至困惑:「這件事對我來說有點是謎,我不太理解為什麼她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這股生存的力量,來自於她的本質嗎?賀照緹不願這樣簡化來談,「那個說法,說完了就沒有了。」她想,如果真的要分析,可能也是一種被丟包在懸崖邊的不得不然。生於死亡的邊緣,一個人必須要賦予自己很大的力量,只是為了不死。這樣的力量並非全然天生,所以也有許多墜落的人。

想到這裡,她反問我像是質問現實:「妳知道嗎,對這兩個孩子來說,實際上真的是:能活著就太好了。妳還活著,還好好地活著,這樣就很好了。」

一個阿姨的陪伴

只有一次狀況很嚴重,我跟她說:「我想讓妳知道,無論妳發生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我不會離開妳。」

我是個重然諾之人。印象所及,有生之年,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句話。

——賀照緹,導演筆記〈是什麼讓我們相遇〉

賀照緹曾寫下她與女孩們的互相託付。也是這樣深刻的情感帶來更深的挫折感,「更多是以個人的身份在問自己,然後呢?這樣的孩子在台灣有很多,不要說那麼多孩子好了,就眼前這兩個孩子,她們要怎麼辦?我可以做些什麼?」

拍攝《未來無恙》過程中,她四處尋找可能改善女孩境況的人們,立委、兒少工作者、社工師、社區工作者、女性培力工作者⋯⋯但複雜的問題沒有迅速的解法,賀照緹每次目睹身處結構性環境下的她們做出不得不的選擇,都是再一次的無力、挫折、極度傷心,「沒有人可以問,也沒有人可以回答,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為什麼他們的狀態數十年來、甚至數百年來都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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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位有心理治療背景的好友和她說,妳的陪伴,可能就是最重要的事。賀照緹重述好友的建言像在鞏固自己:「她就說,我們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邊,讓她不要死掉,讓她有機會長大。」

陪伴像是救急,即便是緩兵之計,但可否用一己之力拖延社會一盤無解之局?她許願:「長大以後她會有一種覺察,去理解她過去的創傷到底意味著什麼。但我們至少要讓她有機會長大到可以去回溯,處理完之後,她的人生就會變得不一樣。如果她在創傷發生的當下就走了、或者就放棄自己,那她就沒有機會去回溯創傷的意義,去自我療傷。也許我能做的,就是陪她們長大一點,能大一點是一點。」 

與其說導演,賀照緹覺得自己更像個阿姨。她很少勸導孩子們應該與不應該,即使看到小沛踏入生命的險境,「我沒有說過任何一句我覺得不該說的話,因為我覺得她那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批判。」她只是陪伴,也只能陪伴。但當見了太多而不去插手,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賀照緹如今清楚,陪伴也有其極限:「陪伴,是要讓她們自己去發現。頂多協助她們知道有一些方法去療癒自己,但其他人永遠無法讓一個人去完成療傷。」 

有次小珍開口喊她「乾媽」。她在導演筆記裡寫下掙扎:

「我心裡有股衝動想把她擁入懷中,叫一聲女兒。但我不敢。對於資源夠的孩子,乾媽可能只是多一個寵孩子的人;但對 J,不是。作為乾媽的責任很重,我不想辜負她。她是個聰明孩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從此以後喊我阿姨。」

阿姨,是比導演更多,比母親更少。賀照緹的導演之路,既然成為了懸崖上孩子們的重要他人,前進還是後退,也是屬於她的步步維艱。

我的母親

拍攝期間,賀照緹就不斷和小珍、小沛討論電影完成的樣子做心理建設,但兩次看片小沛都痛哭,「她就說,媽媽到底愛不愛我?一直哭,哭著一直問,我媽媽到底愛不愛我?」這個糾結點,賀照緹始料未及。片中小沛的大事件看似發生在親密關係,但如今她自我回顧,核心的創傷卻依然是長期缺席的母親。一幕她和媽媽在 KTV,唱得開心,臉頰緊貼彼此說愛,走出 KTV 時母親卻立刻跟男人離開了。明明是紀錄片,小沛被拋棄的神情卻戲劇化地讓人難受。

