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偉雄離開做雜誌的前線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歷經三十多年與雜誌為伍的生活,長期深耕的熱情與思索,在這段沉潛的時間裡依然持續積累中。聽他聊雜誌,不只盤旋於表象的華麗,透過歷史情境與社會紋理的爬梳,深入內在本質。

相較於過去做雜誌時,一周動輒花上 20 到 30 個小時翻閱,詹偉雄說,近來他花了更多時間在爬山、親近大自然和土地,看雜誌的時間相對就少了。「過去總想在編輯過程裡累積新的武功和表現手法,不斷閱讀各種國外雜誌。每拿起一本,就像是醫生動手術一樣,操刀解剖,拆解它的構成和細部編輯手法,看出那些雜誌性感的『眉角』。」現在呢,雖然多少免不了醫生看病的眼角餘光,但他已經回歸讀者角度,會找張舒服的椅子,配一本想看的雜誌,去感覺並享受編輯的創作。

雜誌,一段時間與空間的操作

回憶過去還在編輯台的時光,詹偉雄說,雜誌的「性感之處」可教不得,大多需要編輯在工作的三到五年間慢慢頓悟,才能稍微明白「雜誌到底應該怎麼拆解、怎麼閱讀」。
「比較淺層來看,雜誌是關於圖和文的整合,但談的深些,它應該是時間和空間的操作。」時間,指的是讀者拿起雜誌、從第一頁開始讀起,勢必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讀到最後一頁。如同人們在聽流行音樂,歌曲會以 A-B-A 或其他特定曲式進行,編輯也會在整本雜誌中分段,給予預期之內和超乎預期的內容,最後做個漂亮的收尾。
而考慮到落板、主題設計、塊狀內容的搭配,雜誌也稱得上是空間設計的成果。「讀者的眼睛是一頁一頁閱讀,這些跨頁彷彿是連續的街道,如何改變或操作閱讀的次序,就是編輯的功力。日本雜誌在這點特別厲害,許多雜誌是直橫式並走,但你卻不會覺得混亂。」在圖文整合的背後,雜誌所編排的其實就是時間與空間的秩序。

他接著說文解字,透過字義拆解來佐證雜誌隱含的時空整合之意。首先,英語中 magazine 一詞是從法文的「夾層」引申而來,像是一個擺放許多貨架的儲存空間,有「雜」的意思;而雜誌的另一個說法是 periodical,強調時間的概念,「定期和週期性,表示雜誌永遠指向未來的某一天,朝著不可測的未來模模糊糊地前進。」

辦雜誌和讀雜誌,是建構自我認同的方式

想了解雜誌的本質,除了說文解字,詹偉雄還回溯起雜誌出現的歷史情境。17、18 世紀西方的啟蒙運動讓人們開始認為時間不再是封閉和輪迴,而是線性發展、沒有終點,持續朝著某個方向前進。另外,法國大革命和工業革命也將人們從封建秩序中解放,不再受限於出身背景,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傳統的框架灰飛煙滅,每個人能做的事情一下子變得很多,未來充滿無限可能。因此,這時候人們慢慢對自我產生不同的想像,必須經由適應、遭遇、反思,釐清「自己」是誰、要往哪裡去,整個社會從集體思維轉向個人主義。
「以前的自我沒有意義,你就是集體社會的一員,現在則像盧梭所說,『我不一定出類拔萃,但我就是獨一無二。』人們有自己的痛苦、煩惱、夢想和熱情,可以感受生命中各種滋味,有想要追尋的人生。這些自我認同的建構,都是別人無法代為完成的事情。」
為了在這個時間無限的向量上進行自我探索,「雜誌」因而誕生。以現今西方幾本歷史悠久的雜誌為例,《國家地理雜誌》指向未來的綠色主義,《運動畫刊》尋找新一代的體壇英雄,《經濟學人》描繪著通往自由經濟社會的那條路。每一本雜誌的方向,都和創辦者的生命歷練有密切關聯。「創辦者畢生持續關心一件事,想像著它的未來,於是畫下一根火柴照亮黑夜,把更多有相同想法的人聚集起來,一起往前摸索。每一期雜誌,都是編輯和讀者,共同為了這個方向奮鬥的紀錄。」

拿 Henry Luce 創辦《時代雜誌》來說,「在那個沒有網際網路的年代,Henry Luce 把地球想像成一個村落,而《時代雜誌》就是這個村落的黏膠,把散落在各地的訊息串聯起來,構成全球化的敘事,告訴東方人教宗的誕生,也告訴西方人毛澤東的死亡會如何影響全世界,他認為這件事情是很有意義的。」
而讀雜誌的人,則是認同創辦者的想法,才會決定一路跟隨,成為訂戶。「雜誌就像是永不停止出版的《哈利波特》,你知道它還會一直往前推進,所以你訂閱、表達對雜誌的承諾,加入追尋自我認同的列車。」

