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還原步驟——讀高翊峰新作《2069》|王聰威

作者王聰威
日期26.12.2019

《2069》現身的脈絡

與近來相當火紅的駱以軍《明朝》以科幻類型做為小說外衣,用來包裹自《西夏旅館》以來,他持續以中國史地互文當下事件與私人書寫的題材不同,高翊峰的最新長篇小說《2069》是鐵了心要寫一部純粹的科幻小說。若熟悉近十年來的長篇小說創作,在嚴肅文學或純文學領域裡,2010 年出版的伊格言《噬夢人》無疑是最為成功的科幻類型作品,十年間願意或有能力做此嘗試的寫作者並不多見。
 
對高翊峰來說,《2069》的出現雖然不是無跡可尋,例如可當成《幻艙》的二部曲,但其小說寫作歷程重要的轉折,依我的觀察並不在於這部二十餘萬字,令其重返文壇一線小說家的大作。這部作品或可說是長篇技藝的火力展示,標誌了這個世代一位重要長篇小說家的出現,不過此作以其私人意義而言,一口氣重新整理、爬梳自我長久積累的創作意圖強過小說主題,令人有種超量的鈍重感。我認為真正的轉折點在於相對輕薄,而且原意是用來寫給孩子讀的長篇小說《泡沫戰爭》,這一本一點也不科幻,頂多只能說很奇幻,其主題在於烏托邦如何創造,而這個主題與內容,及出版時間巧合地連上了 318 學運精神與後續發展,所以幾乎帶有近未來的既視感,簡直是科幻小說常見主題的完美複現。《泡沫戰爭》隨即出版了法文版,高翊峰並因此獲邀參與法國南特烏托邦國際文學節,這是個科幻小說迷的盛大嘉年華,此前台灣作家僅有紀大偉以《膜》法文版一書受邀。

我相信高翊峰在這個文學節得到巨大的激勵。我指的不是《泡沫戰爭》受到肯定一事,(這無需某個節慶或獎項來肯定)而是發覺有一種題材與類型,即便是使用不同語言寫作,也能有效且更有溝通力地影響世界性的讀者,那一年,亞洲科幻小說受到了極大的注目。我想這對高翊峰這樣求新求變的小說家產生了立即的效果,他的小說哲學性格強,習慣性文體過於強悍,他總想找尋更有效地溝通讀者的方式,《泡沫戰爭》的成功顯然是個好經驗,找到值得關注的烏托邦主題之後,他證明了自己在小說技術上的無所不能,現在,他準備真正進入科幻領域,一種可以跨出純文學同溫層,並容許在更多不同產業變形、運用、重製、編輯、擴充、仿寫的類型。

宏觀的國族意識

《2069》被出版社與推薦者定位為賽博龐克小說,確實是其明顯特徵。主要事件的發生地是個因地震破碎毀損,並且實體、心理上皆被分割的近未來境域曼迪德特區,甚至其隸屬的整個悠托比亞島(直接明顯地指出延續了《泡沫戰爭》的反烏托邦主題)都無法被稱為一個獨立國家,並受著周邊強權的宰制。即便高翊峰本人說明原始創作並無此意圖,不過我們很容易聯想這與當下兩岸處境相關,自 1949 年分裂成兩個地域以來,台灣如同曼迪德特區即處於各亞美強權宰制、競逐的前線,同時也經歷了被特別機關政治性地、計畫性地、去根性地族群重塑過程,然後經歷了漫長的區域改造,如同解嚴後兩岸重新來往,仍然充滿各種政治性規定、特別法條與例外規則所框架。
 
也恰好!這本小說寫出那種住民面臨被檢查、被照顧、被依循規定的生存模樣 ,一個被割裂出來的小區域,從裡面分割成一棟棟冰冷編號的狹小住宅,再分割成一個個孤島般的個人,簡直是完美呼應香港地理、社會樣貌與目前的政治處境。這種鮮明的政治意圖,反抗老大哥、權威機關的書寫,是賽博龐克的重要主題,正因為小說內容實在太複雜,一方面容易辨認出這個政治性主題,(理所當然)另一方面,也就很容易腦補成各項政治處境、社會狀況的反映,理所當然能在意識型態上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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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觀的家庭支架