《未來無恙》前後剪接一百多版,到六十幾版後確立以母女關係為主線剪輯。最讓人想流淚的也是兩位女孩與母親們之間的相愛相棄。我們看小珍的母親為酗酒惡習辯駁、聽聞她對小珍的殘忍,但當她為女兒唱起歌,或是對小珍邊流著淚邊說想念,那又是毫無疑問的真實。事實上,連賀照緹第一次與小珍母親見面時都有點震驚,「嚇一跳,就覺得說,哇⋯⋯講話很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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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無恙》劇照,小珍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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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無恙》劇照,小沛與母親。

是紀錄片讓賀照緹慢下來:「拍紀錄片的時候,妳會對每個人都有點圓融,保留未來了解更多的空間。後來慢慢才發現說,我知道她為什麼尖銳,那跟她的辛苦也有關係。人在很辛苦的時候,很難有餘裕長出一種柔軟或是包容,因為自顧不暇,生活會緊迫到一個程度。」

因為一起走過迷宮,也一起見識過命運,小珍和小沛成為選擇體諒母親的女兒。賀照緹在觀看女孩的同時,也盡量看向母親,「我當然會希望看的人不要責怪裡面任何一個人,因為都不是他們個體的錯。」 

賀照緹的母親是在拍攝時期過世的。她說,那像是世界裡永遠少一個顏色,而且是你最愛的顏色。她舉例淺藍色細細描繪一種想像,「你看出去已經永遠沒有淺藍色,而且不會恢復,淺藍色不會回來。那種想念淺藍色的感覺,可能有點類似失去、懷念親人的感受。」 自此,沒有晴天也沒有靜海。

她說,母親也因原生家庭的背負而不擅情感表達,父親送玫瑰花,母親總是說浪費錢,女兒說愛她也不應。後來,她慢慢走入失智。賀照緹在拍攝過程裡看著母親一點點遺失神智,「我就開始很頻繁地說愛她,而且逼她說愛我(笑)。她到後來就很自然地回應,就說她也愛我。我覺得這過程很重要。」

少一個顏色的眼睛,在鏡頭下越發清晰看見屬於母親和女兒的連結。賀照緹列舉片中印象深刻的母女相處片段,都是在她母親剛走的情況下拍攝。邊拍,她覺得很孤單。剪接後,那股想念與連結更是強烈,成為《未來無恙》最適切的主軸。如果這部片還可以讓母親看到,她想說的是:我知道當媽媽很難,還有,我覺得妳是個好媽媽。

「我覺得媽媽都會介意自己是不是一個好的媽媽,不管再怎麼內斂、再怎麼不擅於表達感情。我跟我媽媽沒有直接談到這個,我們的語彙不是這樣子的,可是我知道她會介意,而且我真的覺得,她是一個好的媽媽。」如同小珍與小沛,她也選擇去看見了母親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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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愚笨的一些選擇

七年來,《未來無恙》彷彿有自己的生命,也經歷過幾次巨大變動。

起初,賀照緹其實是要拍攝一個非典型社工的故事。這位社工國中時也「混過」,不說教,思考敏捷俐落,他找來 12 個高中職休學的青少年進行各種職涯實習與體驗,其中有小珍和小沛。但賀照緹卻越來越被孩子們吸引,在頻繁深入專訪社工一年多之後,她鐵了心換主角,「我想讓孩子自己講話,不想讓她們被代言。」語氣中對社工有點歉意,最後他只剩一個很遠很遠的鏡頭。

紀錄片換主角,是何其重大的決定。對賀照緹來說,最困難是選擇她覺得對的事,而不是聰明的事,「社工這個角色存在可以保護我,讓我躲在後面,不用第一線去碰撞很多很多驚人的問題。誠實地講是這樣,如果我選擇社工做主角,我可以自私退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如今既不能引述社工話語,意味面對質疑與挑戰,「導演就必須要出來面對所有的倫理問題。」有沒有在剝削年輕的被攝者?漢人拍原住民,是不是在複製刻板印象?是不是把她們形塑成無力的被害者?

