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愛情)(啟蒙)(時代)


書店裡,莉莉拿了本書,還沒翻開就放下,心痛如絞,卻又失了感受,彷彿站在崖邊,看著「心痛如絞」四個字在死廕的谷底如花綻放。
外面下了暴雨,淅瀝淅瀝,她心裡忙亂起來。畢竟沒帶傘,眼看暫時是要困在這兒,也好,莉莉於是繼續試著找一本書,一本讓她有辦法翻開的書。還在慌張,她卻突然無法克制地注意到一位走道盡頭的老人,坐在書架間的地板,盤腿,旁若無人地翻讀。那書皮是灰綠色,和老人光禿卻又刺著髮渣的頭皮相似,至於書名則隱沒在老人肥短的指間,只餘下引人猜疑的筆劃。
引人猜疑的還有莉莉過於窺探的眼睛,以及她偶然被觸發的遙遠回憶。是了,這氣氛,她在一位年輕男子身上看過。
那年輕男子充滿她回憶裡的光潔,沉默的光潔,而她是所有暗影。當時的年輕男子也看書,書還是一箱箱從二手書店扛回來,很是積極。但他閱讀的速度奇慢,總將每本書中的故事線無限蔓延,而相對於故事裡的角色永被推遲的消滅,現實的她卻感覺每分每秒在被消滅:他沉默,她消滅,他沉默,她消滅,他沉默,她消滅。
莉莉是皮囊,是試管,是氣球的膠皮。裡面填裝的是器官、化學藥品或氦氣都無分別,總之靠的都是被注視的充滿,然後存在。
年輕男子並不要求她閱讀,但莉莉是非得願意的。不過她速度快的多,成箱堆疊的書輕易就給她拆散,然後她也把拆散的語句如煙花般朝男子併發出來,熱烈證明她的願意。年輕男子微笑,卻仍把書堆疊回原本的順序,繼續一字、一字、一字、一字刻畫他的明白,偶爾,他標記出一整個段落,給莉莉看,莉莉明白那是一個完整的段落,卻不明白他的明白。莉莉問,年輕男子卻還是笑,繼續要她讀,彷彿彼端存在完美解答,需要的只是莉莉更多勤勉。
雷聲響起,書店進來了幾位避雨的行人,他們潮濕的眉眼彷彿有淚,但精神正好,即使狼狽,也相當青春。其中一對高中生情侶,勾著手臂,踉蹌間踩到了老人露在涼鞋尖端的腳趾,老人抬眼,只看見情侶背影,卻又彷彿忘了抬眼的原因,瞬間沈浸回他灰綠封皮的世界。
就是那樣的自給自足,充滿了莉莉所有與愛情有關的時代。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肚子,知道裡頭有個胚胎,孕育於她現下安穩的人生,與年輕男子從來無關。她也知道,胚胎的另一端,連接的是另一位安穩的男人、一間安穩的公寓、一份為人父母的安穩情緒,但唯有閱讀這件事,她仍未安穩下來。或許就是在與愛情有關的時代,年輕男子用去了她對閱讀的所有安全感,只留給她對書籍無止盡的排拒與憤恨。
為了孩子,她想當一個能閱讀的母親,不只和孩子分享她的明白,也能讓孩子真正明白她的明白。她是喜歡字的,她是,字不該成為美好遙遠的裝置品,不該失去所有意義,她需要和它們重新相愛。
莉莉很努力,她一本一本將書拿起,放下,拿起又放下。恍然間她又想起年輕男子多年閱讀後,某日,終於嘆了口氣,向她感傷書海浩瀚。她問男子對於之前的閱讀記得些什麼,喜歡些什麼,男子說,那些地方我都標記了,妳要是好奇,隨時去翻,很有組織的。莉莉很努力,但那次她拒絕努力,她摸上男子的手臂,再往下,握住他的手掌,越揪越緊。莉莉說,我要聽你說,你對我說,我不再讀了,我要你告訴我。
年輕男子微笑,很純粹,他說,要多讀書,人才會被知識啟蒙。
疲憊了,莉莉是真的疲憊了,她拿了本書,蹲坐在離老人不遠的地面,決心模仿他的姿態與氣味。她的確因此翻開了書,但仍讀不進字,只感覺所有印刷符號都是年輕男子的註解。莉莉不放棄,甚至同步了老人翻書的頻率,老人呼吸的深淺,老人偏頭時笨拙的角度,以及老人因為血液難以流通,換腳盤坐時那從僵硬腰身洩漏出的輕微感傷。
書店內更擁擠了,彷彿閱讀是件熱烈的事,但要是仔細觀察,每個人都正在躁動著些其他,其他離開這裡就無法逃躲的狼狽,如雨,仍因為強風在城市的各個空隙中幾近橫向地拍打,在建築外牆留下大片大片的雨漬。
終於老人起身,將書放回原位,走向櫃台,「小姐,今天看的那本,還是沒看懂,可能還是本爛書。」說完,作勢要打人,卻又把手掌停在空中,面向對方幾乎忍無可忍的驚嚇,聲音尖刺地咯咯發笑起來。莉莉腦子突然一片空白,看著老人猙獰猥瑣的表情,不知如何反應,轉頭看了那本灰綠色封皮的書脊:「自由、平等、博愛 論法國大革命與啟蒙時代」。
仍然有誰人的愛情在某處啟蒙,轟然作響,仍然有誰人正在某處努力閱讀,等待被愛情蒙蔽。莉莉的愛情時代消滅得卻是荒謬,只是一個替身情節,但就在那一刻,她感覺到胚胎的心搏,與她自己的雙雙在耳膜上大力震顫。她闔上那本她從未知道書名或任何細節的書,不再渴望文字,卻感覺所有文字正充滿全身,流進胎兒身體所有細小如毛的血管。於是在那刻,莉莉終於感覺到自己所有器官: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鎖骨、她的皮膚、她的指甲、她的四肢、她的關節、她的完整、她的傷疤,她站在地板上的腳板不對稱地往左邊傾斜,傾斜,因為時間累積的傾斜,無法避免的傾斜。
遠方,灰雲雖然厚重,但仍移動快速,繼續往他處散播重複的雨。重複中彷彿有口號,在風中被誰竭力喊著:青春結束,愛已除魅,從此才是啟蒙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