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家族史的方式有許多,而我總是覺得,那是將生命中的魔術時刻保存下來的方法,「將狼狗暮色定格在我的岩畫上。」小說家蘇偉貞曾試圖這樣召喚著故舊的記憶。而在第二本書裡,將父母的故事撰寫成書的吳妮民,我想,也是想趁著魔術時刻過去前,將其好好地銘刻下。

在吳妮民的家中,落地的書櫃前,就著日落前的光線,她談起自身的書寫。

有一日,父母都成了自己的受訪者

在《暮至臺北車停未》書中,來自東部的少年阿興,與來自西部的少女阿梅,兩人的生命軌跡,隨著時間、軌道往前推行,終於抵達臺北。時代從一九五〇年代,一路走到兩千年,隨著她的降生與青春,一步一步地追趕上了父母曾經有過的青春。對於書中敘事以父母雙線並陳,吳妮民說,一部分是發想自吳億偉的《努力工作──我的家族勞動記事》,他透過章節的區分,呈現出父親與母親的勞動歷程。「所以我想,如果自己在寫的時候,也會希望父母的份量是一樣的。」

2012 年,吳妮民出版第一本散文集《私房藥》,多是少作的集合,書寫她在醫學生時期,以及在醫院實習的見聞,而《暮》一書的構想,卻是在《私》出版前的 2011 年就已然成形。

從一九五二年開始的旅程,吳妮民與父母,一同回去。
只是這次家族史的寫就,並不是在家中場域講古的敘事。吳妮民先請父母兩人分別寫下自己的故事,她看過後擬定了訪問的大綱,將父母分別約在咖啡店,她帶著錄音筆,像是記者一般,用採訪的方式記述父母的生命歷程。「有的時候聊到離題了,我還會敲敲桌上的訪綱說:『現在是這題喔。』」選擇這樣的方式,不在家裡聊,而是離開熟悉的場域,吳妮民形容,這樣的訪問方式會讓父母意識到壓力,卻也讓他們感覺較為正式。
父親在寫自己的故事時,以條列的方式寫下了十萬字,素人之筆洋溢著情感。在卷一的〈起站〉,出生於台灣東部的少年阿興,故事起頭自農民曆中的命格,「此命推來福不輕,自成自立顧門庭;從來富貴人親近,使婢差奴過一生。」這樣玄妙的起筆,正是出自於父親之手,吳妮民說,自己僅是沿用父親的破題而已。
相較之下,母親顯得較為害羞,不易放開心胸去訴說自身的事情,為此,父親還會去催問母親怎麼不快寫呢。相較於擅以寫作抒發情感的父親,母親有著被曝光的恐懼,有些內容,是無論她怎麼樣叩問,也無法抵達深處的,甚至就連照片的揀選,母親也不願意讓自身的獨照在書中佔據過大的篇幅。「我想,可能是被書寫者的感受吧,我們很少被人家寫,通常都是我們去寫別人,真的被書寫時,會感覺害怕。」吳妮民說道。

無法迴避的時代

一東一西,少年阿興講客家話,少女阿梅講閩南話,隨著列車的行進,抵達臺北以後,他們共通的語言是國語。人本身的變遷外,書中的景色以及時代氛圍,也隨著翻動的書頁,逐漸變遷。
從農耕的原鄉離開,少年的父親在求學階段到桃園 RCA 廠打工,時代來到一九七〇年代,而在三十年過後的現在,台灣史上最大的 RCA 工傷案也終於迎到企盼已久的一審宣判。吳妮民曾拿著 2013 年出版的《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 工殤口述史》給父親看,父親對於其中的廠房、空氣污染仍有印象(在〈流轉的少年〉中,阿興在廠房中對著金髮碧眼的經理表示「The air is dirty!」),同時間,父親的戀情也在廠中萌芽,因此 RCA 的歷史,於他而言,可能青春的色澤是更加鮮豔。「如果時代有聲音,那麼專屬七零年代的聲音必是鏗鏘的金屬、噠噠的馬蹄、刺耳的電鑽,它們迸著高熱的火花、炙燙的熱氣,高聲鳴叫,震耳欲聾,然後一切的一切,就會被推著向前罷。」父親的生命,也被時代推著往前。
母親則在台南護校度過了她的青春,而後在台大醫院任職,少女的面容留存在相片之中。吳妮民提及,在整理父母親的資料時發現,他們的故事之中偶有不幸,不至於到灑狗血的情節,但其中仍有溫馨、有趣的部分。像是在〈民族路上〉一文中,阿梅與護校的同學們,為了送別校長,從護校一路走到台南火車站,然後列隊在月台上,純真地大喊「再見!」
「時代的東西是沒有辦法迴避的,要回到那時候去,不可能只有寫人,沒有寫到旁邊的景觀。」她說。

