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閣束縛裡,她們因《牡丹亭》而抑鬱,也因《牡丹亭》在歷史裡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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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19.09.2019

明清時代的女人都做些什麼?有消閒?有娛樂嗎?事實上,被關在閨閣中的她們如同部分小說、戲曲中所寫,必須聽父母訓、做針黹、讀女四書等。《牡丹亭》的出現鬆綁女性情感的不自由,然而女性真如此衝破封建禮教的框架而情感自由了嗎?本篇文章從《牡丹亭》出發,就小說與歷史記載的幾位女性與《牡丹亭》的互動,試圖繪製一幅明清女性的生命、心靈小史。

[ 文|謝宜安 ]

來自薛寶釵的警告:女子不得讀《牡丹》

《紅樓夢》第四十回裡,賈府中人在宴會上行酒令,輪到黛玉時,黛玉為了符合酒令的規定,情急之下答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眾人都沒有發覺異狀,當下只有機靈的寶釵看了黛玉一眼。隔天,寶釵就為著這句話找上了黛玉,說要「審問」她。黛玉不解其意,寶釵好心提醒林妹妹,書不能亂看,話更不能亂講。

只因為「良辰美景奈何天」是《牡丹亭》的句子,更是良家婦女們不該看的雜書。

《牡丹亭》是描繪大家閨秀杜麗娘與才子柳夢梅跨越生死戀情的傳奇。按照寶釵的說法,女性本不應看書,何況是像《牡丹亭》這種不正經的書籍。但是黛玉怎麼可能不愛《牡丹亭》呢?黛玉浪漫多情、耽於文字,《牡丹亭》中杜麗娘的自傷自憐正是黛玉的心情寫照。《紅樓夢》二十三回,黛玉一聽到《牡丹亭》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句子,便不禁癡迷入神。《牡丹亭》對於像黛玉這一類才女而言,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但是很諷刺地,她們卻被認為不該讀《牡丹亭》。

奔放的《牡丹》開出一群抑鬱的女子們

明清是女性屬於閨閣的時代。女人的身、心,都應該屬於那小小的家庭、她的丈夫與夫家。但,這也是才女輩出的時代,這些讀書識字、心靈敏感的女人們,怎麼可能甘願屈從於狹窄的家庭?她們總會找到讓心靈自由的窗口。

《牡丹亭》就是窗口之一。儘管《牡丹亭》由男性作家湯顯祖所著,但劇中對於女主角杜麗娘的少女心思刻畫得極為深刻,她自由奔放的感情、為了愛可以死可以生的決心,是當時女性可望而不可及的勇敢姿態。因此《牡丹亭》出版後,在女性讀者間造成的迴響完全是現象級的,女演員商小玲因為太投入搬演《牡丹亭》而死在舞臺上;不少婦女們把針黹夾在《牡丹亭》頁中,以便做女紅時可以閱讀。《牡丹亭》擁有許多全心投入的女性讀者,她們其中有一些,甚至因為過於喜愛《牡丹亭》而抑鬱離世。

只有「牡丹」懂我的傷悲 小青與她被焚燒的詩稿 

小青是這些死亡的女子中最為有名的一個。小青的故事自晚明以來不斷被記載,甚至被改編成戲曲,讓小青成了《牡丹亭》最廣為人知的讀者。她有傳奇的姓名(「小青」二字合起來便是「情」)與傳奇的身世,因此小青有時也被認為是虛構人物。小青的母親是教師,因為母親的緣故,小青自小讀書。但很不幸地,她嫁給了一位駑鈍的男子做妾,正妻又是妒婦。小青過得極為痛苦,她曾有過一位可以傾訴的同性好友,但在好友因從夫宦遊而離她遠去後,小青抑鬱而死。正妻焚毀了小青的著作,也許有一些文稿被救了出來,因此我們現在還能看到小青留下來的詩句:

「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痴如我,豈獨傷心是小青。」

這首詩透徹表達了小青的心境。小青處在極度的孤寂與悲傷中,一度以為必須獨自面對悲傷。但因為《牡丹亭》,因為杜麗娘,她知道世上還有人擁有像她一樣的感情。這一刻起,小青不再孤獨。

這首詩也展現了小青的文學才華。第一句「冷雨幽窗不可聽」已經點出她的孤寂是何等脆弱,以致於連冷雨聲都聽不得。這首詩創造的情境過於鮮明,使後來那些改編小青故事的劇作,多不願放過重現這個場景。這件事足以說明,小青有創造不朽情境的才華。

