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夏天,香港芭蕾舞團(以下簡稱「港芭」)正式委託衛承天(Septime Webre)為藝術總監。至今一年多,衛承天帶來的不僅僅是過去二十多年於美國所累積的藝術文化養分,更敏銳地捕捉了香港的文化風貌,開啟舞季新氣象。

港芭一系列「2018/19 舞季宣傳照」,將香港日常的視野、觀光客匆匆一瞥的景點與芭蕾舞結合,使舞者跳躍於林立的高樓之下、搖晃的漁船之中、傳統的廟宇之前,其鮮豔的用色與衝擊的視覺畫面,莫不使人印象深刻。事實上,我們看到這些照片的反應,興許就是衛承天來到香港的第一印象。

如他所言:「我剛搬到香港的時候,就立刻被這座城市的的活力給吸引。放眼望去,這城市的顏色大膽而強烈,幾乎可說是香港自身隱喻。」

香港週 香港芭蕾舞團

舞者左起:葛培治、汪慶欣|圖片創作: Design Army|攝影:Dean Alexander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香港週 香港芭蕾舞團

舞者:沈杰、李林|圖片創作:Design Army|攝影:Dean Alexander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若說香港的顏色,是結合過去與現代的「隱喻」,那麼港芭新一期舞季之宣傳照,即是一系列輕快的「明喻」,標舉著傳統與創新的想法。

許多人將芭蕾舞視為蓋著面紗的少女,可遠觀而不敢近賞;然而這不僅只是芭蕾獨有的困境,也是所有傳統文化與經典藝術共同面對的難題,為破除這個關卡,衛承天將芭蕾從高端的美學享受,放諸普羅大眾,他說:「很多人認為,芭蕾舞是一種只存在劇場裡的藝術,供精英玩賞。我想做的,就是讓芭蕾不再神祕,而是無處不在的!」

宣傳照作為一聲鳴響,先是讓芭蕾舞者與香港景點結合,眾人能以不同的角度欣賞在地景物,且仔細觀察舞者之身體美學,使兩者的融合不是怪異的,而是驚艷的;不是文青獨享,而是市井小民亦可擁有的。至於港芭於 11 月 30日 至 12 月 1 日即將來台演出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則是進一步實現這個想法:讓芭蕾舞走上街頭,讓街頭的民眾走進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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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芭藝術總監衛承天(Septime Webre)|攝影:Dean Alexander

經典童話+傳統芭蕾=現代冒險

《愛麗絲夢遊仙境》八月於香港首演之前,於銅鑼灣作了一場街頭巡遊,浩浩蕩蕩出動了 50 位舞者,幾可視為演前 preview,但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將芭蕾舞從純粹的審美文化解放,使之縱使美,也美得親民,美得易懂。

舞作改編自家喻戶曉的童話,古往今來已被譯至近 200 種語言,數次被改編為影視、劇場作品。愛麗絲所掉進的兔子洞是一場華麗的夢境,也是一場再真實不過的競爭遊戲,夢醒過後的她,隱隱感覺自己成為全新的人——這故事在題材上,擁有絕佳的商業娛樂;於內容上,又飽含生命思辨——能笑著看完同時撼動著心靈的作品,是衛承天此次創作的重要考量。

只是,將經典童話改編為芭蕾舞的過程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首當其衝的問題:傳統如何承載現代的能量?優雅的芭蕾如何詮釋激烈的冒險?

對此,衛承天給出兩個答案:顏色與角色。

還予真本色

有別於一般對於芭蕾服飾的既定印象,以白色、黑色或其它素色為主;《愛麗絲夢遊仙境》反其道而行,將歡愉的氛圍徹底表現在服裝與舞台顏色:愛麗絲身著一襲亮藍洋裝匆忙奔跑,紅心皇后所到之處均紅得詭譎艷美,瘋帽匠五顏六色的西裝與一頂紫色高帽、其瘋狂的本質不言而喻。整齣舞在各種顏色的交疊之下,熱鬧得如一場大型嘉年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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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左圖):金瑤| 舞者(右圖):李嘉博|圖片創作:Design Army|攝影:Dean Alexander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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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左圖):李嘉博|舞者(右圖):沈杰|圖片創作:Design Army|攝影:Dean Alexander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如同前文所述,香港最初給衛承天的印象之一是強烈的視覺衝擊,於今他將之反饋於舞蹈創作中——「香港本身就充滿著顏色、創造力,和各種讓人興奮的元素。這些元素也理所當然地滲透進作品中。我有一個期待,是希望藉由這齣舞,能夠讓觀眾更敏感地看見世界生動的色彩。」

衛承天的這個想法與日本導演後藤匠平不謀而合。2018 年後藤匠平在臺灣的最新觀光影片「Meet Colors!Taiwan」由長澤雅美代言,裡頭一幕幕都是我們熟悉的環境、卻飽合得近乎陌生的顏色,若不經「外國人」提醒,恐怕都要忽略這塊土地充滿生命力的色彩?衛承天亦藉由《愛麗絲夢遊仙境》中迷離、炫目的畫面使我們重新看見自身(特別是亞洲國家)的美感。