然後讓我們試著縮小視野,暫且不談論國家大事,高翊峰歷來的小說往往根基於家庭情境的處理,這也延續了《泡沫戰爭》的家庭書寫脈絡,支撐這本政治意識明顯的長篇小說的,在撥開一切電子線路、臭味與程式語言,解密推理的迷障之後,是達利的家庭組織。當然,無可迴避的,這與高翊峰個人的、私密的、最深刻的永恆關懷有關:「家庭的愛是怎麼回事?」(這很巧妙地反應在一處出版細節,《2069》是獻給一位叫林慧貞的女士。為何一本賽博龐克小說會獻給一位並不標明關係的女士?)

《2069》所描寫的達利一家是曼迪德特區人口樣貌具體而微的縮影:一個不受災變影響的「完整人」父親,但是已中風為植物人,一個因輻射災變而部份賽博格化的母親,並配置一男一女為下一代。男的即為達利,具有較高階科技,有情感模擬、記憶註解,皮膚感受等等能力,可以執行巡護任務的生化人。女的是妹妹莎樂美,是低階生化人,一般做為陪伴與滿足性愛需求的工具,連皮膚都沒感覺,簡單來說就是會動的充氣娃娃。

雖然是以科幻元素寫成的家庭,互動交談皆充滿科幻未來的言語,但剝除掉這些之後,其實與一般現實家庭無異。缺能的父親,做為家庭核心,負責指導教育的母親,年長有成背負家庭重責的兄長,與有戀父情結的低成就感妹妹,明明是熟悉的一家人,卻又因為彼此的心理狀態與肉體狀態、事業成就等等而使彼此陌生的「異質性」:彼此都知道對方與自己不是一樣的人類,卻認可彼此的關係,並以那種刻意認可的關係共同生活。

「達利,你並沒有指紋。母親特別強調她重新堅定的信仰。她告訴我,但是沒關係,你依舊是我的兒子。」

這種異質性在賽博格的科幻背景裡,顯得更為清晰,這個家庭關係是整本書的基調,是所有人物之間關係的模版,(在小說的內容裡,家庭關係亦是最終結局的主要走向與救贖,可見高翊峰對這小說的終極態度,不在政治意圖而在於家庭。)主要角色冷調的反覆確認、回答、自我質疑的語句,被動的描述形式形成了一種客觀的語態,以及大量的電子、網路、科技辭彙組合成太多象徵和隱喻,使得小說瀰漫在無法解讀與判明真偽的電子霧塵裡,即使是舉手可及之處,因為這電子塵霧的籠罩,角色之間彼此的不理解,溝通困難,覺得熟悉又陌生,如同現實家庭的既視感,如何應付這劇烈的異質性,在這異質性下生存,是極為重要的人生課題。

此處可以舉個例子,小說裡有兩個缺席的父親,(一個死去、一個是植物人)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經過非常複雜且非法的方式以賽博格化去延續真正人類的生命。雖然無法過度解讀,但且讓我稍微推論得遠一些,高翊峰透過這樣的設計,顯示了一種焦慮:「如何正確誕生一個孩子是非常困難的,我無法掌握。」但同時,(即便充滿異質性)一個真實孩子的誕生,卻巨大到足以撐起一座島嶼的存在,家庭血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小說結尾之處,達利所發送的遺言是:「我是配屬給悠托比亞人的兒子。我不會成為真正的哥哥。要活著活下去的是母親。」在這裡,小說徹底拋棄了一切的國家想像與權威批判,讓角色回到家庭之中的定位,這讓我猜想《2069》其實是個家庭劇的科幻化、若特別聚焦達利角度來看待其與母、父不同的情感反應、最終的抉擇,更可以說是伊底帕斯情結的變形與擴衍,並奢侈地使用了一整個賽博龐克的定義。

如何還原「人」的存在?