小青的詩稿被整理成《焚餘草》(又稱《焚餘集》)一書。她的經歷鼓舞了明清婦女出版自己的著作,有至少三十本婦女著作以「焚餘」為名。「焚」這個字說明了女性寫作的悲哀,不只是小青的文稿被焚,不少女性的文稿也都經歷被焚燒的命運。儘管此時已有不少男性文人盛讚女性的寫作才能,但阻止她們寫作的聲音也從未間斷。傳統中國有「內言不出」的說法,意味著女性的言論不應該傳播到閨閣以外的地方。既然不能流傳,那麼女性著作往往最後只有焚毀一途。

吳吳山的三位女人合評一本《牡丹亭》 

另一個《牡丹亭》的讀者故事,最初也與焚燒有關。這個故事關於免於焚燒的手稿,經歷印刷出版、最終抵達我們面前,它的名字是《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

這本書的名字相當奇妙,吳吳山是清代杭州的才子,本名吳人,吳山是他的號。「吳吳山三婦」指的是吳吳山的三個妻子。這三個女人彼此互不相識、甚至從未見過面,但她們透過《牡丹亭》相知相惜,並且接力完成了《牡丹亭》的評論事業。這一切始於吳吳山的未婚妻陳同。她年輕早慧,喜愛《牡丹亭》。她搜集了許多牡丹亭的版本並進行校對,在得到一個定本之後,她開始寫下自己的心得。但就如許多不幸的才女一般,陳同的身體孱弱,她在病中還不斷讀書,這讓陳同的母親決定焚燒陳同的書籍。陳同評論的《牡丹亭》下卷就這麼化為灰燼,但上卷被陳同的乳母保存了下來,在陳同去世之後,乳母把下卷拿給了她無緣的丈夫吳吳山。

吳吳山很喜歡那些評論。吳吳山認識洪昇(《長生殿》作者),也是個劇迷。陳同死時才十六歲,但她的註解深入杜麗娘的心思,讓吳吳山覺得見字如見人。不久,吳吳山娶了才女談則為妻,談則也非常喜愛陳同所珍藏的《牡丹亭》版本與評論,只可惜無緣得見下卷。吳吳山某次買回了同一版的下卷之後,談則開始仿效陳同,在書上做筆記。談則與吳吳山擁有令人稱羨的夫妻生活,但只過了短短三年,談則就因難產而死。十多年後,命運多舛的吳吳山續娶了小他十四歲的錢宜。錢宜沒有兩位姊姊的文學才華,但她有曠世高志。她一開始只能略通詩經,但經過學習,她也愛上了《牡丹亭》並參與註解。錢宜跟吳吳山說,據說小青也寫過《牡丹亭》的評論,只可惜後人看不到。她不願意見到兩位姊姊的才名被埋沒,因此她願意典當首飾刊刻這本《牡丹亭》評本。

《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清康熙夢園刻本

以評論與詩稿構築的明清女性生命史

《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出版前,已經有部分文人知道這本書的存在。由於談則不願意透露自己的作者身份,因此多數人以為評論是吳吳山所作。即便是在《吳吳山三婦合評牡丹亭》出版後,還是有不少人懷疑三婦本是出於吳吳山之手。有文人批評吳吳山夫婦此舉違反了「婦言不出閫」的原則,何況評點的還是《牡丹亭》這樣一本擁有許多「閨閣不宜言」內容的書。儘管女性已經有能力閱讀與寫作,當她們將閱讀心得化為文字時,還是飽受質疑與批評。但若非這些文字,我們今日無從窺見三、四百年前她們癡迷於《牡丹亭》的剔透心靈。

這是《牡丹亭》的閱讀史,也是小青、陳同、談則、錢宜的生命史。在那個女性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時代,她們連發表的自由都沒有。因此,她們將有限的生命貢獻給了《牡丹亭》。幸運的是,她們是留下自己文字的少數《牡丹亭》讀者。在她們之外,有無數無名女性,儘管也曾深深沉浸於《牡丹亭》之中,卻未能留下隻字片語,就這麼隱沒於歷史之中。

【謝宜安】
臺大中文所碩士,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碩論研究明末清初李漁的話本小說。參與出版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書籍若干。

【不只是崑曲】學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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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提供不只是崑曲
責任編輯溫若涵

成為不同的自己——明清時期的扮裝文化與文本

25.09.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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