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咖,是 A 咖流鼻水拉肚子時的頂替人選,也是 A 咖在節目開錄前突然好起來時,可能在最後一刻被換掉的人選。但 B 咖人生卻能擁有不輸 A 咖的燦爛,襯托紅花的綠葉,也能活出屬於自己的溫柔姿態。BIOS Monthly 特別企劃《時光詩選》邀請永遠的 B 咖王彩樺以深刻的人生來閱讀,詩不只是遙遠的字,經由生命與經歷反芻,可能更有味道。送給 20、30、40 的自己,她在詩裡輕輕安放過去,調整前進時的呼吸,行一片綠葉的光合作用。

彩樺姐在與我們見面前,先到醫院打了針,昨日連夜拍戲直到凌晨才結束,勁量電池如她,還是鬥不過自己一疲憊就過敏的鼻子。她一路上傳訊息報平安,想讓我們放心,中途還夾雜幾張裝可愛的美顏自拍,故意吐舌頭、眨眼睛,我們每看一次笑一次,焦慮情緒好像也慢慢放下來。後來才知道,那是彩樺姐待人的一貫方式,不管做什麼,讓對方笑就對了。

20 歲,做一位適合等待的〈登山者〉

打完針的她戴著大明星墨鏡出場,一屁股坐下來盤著腿說,來,給你問。她替二十歲的自己選了阿布的〈登山者〉,代表她一路攀登的過程。彩樺姐的母親在她還沒記憶時就過世,家中經濟一直在低谷,國中畢業她說要出來工作,讓比較會唸書的哥哥有機會繼續求學,於是這個「幼齒的」就在歌廳秀出道了。

 

「那段時間很辛苦,都在酒店、舞廳、餐廳、歌廳、秀場,那時候秀場很流行,包括牛肉場也是啊,廟會啊、工地秀都有,所以那時候我是這邊唱、那邊唱,都騎著摩托車到處跑到處唱,很辛苦,有時候一個地方只唱半小時、甚至二十分鐘都有。」

每天練歌,客人想聽什麼就得唱,日本歌、英文歌、台語歌、廣東歌,硬著頭皮死背就對了,「人家常點、喜歡聽,我在那裡駐唱一個月,就一定要學人家喜歡的歌,所以我幾乎都在學歌。以前很窮我都吃泡麵,跟我最久的是菠蘿麵包,三十幾年前一個菠蘿麵包可能五、六塊錢,再加一杯牛奶我就飽了,可以去跑場唱歌賺錢。」彩樺姐說著自己的故事,輕鬆地很像在說別人的,那個二十未滿的自己承受過的情緒都已被過濾,徒留情節的殘渣。

窮困生活是她的夢魘,被迫不斷搬家、與蟑螂老鼠同居,賣檳榔、到牛肉場工作,被同學嘲笑和排擠,每年的母親節更是她最不想經歷的一天:有媽媽的學生會在胸上別一朵粉色康乃馨,沒有媽媽的學生,王彩樺,別白色康乃馨。

「那時候只要是母親節我都哭,就是跟別人不一樣。我都覺得我已經很可憐了,為什麼還要把這個分別那麼清楚。我從小都覺得被欺負,家裡又窮,那個自卑感就已經打從我小小的心靈裡面,開始越來越大。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沒有媽媽?我媽媽死掉,為什麼?很多很多為什麼。」她成長過程裡曾經想過要了斷自己,但卻因為對家人的愛而忍了下來,情字是她這一輩子難過的關卡,她太多情,看到令她不忍心的事絕對淚眼汪汪。

一輩子經歷過各種聲色場所,舞台前後黑道毒梟火拼吸毒,彩樺姐沒有走歪路,或許也要感謝這個情字。「我有一次要去作秀,看到路邊一個阿嬤在推水果攤,那個背影,讓我看到,哎呀好捨不得,按呢痀痀,捒一个水果擔。(註1)」她停下機車,把身上三、四百塊一股腦全給了阿嬤,「她原本說水果給我,我就說不用不用。我走的時候,我騎車,一邊哭啊。我那時候才知道說什麼叫做助人為快樂之本,原來幫助人是這麼快樂的事情。」這種一定要幫助別人的心情,成為了她口中的「佛心來著」,偶爾都會去廟裡助印,拿到的經書、養生書,就到街頭發送。她像苦行僧一樣以謙懷的心走過人生低谷:

