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迴圈|科幻黑色喜劇,楊景翔演劇團《前進吧!方舟》

作者于念平
日期28.09.2017

諾亞方舟故事被記錄在《聖經・創世紀》中,跟隨基督教文化與象徵傳播到全世界的趨勢,這則末日故事也為不同文化的人所熟知,但其實這類預言不僅只來自基督教文化。在更早的蘇美文化中,也有情節類似的故事:大洪水來襲,善良的人受神明指引造船而躲過一劫,並帶上許多動物一起,在洪水過後重建新世界。

這樣古老的故事原型也常出現在當代科幻片中。例如近期的異形系列《異形:聖約》,背景變成未來;木製的船艙變成太空船,人們睡在恆溫箱裡面或被冷凍起來,而船上載著無數人類胚胎,就像方舟上的動物一般。聖經記載當時方舟建造完成花了超過一百二十年,有了現代(或未來)科技,製造太空船可能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但在這些電影中,人類總是經過漫長的漂流才發現洪水不會過去、漂流不會停止、等在新世界的是即將取代人類的物種,於是又暗示著那眷顧著人類的神並不存在,也就是說,存在的或許只有人類,而當一切支持人類存在的事物(我們熟悉的世界、神)都消失,我們不禁要自問身而為人究竟代表什麼。

這類科幻寓言的原型時常出現在科幻電影與文學中,但卻不常以劇場形式出現在觀眾面前。也許因為少了電影特效和酷酷的太空艙,科幻主題好像都不科幻了,但事實上,科幻片要討論的從來就不只是太空艙和宇宙星圖,更多是關於人的困境。楊景翔演劇團的新製作《前進吧!方舟》今年六月在高雄的春天藝術節首演,獲得觀眾好評,於是在台北原班人馬再次演出。編劇林孟寰大膽挑戰了科幻主題,創造承載了動物與人類基因的太空船「第四十七號方舟」,並以幽默基調在人類生命工程師阿凱和其兩位 AI 賽伯格助手之間創造對話,最終的詰問即是:「什麼是當人類的資格?」

在觀看劇中角色對話與掙扎時,我想到了二十世紀反烏托邦經典之一的科幻小說《我們》(We)。由俄羅斯小說家薩米爾欽(Yevgeny Zamyatin)在 1920 年代寫成,這部背景設置於未來的科幻小說描述一個人人以理性為原則、以眾人,也就是以「我們」的利益為最高目標而活的世界。人們限制自己的個人情感與私慾,並共同為一個人類群體的存活與興盛而努力。但看似和平的現況下卻隱藏許多人類的殘忍天性。

第四十七號方舟上唯一的人類:阿凱,背負著延續地球物種與人類後代的任務,犧牲自身的生命經驗,獨自在無垠的宇宙裡承擔寂寞,在時序斷轉跳亂中,我們看見阿凱的不同面向。一方面他出於自私的生存慾望,希望在方舟上度過如國王一般的餘生,本應是研究助理的賽伯格安隆與芮文就為他個人的利益服務。而編劇在男性外表的安隆與女性外表的芮文之間,也開啟了關於性偏好與人類進化之間的有趣連結,雖不是本劇的主要主題,卻也提供一種思考性別的有趣切入點。另一個時序的阿凱在尋找自身身份的同時,與動物一起渴望回到已不存在的烏托邦,而這個阿凱知道只有靠他的努力,方舟才有停止漂流的一天。

賽伯格安隆與芮文在劇中反映了人類的自大與無知,這兩位 AI 以人類的物種延續為優先任務,經過幾乎百分之百理性的設定,卻造成毀滅性的結果,就如同《我們》小說中的情節一樣,人類在盡一切努力地當人時,忘記了人之所以為人,是由於人所經驗的種種「感覺」。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在其事件哲學中曾以表達力十足的方式描述:情感與其強度只在另一個身體進入自己身體時才發生,這背後的意義為,當任何身體與另一身體相融合或接觸時,其互相的影響才產生,就像喝下一杯酒後的醉意;就像一個擁抱後的皮膚上餘溫。

單靠理性與計畫無法使人在末日的方舟上延續生命,因為這只是人的部分而非全部。不過換個角度思考,在這些科幻故事裡,人類在求生意志當中沒有一刻想過,這麼努力想要維繫的究竟是生命本身,還是只是「人類的生命」?我們被迫承認,沒有人類的生命依舊是生命,而作為人,我們似乎時常忘記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麼人類並不在自己所建造的那個動物園裡面。

也許「做人的資格」並不存在,因為「人類」一詞非由清楚定義的性質所組成,而是其所經歷的情感與掙扎。在詼諧的台詞中,這些難以回答的問題被反覆咀嚼;透過導演陳仕瑛充滿動能的導演手法,讓這齣戲在視覺上多了一種數學性的味道。變異和情感變化如同人類設計賽伯格和太空船時所寫的方程式一般有著固定軌跡與目標,但有著血肉的人、有著身體的賽伯格卻一再偏離軌跡,使人格成為複數,形成有趣的拉鋸。

科幻主題在劇場中實為少見,而《前進吧!方舟》又是形式幽默卻不失批判的作品,對此主題有興趣的觀眾或許會在台詞、在舞台上動能的跳耀裡看出自己心中的人類生存困境,或為這依然在宇宙中漂流的方舟而感動。最終,劇中角色抱持著希望迎向未知的世界,但方舟的旅行並沒有結束,不管上面承載著誰,它似乎在漫長的時間裡緩緩開向另一個可能的烏托邦,也在精神之海中開向人類內心不存在的解答。
 

【劇場迴圈】
法國哲學家 Henri Berggson 在他著名的記憶理論中描述一種「記憶的迴圈」,迴圈即記憶整體不同的凝聚程度,而「最大的迴圈是夢境與幻想」。以此為出發點,劇場觀劇記憶似乎也形成一個個特殊迴圈,我將這些精神內容寫下來,期望它以有趣的方式滲入讀者的知覺。


【于念平】
人類,學生,評論,作家。想當猶太人的羅馬人,愛文學的哲學研究者,寫劇評的電影愛好者。日日寫作但不欲為人所見,於是于姓女作家的作品至今尚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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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于念平
圖片提供楊景翔演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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