小雜誌,從 5 本就能開始做起

詹偉雄認為,現今台灣社會的氛圍正從集體思維掙脫,轉向個體化思考,很多有個性的人不願意被社會權威壓制,想喊出另一種聲音。「這就是小雜誌的生成基礎,是整個社會進行自我認同工程的一部分。創辦者在人類學和哲學的存在焦慮上不斷地來回思考,尋找存在的意義,而讀者就是那些想和意義產生連結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建構自我認同的戰友。」
小雜誌的另一個特色,是不倚賴廣告為主力,靠著發行量就可以過活。「小,會是新創雜誌最尖銳的地方。只要找到方法,累積一點點的讀者,就可以存活下來。」他強調,不能將小雜誌視為一股流行風潮,而是社會轉折的必要型態,「現在是小雜誌的粉金年代,它們會在四處展現微小卻亮眼的光芒。」
他談起自己 2012 年發行《Soul》、《Gigs》和《短篇小說》等小雜誌的經驗,認為主題和運作方法已經符合他對小雜誌的想像。不過,「當初還是把規模想得太大了,找了對雜誌沒有這麼熱情的夥伴加入,花了許多時間磨合。」因此,他建議小雜誌的創辦人最好從小數量、甚至可以從 5 到 10 本做起,把想說的話實踐出來,逐步調整你和讀者的關係。

「如果一開始就設定要衝上幾千、幾萬本的銷量,會很容易『摃龜』啦。你要花很多時間搞團訂、銷庫存,做很多和雜誌本身無關的事,消耗自己的能量。相反的,如果你一開始設定的印量小,反而不容易倒閉。」隨著愈多人需要你的雜誌,規模自然會慢慢茁壯。當你從 50 本前往 100 本的途中發現,這樣的擴大必須扭曲自己、改變初衷才能達到,那不妨停在 50 本就好。如果你很高興接受讀者的反饋,做出調整,自然就會長大成 100 本的發行量。

網路和紙媒不是替代品,而是彼此互補

當然在現今的浪潮下,我不免要問,網路資訊和社群媒體已經如此興盛,人們真的還需要雜誌嗎?「網路無法取代自我認同的建構,所以在電子化時代,雜誌並不會死。」詹偉雄看待網路對紙本媒體的影響是很樂觀的,「我覺得人們愈哈電,紙本的機會愈大。」
他做了簡單的比喻:「看液晶螢幕,就像是你直視著太陽。螢幕背後有千萬個如太陽一般強烈的光芒,讀久了眼睛會非常疲憊。網路上常見的閱讀行為是 Hyperlink,眼睛在網頁連結的切換中獲得短暫的休息。而看紙本,就像你看著月亮,他是反射太陽的光源,即使直視,眼睛也不會很痛,反而是溫和且抒情的。」
這個世界,太陽和月亮缺一不可,就像電子和紙本可以同時存在一樣。「電子和紙本不是互相取代,而是分工合作。這是做紙媒的人必須搞清楚的事,要抓準媒材的特性。」當你要讀快速、短篇、聲光效果強的內容,適合在電子化的載體做點狀閱讀;而像小說和雜誌這種連續性強、結構化的東西,需要保留一段時間和文本互動,隨著閱讀去構思自己的一輩子,這種漫長而抒情的工作,只能在紙本上完成。

另外,網路思維永遠是海量的,很難同小雜誌一般,只聚集少量人關心相同的事,並持續向前行。「網路的創業計劃必須要是海量思維。但與其一直想著如何撐到足夠龐大的規模,倒不如來辦小雜誌。你可以累積固定的讀者,持之以恆地 follow 你。」
訪談最後,他翻了翻自己收藏的幾本小雜誌,想讓我們看看這些編輯是如何工作並指向未來。其中一本是日本三重縣的地區雜誌 Kalas,鎖定在該縣生活的當地人為發行對象。它的編輯方針不同於台灣慣見的地區雜誌,單純集結當地的活動、人物和已發生的事,而是在探索居民活動之外,隱隱約約指向一個美好城市生活的想像。
當期封面主題是「貓的自由」,報導一個小社區裡每個人和自家貓咪的故事。從一個遛貓的人開始,由他帶領讀者和他的貓,去和社區裡的其他貓咪相遇。「這個敘事方法很有趣,視覺語言也夠年輕,照片看上去抒情又浪漫,一看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台灣觀光單位能夠做出來的東西。它沒有沉浸在這個地方過去給人的印象,而是選擇和當地生活一起前進。」

一本地區型小雜誌,看似書寫日常,卻又不只是瑣碎資訊的堆疊,還包含編輯對閱讀節奏的安排以及未來生活的想像。這些緩慢、思考、摸索,網路又如何能夠替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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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YURiA

撰稿:YURiA

攝影:廖慈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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