只要腿還能動
就注定要繼續攀登吧
鑄造多年的背肌
是為了扛更多天的食糧
眼神是鳥
總想飛往更高的地方

未曾攻頂的那座山
還藏在心底深處
但今晚就先在此紮營吧
生營火烤暖凍傷的手
雲霧散盡之前
我們適合等待

——〈登山者〉,阿布

那些辛苦的歲月咬牙苦撐,總算等到貴人方駿賞識,將她帶入電視圈,「所以我會覺得,一定要準備好功課,我一直覺得是這樣。為什麼會選這首詩代表我的二十歲,就是因為我覺得二十歲就是在努力,把每一樣都做到最好最滿,但你不知道準備的功課什麼時候用得到。可是你只要有去學習,有去多看多聽,機會來了你一定會有滿滿的東西給對方。」只要腿還能動,就注定要繼續攀登,彩樺姐的背肌可是強壯得很。正經不了多久,她說起自己二十幾歲也是有幾位人生 icon 的:

「以前夢過很多偶像明星啊,劉德華啊、布萊德彼特啊、周潤發啊。」
『啊怎麼都男生?』
「呵呵呵,當然啊,不然要夢女的喔!啊也是有啦,濱崎步啊,還有以前很想變成那個松田聖子啊,或是中森明菜。不要飯島愛就好,呵呵呵呵。」彩樺姐!亂開玩笑!

30 歲〈取火〉,所有人都該有一席之地

二十歲左右就踏入電視演藝圈,彩樺姐卻在三十歲才真正找到自己的價值,原本一直想當個深情苦旦,沒想到一張臉容易哭花就算了,眼皮還會浮腫起來,「我真的沒辦法當,因為我哭了就跟蟾蜍一樣,很醜、非常醜,完了,這世人無法度做苦旦(註2),後來我就跑去當笑旦。」這笑旦一當不得了,她成為一個宇宙能量體,行走發笑機,在王彩樺身邊的人,沒有愁眉苦臉的。

「真的很多人說,彩樺姐,為什麼我看到你就開心,原本都很不開心不想上班,後來我看到你那個自拍,拍起來自以為很美,別人看了會想吐,呵呵呵,就覺得很開心喔。好了,就可以去工作了。」翻開「王彩樺-台灣濱崎步」的粉絲專頁,無他自拍如長輩問候圖一般照三餐向粉絲擊發,撐大眼睛的高角度自拍是她的最愛。看到的人,會幸福吧。

「既然可以快樂,為什麼我們要如此悲傷,當然我也沒有那麼偉大,但你看我的臉書,我幾乎都是在分享正面的、快樂的。就算我今天打針,也沒覺得不快樂啊,人本來就是會生病、會看醫生,都是正常的,當你覺得一切都是正常的時候,你就不會不快樂。通常都是我們覺得『為什麼會這樣』的時候,就不快樂了,去比較、去想為什麼倒霉的都是我?那你怎麼會快樂?」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魯迅

在不被祝福之後 
才明白自己 
沒有資格當神的子民 
所有的人都該有一席之地 
但信仰反而讓我感覺 
置身於海底
直到浮起來的時候 
看見有人眼眸明亮如星 
而他也是
她也是
互相辨識彼此 
讓不被承認的孤島 
也能夠擁有方位
仰望天空 
神的住所明亮美麗 
所有的星星團聚於此 
聲勢浩大 
因此少數流星 
墜落在黑夜中 
並無人知曉
天上地下 
沒有路可走時 
就變成是流星 
是孤島 
以自己的方式 
在地上撞擊出窟窿 
在人海浮現出領土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而我們天生是火 
必須靠自己鑽木 
才能生出光來