讓我們再次把視野縮小,進入到角色本身。但這必須從一個疑問開始,為什麼生化人、改造人、仿生人已經被《攻殼機動隊》這樣的經典科幻作品設定、運用得如此成熟,在這本小說裡,高翊峰仍要動用非常多的細節去分辨、描述各種「人」的不同,包括心理狀態,機體與肉體,人與人之間如何反應等等?彷彿必須拋棄一切慣有設定,從頭解釋,還原本質。不只是上述客觀被動的電子冷調詞句,也用了他擅長的詩意文體,例如這樣的一句,描述高階生化人卡蘿聽見的聲音:「傳來一道有如童話怪物悄悄踩踏草原的聲源。」或是描述低階生化人莎樂美的皮膚,(非常低階的人造皮膚):「但她的皮膚可以偷來月光,延展夜間的光感。」

這種詩意的句子往往是矛盾的,與其它電子感聲調矛盾,與生化人所能理解的矛盾,是作者本身與小說敘述者的矛盾。這樣詩意的句子,在整本小說內佔了非常少的篇幅,也就格外令人感到刺目,就算我們同意機器人可以寫詩,但我們大概只能同意到經過預先設定的程式加上資料輸入,他們可以將詞彙組合成詩的樣子,(或許是模擬了人類創意的機制與過程)但尚且無法同意機器人具有思考何謂詩意,或能夠欣賞詩而產生美感。類似的討論,可見高翊峰在寫「電子腦」與靈魂的關係,生化人是否有靈魂的可能與靈魂定義。而以上的討論,必須立基在一個基本的,無法迴避的基礎之上:我們確實知道沒有被賽博格化的,原來的「人」是什麼樣子,如果用小說的辭彙就是「完整人」是什麼樣子,由此才能去思考 a 與非 a 的狀況。 

有一個哲學思考小遊戲是這樣的:簡單版本是當有人問您椅子是什麼的時候,您心中大概會浮現出一把椅子的樣子,可想而知每人的想像不會一樣。如果試著問,補過椅墊部份的椅子是否為椅子呢?換過不同材質的椅腳是否仍是一把椅子呢?答案大約都會「是」。那麼,四隻腳的是椅子,三隻腳是椅子,兩隻腳是椅子,一隻腳的吧台椅當然是椅子,如果是沒有椅腳只有椅墊的椅子,是否為椅子呢?我想,在您的腦子並不會一開始就想到,以無腳的和式椅做為椅子的基本概念(但那確實也是一種椅子。)

好的,若我們把和式椅的椅背拿掉,只剩椅墊,那還是椅子嗎?要從哪裡開始,椅子不再是椅子?既不會是浮現腦中的概念,實際上也不會叫它為椅子?而稍微複雜的思考遊戲版本則會問,假如您買了一輛車,在長久行駛的過程裡,您更換了輪胎,更換了雨刷,更換了內裝與音響,您都能毫無疑義地說這是我原來的車子。那麼,若是更換了引擎,換成更強大的噴射引擎,把車殼從三陽更換成賓士,而且還貼上 BMW 的標誌,這還是您原來的車子嗎?有朝一日,所有零件都更換過一遍了,即使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原廠零件,這還是你的車子嗎? 

在這本小說裡,高翊峰花了那麼多篇幅描寫的、戮力尋找的聲調,各種書寫技巧展現的就是在說這個:「人與非人的界線究竟是什麼?」他並不是像一般科幻作品把賽博格當成既有的設定,(例如在武俠小說裡把武當派、崑崙派等等當成讀者公認的江湖門派設定)然後依此發展故事,而是把它當成必須重頭還原的命題,更是故事的本體。

如前段所言,達利的家庭組成事實上就是這個從「人」到「非人」的序列。完整人父親,部份賽博格化的母親,低階生化人莎樂美,高階生化人達利。我們之前已談過家庭關係的異質性,然而在這個序列裡,我們不禁想問,依上述的哲學思考小遊戲,到底這一序列裡面,誰符合您概念中的「人」?誰又符合實際上活生生可以觸及的,單一的,不會重覆的「那個人」,如上段摘取過的句子的後半段