談起在描摹時代氛圍以及細節時,吳妮民閱讀了許多相關的書籍、資料,也尋求了其他人的幫助。
由火車串連起的敘事軸線,理所當然地,需要下些功夫。為了找尋當時父親搭乘的列車車型,吳妮民請教了《台灣鐵道文化志》的作者、師大教授洪致文,鼓起勇氣寄出信,附上了可能的車型照片。經洪教授幫忙,她才選擇 LDR2200 型柴油車,作為父親一九七一年所搭乘上的那班列車。
而放在書末,同時也在書封內部的對號特快車車票,則是她上台鐵網站寫信詢問,線索是民國 61 年 7 月 16 日,新營往台北的特快車。寫出的信,三個工作天後,鐵路局的票務主任以及專員就替她找到了當時的票面資料以及車票價格。二十歲的母親,當時就是拿著這樣的一紙車票,抵達現在。

接受挑戰!

除了書寫,《暮》還參與了《秘密讀者》三月號的「挑戰秘密讀者」單元,有三篇關於此書的書評以及評等,同時吳妮民也回應了這三篇對於作品的評論。在閱讀過三篇匿名的書評後,吳妮民認為,因為匿名的緣故使她更能聚焦在書評的內容,「像是醫學上的雙盲試驗,不知道對方是誰。」從中發現彼此不同的文學觀。
例如三篇書評皆不約而同討論《暮》的寫作體裁,卷一以小說形式描繪父母的故事、後半部才以散文敘述,吳妮民回應,在寫的時候便有意識到要以小說的方式書寫,「大家會覺得散文是個人想法或心緒,但前面是幾乎沒有作者在裡面,如果用我來敘述,會覺得有些雜亂,我希望把他們過去做一個較為清晰的整理。我實際上並不存在那時空之中,想讓讀者自己去看事件。」
還有在卷三部分,父親成了沉靜的存在,多是描寫母親與她之間的互動,像是管教、爭執皆然。她說這是雙親性格使然,她以是枝裕和在《宛如走路的速度:我的日常、創作與世界》中所提到的,在拍攝《橫山家之味》時,飾演老醫生父親的演員原田芳雄就說:「那我就表現出跟大家都很不熟的樣子就可以了。」以此表現出在家中男主人的疏離感;而《暮》書末父親大多時候的沉默無聲,或許正映照出父親在家裡的溫和吧。

對於直面回應《秘密讀者》給作品的評論,吳妮民認為自己其實回應得十分委婉,但主編朱宥勳覺得她都有寫到重點。回想此次的經驗,她笑說:「好像在玩恐怖箱喔!」當然我們也不免好奇,為何吳妮民會答應參與挑戰活動,她笑答:「我在出版前曾偷偷想,如果秘密讀者找我,我絕對不要參加!」心裡還這麼想著,沒料到在二月初就真的收到了《秘密讀者》邀請。她反覆徵詢出版社和編輯的意見,大家都覺得有關於作品的討論總是好的,所以最終還是壯著膽子參加了。作為第一本參與《秘密讀者》書評挑戰的散文集,《暮》讓原本僅是用以抒發情感的散文開拓了邊界,透過對於作品的討論,使得已然付梓的作品,仍有重新活過一次的可能。

一個時代,就這樣打造了一世人

最後談起之所以會在此時選擇家族史的書寫,吳妮民說,想趁著父母親仍能回憶過往時,好好記錄下來,因為祖父母皆已辭世,無法回頭再探尋更多的可能。平常在家中,父母其實從未提及過往發生的事,透過《暮》一書的寫作,吳妮民說,自己也才知道父親曾有過前女友,而母親生命仍有許多轉彎的可能,像是對母親有好感的日本人寄來的書信,令她忍不住去想,若是母親選擇與日本人交往,現在的自己,是不是就換個地方生活了?「他們的一些決定,都會對未來造成很大的影響。」她說。
對於往後的書寫,吳妮民說,現在於診所任職,可能會少去過往醫院故事中那些驚心動魄。「往下就看人生經驗走到哪邊,」她笑答。「因為醫師這個職業的關係,我會把主題訂在生命的各種方面。還是會想開闊題材,只要是跟生命有關的都可以寫。」像是她在聯合報副刊、幼獅文藝上經營的專欄,就是與人們的癖性、隱疾或缺點有關,繼續以眼與筆,描繪現下生命的篇章。有一日,或許也會有人這樣談起:「一個時代,就這樣,打造了一世人。」

 
《暮至臺北車停未》
作者:吳妮民
出版:有鹿文化
日期:2015/02/27 

採訪:佩妮誰

撰稿:佩妮誰

攝影:兄弟項

吳妮民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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