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人類來說,古老的故事究竟有什麼價值?許多學者從文學、藝術、宗教學等等的角度去探討這個問題的答案,而在人類學、社會學、神話學的解讀下,一個民族的神話、民間傳說故事和諺語在某種程度上都反映了其整體的心靈構造。日本學者河合隼雄(かわい はやお, 1928-2007)以深層心理學的角度探討了數個日本社會中大家耳熟能詳的傳說故事,並分析其中的象徵運用、故事情節如何反映日本人的心靈圖像,其最主要的特色就是「女性」、「母親」在日本社會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在河合的詮釋下,日本社會不再是表面上看來父性取向的,而是母性意象較明顯,他藉由分析故事角色在不同年代、地區的版本中之形象變化,以及其與日本民族意識的可能關連,形構出一個與西方意識結構極為不同的呈現。他的研究使得起緣於西方的深層心理學可以被運用在東方的民族研究上,並為此領域建立了一些方法論。不過本文將只聚焦於其著作《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中,一些耳熟能詳的日本傳說的分析與象徵解讀,首先就從《浦島太郎》開始。

《浦島太郎》的故事有很多版本,對河合隼雄來說要考察哪一個才是沒有太大程度的「潤飾」的原始版本,並不是一件最重要的事,而是考察其中人物之形象在各個版本中的變化,所以在本文中我們就不對此多加討論。讓我們先接受一個基本假設,就是日本民間傳說中的女性形象是比較多所著墨的,所以我們也先以故事中的女性角色開始談起。
在各種版本中,《浦島太郎》的故事基本上就是與母親住在一起、沒有結婚的漁夫浦島某天又出海捕魚,卻一隻魚都沒有補到,在終於釣到烏龜後卻放生,烏龜為了報恩帶浦島到龍宮接受乙姬招待,之後浦島想家而想離開,回到故鄉才發現龍宮的三年原來是人世的三百年,他打開乙姬送的、吩咐不可以打開的箱子,就變成了一位老人。
首先我們看見浦島的設定是一位「未結婚」、「與母親住在一起」的中年男子,象徵其意識狀態還沒脫離母性的保護,河合在這裡提到了「永遠的少年」之原型(註1),其特性是會一直在成長過程中回到少年的狀態,永遠無法成年,這或許是下意識世界以大母神的形象出現造成的作用,使得少年離不開母性的保護。
我們可以想像孤單的浦島在海上漂啊漂的一整天都沒有收穫,確實給人一種停滯不前、甚至退化的印象,河合在這裡也引用了分析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Jung)的理論(註2),說明退化的意義是本來已經被自我意識所掌控的心靈內容流失到廣大無邊、未知的下意識去。失去自我控制後,就會產生非現實的妄想,那在妄想之後能不能夠重生,則要看對象的能耐,這裏我們的浦島在遇見烏龜時就是這樣的契機。

不過在談浦島最後有沒有克服退化之前,我們先談談龍宮中乙姬的形象。在比較早的版本中,浦島所放生的烏龜在當下就化身為一位女子,在這裡以「龜姬」代表,並且他們在龍宮結婚了。但在之後的版本中烏龜不脫離其動物性,只不過是一個引路的作用,而龍宮中的乙姬則如仙女一般,完全沒有與之結婚的可能,這呈現了日本人意識中「兩種女性形象」。
由龜姬所代表的女性形象是比較趨向肉體的存在,在許多中國與印度的神話故事中,龜都代表著對立發生之前一切混雜在一起的渾沌狀態,這位從渾沌中出生的女子可以被理解成從退化狀態中重生的契機。但在之後的版本中卻將故事中的「龜」與「姬」分開,轉而尋求「仙女」般的存在,於是加上了《竹取物語》中飛往天上、不願結婚的竹姬的形象,來形塑乙姬所代表的一種純潔的意象,如同「永遠的少女」無法接近,更遑論與之結婚了。這種形象上的轉變暗示了日本人或許不想接受肉體性的女性形象。
以上以《浦島太郎》的故事介紹了日本人心中的兩種女性形象,以及日本傳說、民間故事中的母性主題,是基於河合著作內容所做的簡短文章,如果想要更了解此主題相關研究,歡迎閱讀河合隼雄的出版作品,下一篇文章將以《鶴妻》的故事探討「異類妻子」與日本人自我的關係。
註1:「永遠的少年」(puer aeternus),書中所舉的例子是厄留西斯的神話中,伊雅克斯(或歐伯多),是一位永遠無法成年的神。
註2:Carl Jung,'On Psychic Energy' in “The Structure and Dynamics of the Psyche”,  Pantheon Books, 1960

撰稿:于念平

圖片來源:1 2

日本 文化 性別 河合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