「達利,你並沒有指紋……配屬給我的兒子。你是獨一無二的,不會跟任何另外一個人一樣。我的兒子,達利,你不會重覆。」

運用了這樣的疑惑與叩問,小說對於主角達利與其它高階生化人狀態的描述,一方面是完全人工製造的機體,荒謬地內建各種模仿真人器官、電子腦,甚至有不含精卵的性器官,一方面他們卻能夠思考本身存在的意義,做自我價值的判斷。(有時是程式模擬有時被暗示為已發展出靈魂)這樣是否非常非常接近是「人」呢?與低階、特定工具性格強的莎樂美相較,顯然達利是更「人」一點,但這種想法簡直荒謬透頂,就像是在說一張披上皮草,鑲上瑪瑙的太師椅,比藏之民居的板凳來得更「椅子」一點。

更荒謬的是,全身日漸賽博格化的母親,代表了小說裡人的常態,我們大約可以同意,這種或多或少的賽博格化大概就像現在換上人工心臟、人工關節、人工耳、電子義肢的程度,並不影響我們認知為概念上的人,也不妨礙他是我們熟悉的、單一獨特的,無法被重覆的那個人。那麼,唯一完全沒有賽博格化,未受輻射災變影響的完整人父親是怎麼回事?這個做為衡量一切人與非人基準的完整人,卻是一個依賴維生機器,沒有自主意識也無法行動的植物人,也就是說幾乎無法被稱做為「人」,只是待宰,任人分配器官的羔羊,其「活著」唯一的功用,就是為他人提供器官移植,在這樣的狀況裡,即使身為親人也常常會說:(例如面對阿茲海默症、失智症一類患者,更不用說是植物人)「我幾乎無法相信他是曾經的那個人。」那麼,父親與母親相較,究竟是誰比較像原來的人?人要賽博格化到什麼程度才不是原來那個人,(例如換掉腦袋?)或是根本不用賽博格化,即使是個完整人,也不再是原來那個人。

這不正是在指出,一輛連引擎、外殼都換掉的車子,比一輛什麼都沒換,但是無法動彈的車子,更接近原本你心愛的車子?當我們回顧這個人如何為人的觀察序列,實在難以判斷「人」究竟要如何存在才是真的人,當然遠比思考小遊戲來得複雜許多,並沒有一個漸進的光譜可以依靠,沒有可以斷然決定的界線,我們的信心是浮動的,流動的,我們對這世界的認知是備受挑戰的。我們可以理解這是高翊峰長篇小說的重要特色:人既不幽默,亦不譏刺,光是把人之身為人這件事實多講兩遍到三遍,就是徹頭徹尾的荒謬,這是小說令人不安、困惑的源頭,幾乎每個篇章都迫使我們質疑自己剛剛讀完前一篇章才下的定論。高翊峰本人也從未給出人之如何為人的答案,這本小說雖然是徹頭徹尾的科幻類型,寫的是近未來的世界,但無疑是古今野心巨大的小說家,出發於一個再古典不過的共同叩問,然後他以現象學式的描述來應答。

人生迴路的結尾

這本小說有個悲劇的結局,一切歸於「空無」,但你可以看看高翊峰把動作場面與心理對話寫得多麼浪漫,多麼有「人味」,盡情地切換長短遠近鏡頭,主客觀視角等等,似乎非得露一手他對影像調度的好戲不可。但我想最令人感到溫暖的,浪漫的,是要讀者相信子嗣的延續值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要用那麼多生化人、完整人、賽博格化人的犧牲來得到這個,彷彿是要用這個來證明,真正的人的存在是有其必要性的,而且這個真正的人,有其必要有的血脈傳統,不能誕生「無法預知的人」甚至寧願自毀消滅,也「不能讓四國取得卡蘿子宮內的嬰兒胎芽。」

將這句看起來就像是會出現在好萊塢科幻電影裡的英雄末路台詞倒過來,「嬰兒胎芽→卡蘿子宮→四國」可以讓我們看見《2069》從人之如何為人的應答,重溯微觀家庭關係的建立與傳統,再重回宏觀的國族認同的複雜性。我個人的偏見認為,這個看似四分五裂,科幻預言的近未來故事,其實是小說家內裡安土重遷的鄉土辯證,自他重回小說寫作以來,這或許是他個人經歷與思考中無法擺脫的迴路,也或許該這麼說,這迴路使一切的未來與過去,都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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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9》

作者:高翊峰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 2019.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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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王聰威
攝影馬揚異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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