嚴格來說,這是百害幾乎無利的選擇,「青少女也比較難拍,她們在描述自我的部分會有點困難,表達不會超過幾個字:嘿啊、對啊、啊不然咧?加上那個社工的詮釋能力、觀察力都非常好,他可以替代導演說很多觀點。」

電影最初其實定名為《風神少年》,呼應這部片原來可能的模樣:一個社工帶領許多失學的青少年經歷不同職涯可能,因而有了人生體悟也找到方向,多美好,多勵志。賀照緹不斷面對方便又美好的誘惑,甚至已經開始剪了。最後她過不了自己這關,她寫下這樣的感想:「經過一次次的剪接,我知道我必須放棄『聰明的政治正確』,因為那只會讓我躲在安全傘下,自私的享受作品完成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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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成勵志片的這個選項,很難讓她面對身為創作者的呼喊。「如果很誠實問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的時候,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一定就是崩潰。」和欺騙自己導致的全盤崩潰相比,她寧願每次直視每次痛哭,「到後來就會發現說,這都是你在自我說服的一種方式。總有一天你會遇到這個天問,你必須問自己這個問題。」

傷口會告訴你該怎麼辦

離開《風神少年》,這部片後來又有過好幾個名字,但英文 Turning 18 是最早訂下來的。照題旨,賀照緹明知拍到十八歲就應該要收手,她卻難以割捨,「我不太想因為拍攝結束,這關係就結束了,好像有點依戀著這個拍攝的關係。」

也是這樣的距離帶來困難:「以前我通常會覺得,好的紀錄片是提出一個好的問題、不一定要提出一個好的答案,可是當拍的是跟妳很近的一個人,提問跟答案都變得複雜起來⋯⋯非常的複雜。」

逼近風暴核心,她看見問錯問題可能造成的誤傷。她舉例,「看到這兩個女孩的狀態,你可能會說就是因為階級、種族,那我們就針對這兩個問題來給予答案和拍攝路徑就好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教條的答案,這也是一個教條的提問。因為真實世界不會這麼的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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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也難,答也難。賀照緹匍匐於無止盡的難關裡,摸索出存活的要訣,是保持脆弱:「我常說心裡要一個柔軟的地方去承受傷痛,對我來說才有可能繼續去拍紀錄片,那這部片更是如此。要去承認自己內在有脆弱的地方,妳才能看到別人是因為什麼在傷痛。如果自己心裡是銅牆鐵壁,也不太能同理對方為什麼是這樣的狀態,就會有一個自以為是的答案。」

「這次的方式,就是我先把教條的框架全部都先丟掉,然後有點像是用肉眼、而不是用一個框架去看到他們的生活。看進去會⋯⋯會很難過,真的是看到會有傷口的。退出來以後,自己療癒一下。療癒好了之後,傷口會告訴你該怎麼做。每個人的傷口會不一樣。」

一次次直面重傷,她養成運動的習慣,靠大量腦內啡醫治傷痛。片子拍完之後,她拿到游泳教練執照。

賀照緹在《我愛高跟鞋》曾經歷過類似的自我療癒過程。當她離開屠宰場,初生小牛下一秒立刻被宰殺的氣味圍繞在她身邊,那股重擊力道久久不散。她說,退出來後畢竟還是要活下去,要在心裡給自己一個答案,才能繼續拍下去。那拍完《未來無恙》的答案呢?「我還不知道欸,才剛做完作品,我覺得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想了想,她抓出一個關鍵詞:resilience,強韌。「這些年,我作為導演,同時我作為一個人的 resilience 變得更多了。包括生命歷程,親人離開等等都會影響到我跟影片的關係。」即使會無力,「可是必須把自己好好地站起來。如果作為一個紀錄者,我自己都爬不起來⋯⋯」

她沒有完成這個句子,或許不存在這樣的如果。《未來無恙》即是傷口的形狀,紀錄小珍、小沛與賀照緹一路走來的傷痛,但也紀錄了她們的痊癒。女孩們終究是長大了,而賀照緹也完成了這部片。這是一個讓生命更強韌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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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無恙》

導演|賀照緹
上映日期|2019.08.30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陳佩芸

圖片提供:牽猴子(劇照)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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