——〈取火〉,楊瀅靜

彩樺姐選了這首楊瀅靜的〈取火〉,因為她三十多歲時,都在嘗試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在地上撞擊出窟窿。「三十歲還沒有那麼穩定,不穩定的狀態之下,你就要找一條出路,但是在那個過程中,你是會迷路的,你沒有撞擊出來是不會懂的,你不會知道你該屬於什麼。」我是誰?我該做些什麼?這些問題都是彩樺姐三十多歲的核心思考,而她慶幸自己總算找到了。

「我也是在三十幾歲才真正找到了,原來我當諧星才是最快樂的,把歡樂帶給大家才是我的路,才是王彩樺。我就是要讓你們看到我是開心果,沒有了,我的功能在這裡。原來觀眾看到我是這麼快樂的,三八啦,你那會遮好笑,予我捏(註3)。」她上綜藝節目吃蟲子、吞金魚、高空彈跳、坐電椅、摸恐怖箱,只要能博君一笑的事,她就做。對她而言,諧星絕對不是耍耍笨就能搞定的身份,而要全力以赴:「大家都在看的狀態之下,你要做好啊,你沒有做好你哪有下次的機會。當我有一個機會來的時候,做死都要做,不然你哪來下次機會,你憑什麼?」

所有的人都該有一席之地。這種做死都要做的精神,除了讓彩樺姐的在諧星路上有了一席之地,也為她開啟了下一階段關卡的大門,而這一切都要從于美人的一個夢境開始說起。

 

40 歲的〈一切〉,都是命運與煙雲

就在四十歲那年,她接到一通不明來電,「喂?彩樺,我是美人姐。」嘟——電話這端王彩樺把電話掛了。「于美人、美人姐欸!她怎麼可能打電話給我?人家那麼高高在上,我只有在節目上見過她幾次而已,怎麼會打給我?一定是騙人的啊。」結果電話又響了,「喂?彩樺⋯⋯我是美人姐,妳方便講電話嗎?」那年,于美人成立經紀公司,一天晚上的夢境裡,出現三太子在廟宇跳舞,中間站了一個一聲不吭的女子,那個人是王彩樺。

那個夢境之後,于美人簽下她,同時也簽下了三太子。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2010 年,翻唱韓國女團 T-ara 的一首〈保庇〉在社群上被瘋狂轉發,每個人口中唸唱保庇保庇,MV 累積七百萬次點閱,甚至登上 CNN 被拿來與碧昂絲相比。諧星怎能出專輯?彩樺姐不但圓了一個過去從沒想過會成真的夢,還全面爆紅,說起這段回憶,她仍有點不敢置信。

「我永遠記得,我第一場秀在高雄一間大學,戶外有一兩千人,那時候我就帶四尊三太子去。你知道嗎?現場主持人問說:『你們最想看到誰~~~?』天啊,台下都喊:王!彩!樺!我說,金馬是按怎?(註4)怎麼搞的?暈倒啦!真的不騙你,誇張到,我的天啊,三太子一出去,台下掌聲嚇死人,我那時候才知道什麼叫做紅。」彩樺姐或許沒預料到這個結果,但神明可是早有指示,「我專輯記者會是在大甲鎮南宮,去大甲媽那裡,記者會完,我拿專輯去過爐,整個發爐,旁邊香也沒有那麼多。人家說這個一定大賣,果真就是大賣了。」

帶著一首〈保庇〉上過各大跨年舞台,中國各地春晚,這一切甜美強運背後是龐大的壓力,「以前外面隨便唱一下就過去了,錄音不是欸,每次都要唱得音對,然後那個字也要唱清楚,有一句我一直唱不好,國語的嘛,那一句差不多有十幾個字,還要捲舌。」彩樺姐說自己的歌喉不是實力派而是歡樂派,把歡樂派送進錄音室,簡直要命,「休息的時候我跑到頂樓練唱,突然看到 101,覺得好想擁抱 101。製作人覺得我怪怪的,還派人來找我,怕我跳下去。我真的就是邊唱邊練邊哭,哎唷,我攏四十幾歲啊,按呢尬我操。」回想起十六歲的歌廳秀,那是青春的肉體啊,面膨腰束尻川硬硞硞,不管唱怎樣,人家都拍噗仔。啊這馬四十幾歲啊,操袂起啊(註5)。

 

 

