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兩篇專題介紹了大家熟知的日本民間故事《浦島太郎》和《鶴妻》,兩則故事某種程度上都顯示出美好的女性形象,如果說故事的男性主角代表的是意識的世界,那故事中來自與人類不同世界的女性就是下意識廣大無邊的力量。她們以契機的方式出現,讓在意識狀態中停滯不前或退化的男性有機會藉由與下意識的接觸而有所突破,但是這樣的契機有時也以反面、恐怖的形象出現。現在就繼續以河合隼雄在《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一書中所介紹的《不吃飯的女人》作為例子,介紹恐怖妻子的形象。
光聽故事的名字可能有點不知道「不吃飯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其實在這類故事中,都是「山姥」來化身為美麗女子,並宣稱可以不吃飯。山姥的形象是會吃人的老婆婆,在中國的民間故事中也非常常見,大概就像是我們童年時期聽到的、會吃小孩的「虎姑婆」吧,同時也令人聯想到西方童話故事《糖果屋》中以糖果屋吸引孩子來吃的巫婆。
《不吃飯的女人》大概故事內容如下:一位單身男性在朋友的慫恿下說出自己的娶妻條件:「如果有一位不用吃飯的妻子,那就介紹給我吧!」 這是個聽起來很荒謬的要求,意味著男子可能根本沒有認真想結婚。但是竟然出現了一位美麗女子在他家門口希望借宿一晚,說自己就是「不吃飯的女人」,還幫他做了很多工作。
男子答應讓女人留下來,形同結婚,成了他的妻子。妻子也真的都不吃飯,有天朋友建議男子偷看妻子平常都在做什麼,沒想到居然看到妻子的頭頂裂開成了血盆大口、一下就吃了許多東西。驚嚇之餘他請友人幫忙,被看見的妻子於是變回了吃人的山姥,將朋友的頭一個個拔起來吃掉了,男子則在追逐中逃過一劫。

在多個版本中,結尾常常有很不一樣的描述,但可以看出一些相通的地方,例如在比較愉快的版本中,沒有說明山姥被發現了以後有什麼作為,而只是停留於朋友在男子家門外開著山姥玩笑。他們唱著「三生飯」或是「三十條鯖魚」等等,開著女子胃口的玩笑。但在上述版本中,也有友人開著同樣的玩笑,卻激怒了山姥,可見山姥所代表的下意識力量是不好惹的,笑與恐懼的情感其實也只有一線之隔。當人們感到未知的恐懼時,有可能是驚呆了無法動彈,也可以想像那種有點想笑出來、希望情況會因此改變的感覺。
故事中對山姥的描述固然很可怕,但我們不要忘記,在男子「偷看」(可以與先前介紹的《浦島太郎》與《鶴妻》的「偷看」做比較)之前,山姥是化身為賢淑妻子來幫助男子的。不像《鶴妻》故事中被偷看的白鶴只是無奈的飛走,山姥則採取主動的毀滅行為,要吞噬男子,這跟山姥背後代表的「太母」形象有關。
我們可以對照另一個故事:一位祖母因為覺得孫子很可愛,親吻他時卻不小心把孫子吃掉了,這裡所展現的是超越一般常識中的母性力量,因為愛的毫無限制所以竟吞噬了所愛之物,使之與己合而為一。故事中的祖母變成了鬼婆婆,也就是山姥所代表的太母原型。

回到《不吃飯的女人》,這位山姥化身的女子與其說是妻子,更代表了母親的形象,這也顯示在日本人的意識中,由於下意識、無意識的界線不是很清楚,所以受其支配的程度也比西方社會多,雖然激發了日本的特有文化,卻也要面對在接觸無意識時被吞噬的危險。在意識層次上可能的展現有些明顯例子,像日本夫妻的關係與西方相比多少都讓人覺得有種被照顧者與照顧者的感覺。
雖然山姥的形象很恐怖,但吞噬的反面意象是豐饒,山姥既可以吞噬也可以化身為其他人物來提供幫助與照顧,只是看代表意識層次的男性有沒有辦法與之共處。目前前三篇所介紹的女性形象在日本現代社會、集體意識中可以被廣泛地觀察到,也可以看見它們在自我上的作用,但如果以全體性來看,還有一個突出的女性形象不得不提。
在下一篇文章中,會繼續以河合隼雄的著作為參考,以《燒炭富翁》的故事討論「有自我意志的女性」之形象,並總結以自我意識的全體性為出發,這些女性形象的重疊代表了什麼意義。

撰稿:于念平

圖片來源:1

日本 文化 性別 河合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