芭蕾只能優雅的刻板印象即刻破除,光是各種顏色的交錯,就充分展現這場冒險的激烈程度。

配角來說話

在改編上,衛承天花了相當大的力氣將 Lewis Carroll 的《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與續作《愛麗絲鏡中奇遇》(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融合為兩個鐘頭的舞作。他將作品中覺得特別有趣的角色找出來--當然包括那些經典的要角,如愛麗絲、白兔先生、柴郡貓……等,除此之外,也加強了配角的戲份。

比如說,書中剛掉進兔子洞的愛麗絲處還處在一片茫然之中,不久後許多動物紛紛前來,包括紅鶴、渡渡鳥以及小鷹……,原作中這一章穿插著動物冗長的演說、以及無疾而終的跑步競賽,所以經常被忽略。此時此刻,正可以讓衛承天大展他創意魔法。於舞作中,原先的跑步競賽,成了經典芭蕾《天鵝湖》之戲仿,此處當然沒有天鵝,卻有成群的紅鶴,圍繞著愛麗絲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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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右起:維娜、香港芭蕾舞團舞蹈員及兒童舞蹈員|攝影:Conrad Dy-Liacco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回到先前的提問:傳統如何承載現代的能量?這一幕就是極好的回答。港芭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不僅是對芭蕾舞愛好者的全新感官體驗,亦是首次觀賞者的絕佳入門之作,更是舞者的巨大挑戰;每一個舞者對應著自己的角色,呈現獨一無二的身體姿態--衛承天說:「當然,這齣舞可以說是非常現代,但實際上,在現代感的舞蹈技術中,也充滿了許多著對傳統的嚴格要求。」

換句話說,這齣舞是見證傳統能夠不朽,例如大群紅鶴與愛麗絲共舞一段,對於經典芭蕾致敬,表現得行雲流水;同時也是賦予「現代」更多的可能,不光獨厚新穎、驚奇的創作,也擁有包容與擴展的能力。

大的小的各說各話

「芭蕾不是凍結在時間的洪流裡,而是會隨著我們的生活一同呼吸、發展蛻變。」這一句話,幾乎可說是衛承天的信念。他非常自信《愛麗絲夢遊仙境》是一齣老少咸宜,沒有任何藝術背景也能夠享受的舞作。原因是他並非將芭蕾視為純粹的美學文化,而是溝通的橋樑,身體是人類最原始表達感受的媒介。他一再強調:「舞蹈是一個流動的語言,且能以此來表現我們生活中的各種面向。」

順著這概念出發,成人的世界有拐彎抹角、勾心鬥智的語言;孩童的世界也有單純無欺,簡單樸實的語言——這也是為什麼,衛承天在《愛麗絲夢遊仙境》一口氣放入了 50 個兒童舞者上台。今年八月在香港的演出,他培訓香港本地的小舞者上台;這次於臺灣的演出,亦邀請臺灣東門國小舞蹈班及 Prima Ballet 的學童聯手加入。

香港芭蕾舞團舞者|攝影:Conrad Dy-Liacco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相對於成人複雜的舞作,小舞者簡單的肢體能深刻的對比出現實的層次;實際上,《愛麗絲夢遊仙境》單作為一本童話誠然充滿了太多殘酷的鬥爭、寫實的慾望、階級之比較,否則愛麗絲也不會在「夢醒」以後彷彿蛻變成不同的人。

衛承天並沒有忘記童話是如何用各種奇幻的冒險來包裹種種險惡的困境,是故,他安排大小舞者穿插上台,提醒孩子的天真長在,而大人們的艱難,某種程度而言,不也正是為了守護這份天真才持續鬥爭下去的嗎?

敢不敢跳下去?

回到衛承天自身,接下港芭藝術總監,離開熟悉的美國,一腳踏進東方世界,將所見所聞幻化為舞蹈中顏色、肢體、表現形,看起來似乎相當習慣異國的生活節奏。

「我們現在都住在地球村裡啦!」他說:「當然,港芭的主要成員還是來自香港本地以及中國居多,不過我們也有從臺灣、日本、韓國、菲律賓,甚至遠從古巴、澳洲、紐西蘭、美國、歐洲⋯⋯等等地方來的。這多樣性的組合正是港芭的強項之一。」

舞者左起:林昌沅及卡諾意|攝影:Conrad Dy-Liacco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舞者左起:葛培治、汪慶欣|攝影:Conrad Dy-Liacco
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對衛承天來說,「藝術總監」的身分並不代表著階級差異,而是一個能夠匯聚各國文化、各方藝術家的觀點,增加自己深度與廣度的位置,再接著將這份深廣回饋給他的舞者們。

說起來,衛承天既是代表著冒險中的愛麗絲,同時也是讓人踏入奇幻世界的那個兔子洞。他以冒險的精神,持續吸收各種新事物,再集結眾藝術家之力,讓劇場變成一個具體可走入的兔子洞。也難怪他這麼快就適應了不同的文化氛圍,畢竟只要持續在芭蕾的世界耕耘著,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持續在「仙境」中「夢遊」下去吧。若問這回他又「夢見」什麼,只能自己往兔子洞跳下去了。

【香港芭蕾舞團《愛麗絲夢遊仙境》】
時間|11.30、12.01
節目資訊購票網址

【香港週 2018 @ 台北「光影・舞動」】
時間|11.30-12.16
詳情請見官方網站

(封面圖片由香港芭蕾舞團提供。舞者:陳稚瑶|圖片創作:Design Army|攝影: Dean Alexander)

專題統籌:楊安

撰稿:郝妮爾

資料提供:香港週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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