她在事業大起的時候,卻迎來心情的大落,「有時候人到了一個階段的時候,壓力更大,你會想做得更好,當覺得想要做得更好的時候,你就會想,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那樣?我以前沒有出〈保庇〉,我很快樂,一天跑五六個通告,我很開心啊,上節目都亂講。但出了之後我壓力好大喔,每一場都要表演得更好,如果有不好,我都會自責,變得不快樂,每一次都希望表演是最棒的,我的媽啊,哪有可能。」彩樺姐篤信藏傳佛教,宗教信仰在此時成為了她的寄託。

一切都是命運
一切都是煙雲
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
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
一切歡樂都沒有微笑
一切苦難都沒有淚痕
一切語言都是重複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愛情都在心裡
一切往事都在夢中
一切希望都帶着注釋
一切信仰都帶着呻吟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一切〉,‪北島‬

一切都是命運,她選擇這首北島的〈一切〉,作為她四十歲之後看破的超脫。「我遇到不好的事情都會抄經、唸經,或是我會去跟上師講,他會給我一些方法、方向,但做決定的人還是我。」有一次她在瓶頸中去找上師求教,「我看到仁波切,就一直哭一直哭,他看著我,講了幾句話我就通了。他告訴我,當我沒有任何慾望、不強求的時候,才能有快樂,如果我因為慾望而委屈或勉強自己,不管時間多長多短,我都不會快樂。」為了某個目的,而犧牲了自己真實的感受,最終又不一定能得到所要,當一切成為徒勞,失落感更重。

「所以我到現在都隨順任何因緣。我為什麼選這首詩,因為我覺得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了,運或許可以轉,但命是無法改變的,我也想要當關穎啊,但我就不是關穎啊,我只能把自己關起來。」彩樺姐對自己沒有關穎命已經看得很開,「為什麼人家出世好野人(註6)?我只能用我的方法解釋,他累生累世太多福報。小時候我也會怨天尤人,一天到晚在叫老天爺,可是後來我發現都是自己的命,每個人命都不同,誰都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就像到我現在這個年紀,都不知道無常先到,還是明天先到了。」世事無常,就是平常。

彩樺姐以善念度日,要走的人留不住,該承擔的命運逃不走,「該來的就是會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自然而然你會發現,太多故事跟例子了,當這個人選擇走的時候,他就是走了,不愛你就是不愛你,跪在那裡也沒用。你緣份到了,就是到了,強求不來。該離開這個世界的也是,時間到了就是離開了,沒有什麼所謂,拜託,要再活十年。一切隨緣,隨緣自在。只要出發點都是好的、善的就夠了。」

佛系彩樺姐,用善念保庇自己過日子,走過二十的峰迴路轉、三十的腳踏實地、四十的大鳴大放,她生命中幾度都離苦難與死亡很近,但如今笑語的眼神中沒有怨天尤人、更多澄澈,五十歲之後的日子,無欲無求,無欲則剛。「像我前幾天遇到白雲啊⋯⋯」明明在講生命的隨緣,她卻突然 cue 白雲出場,我有點沒 get 到。「跟他就是如果有一陣子沒聯絡,想到時我就會問他說:依擱有佇喘氣無?也是往生啊?(註7)哈哈哈哈哈,因為生命無常嘛!」把還有沒有在呼吸作為關心的問候,彩樺姐對緣的領悟,已經到了深不可測的境界。

註1|台語,年邁駝背、推著水果攤。
註2|台語,這輩子沒辦法當苦旦。
註3|台語,對方覺得她三八好笑,捏她臉。
註4|台語,現在是怎樣?
註5|台語,意指過去臉緊實年輕、腰很細、屁股硬,不管怎樣觀眾都會鼓掌。但〈保庇〉那時都四十幾歲了,老了,不能再被操了。
註6|台語,出生就是有錢人。
註7|台語,還有沒有在呼吸?還是死了?

專題統籌:李姿穎 Abby

協同企劃:溫若涵、王晨熙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髮妝:Yenting

服裝協力:if&n(服裝)/Bonjour(鞋)

場地協力:草泥 cafe

讀詩 文學 王彩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