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外國人業配台灣——專訪 Freddy ╳ Emily《政治重金屬》:讓我像台灣人一樣昂首挺立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31.07.2020

她做了台灣第一個談論大麻的 podcast。

Emily 出生在威權時代下也積極談論台灣身世的家庭,父親吳乃德是研究國民黨威權政體的學者,從小耳濡目染吸收長輩口中的「台灣歷史」。但是在學校,她在課本所學的是「我們是中國人」。史實的真偽在她心裡埋下問號:我們到底是什麼?

他是台灣第一個進國會的樂團主唱。

主唱身份面向國際聽眾,Freddy 自帶國際新聞點,人們從他不典型的政治形象裡看見台灣。小時候玩金屬是結界,音樂放最大聲,隔開房門外父親的咆哮。金屬樂本來只是他的內在世界,卻在玩團後成為他發出情緒的媒介,創作連結根,在 metal 市場得到認同。

2019 年,選舉前後 Emily 早已對「做一個政治節目」蠢蠢欲動,她與友人創辦的「鬼島之音」實為時代下的產物,關注趨勢底下尚未被談論的議題。疫情期間 Freddy 看不下去譚德塞練肖話,重啟 twitter 後,想要做一件事、說台灣的故事,什麼樣的媒介可以乘載嚴肅的議題?經過團隊裡潮同事的引介,他遇見了 Emily。

台灣第一個講英文的政治 podcast 《政治重金屬(Metalhead Politics)》誕生,金屬樂作為背景音,國際局勢是骨幹,台灣是持續的提問——「我們是誰?我們自己來說。」

林昶佐 Freddy Emily 政治重金屬 podcast

一個政治節目的素養

節目開錄前,他們各自丟出想法,錄製時講稿上密密麻麻的備註是「fact check」,Emily 說:「真的要啦,弄不好就變假新聞從國會出來欸。」podcast 是工具,但體質也根據內容調整,比起直播,podcast 站上的內容質地更慢一些、可以停留、帶有傳遞訊息功能:「像我們在《大麻煩不煩》更多是在描述事實,不是提倡;做新聞時則會更注重查核事實,確保東西是對的。什麼時候是講觀點,什麼時候在講事實,這個東西在主持人心裡要非常明確。」

因此《政治重金屬(Metalhead Politics)》抱持新聞的嚴謹態度,「有時候錄的時候如果沒有確認到事實,剪輯時我就會拿掉,如果我不能對那句話負責任的話,就不應該出去。」

防疫下的台灣、刺蔣案與黃文雄、通姦除罪化、香港國安法、Black Lives Matter⋯⋯,話題很辣,受眾瞄準「對台灣有點好奇的外國人」,Freddy 說甚至也有原先關注閃靈的樂迷、透過節目才知道台灣原來不是中國,「或者有些外媒定期會採訪我,做這個 podcast 也是我主動提供內容的一種方式。」Emily 認為做節目是為了台灣跟世界的接軌,也是把「說台灣的主權」拉回台灣人身上。

Freddy 看現在的英語世界,仍有許多人對台灣的認識停留在自由中國:「有些人不知道台灣這幾年經過轉型正義、本土化,以及迎向所謂天然獨的世代,這個世代的『台灣人』對台灣的觀點是什麼?很多英語系的人是陌生的。他來台灣看的觀光手冊,中正紀念堂還是在吹捧蔣介石,都是舊的東西。」

Freddy 以前在國外巡迴時,也會遇到歌迷說:台灣就是相對於鐵幕中國的自由中國。在那樣的敘事裡,台灣即使擁有自由,但還是「一種中國」,「那些人純聽 metal 不見得瞭解,以前他們上網查,英文資訊裡的台灣都還是過去國民黨刊登資訊的『民主的中國』,因此外國人都覺得蔣介石是個偉人,但他如果去查共產中國的歷史,蔣介石就是個屠夫⋯⋯」歷史的斷裂與鴻溝,也許透過全英語 podcast 的口述歷史能夠進行第一步搭建工程。

Emily 在國外唸書多年,眼見外國人對「台灣」的破碎認識:「以前大家從大外宣認識台灣,或是不認識台灣的以為你是泰國人。」

對他們來說,核查事實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不是一個娛樂節目,用輕鬆的外觀做觸媒,但他們想做的也是一種真相還原,屬於這個新媒體時代的轉型正義,不一定只能由中央發起。

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業配台灣

對 Emily 來說,台灣民主化的進程也讓 podcast 得以擴散,「製作門檻不高,沒有審查,自己錄、錄好就上傳,發佈沒有門檻的,你只要上去開自己的帳號,就可以講自己的故事。」歷經台灣 HD、3D 到 VR,從紀錄片、影展、動畫、動畫新聞、行銷影片、摸索到製作 podcast 的她發現,其實自己一直以來,都喜愛傳遞好創作與故事。

在社群與媒介興起的網路時代裡,Emily 選擇做全英語節目自有志願,幾年前她回台灣、別人說幹嘛回來這個鬼島,她不解:台灣真有這麼糟嗎?因此《鬼島之音》出來了,他們的任務是:如何外銷台灣?

「我們在做英文節目時,想的是怎麼業配台灣。」

「相對中國的崛起,台灣在外國人的想法裡是一個很 niche 的東西,剛開始做鬼島時,很多人跟我講英文不可能⋯⋯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我們做到現在也發現,題材怎麼做會讓人在乎才是最重要的。」比如美食是誘因,「透過食物去正視一個國家的文化,我覺得很好啊,除了泡沫紅茶之外台灣還有什麼?在做題目時也是問自己,給自己一個功課。」

Emily 自己的團隊也做《Waste Not Why Not》談論台灣環境保護,「在世界體系下,台灣的環保政策其實是很先進的,但是國際上比較少在談,因為我們的數據統計都是被歸類在中國底下。」做節目是挖掘,把被隱藏的數字透過各種方式找出來、或是以別種證據體現。

林昶佐 Freddy Emily 政治重金屬 podcast

林昶佐 Freddy Emily 政治重金屬 podcast

Freddy 同意推廣文化可以讓歷史脈絡更無痛地被接收,「我們的政府過去有很多官僚方法,用很傳統的方法在宣傳台灣、打開國際空間,不管是買廣告還是什麼。現在有好一點啦,因為現在的政府更關注文化一些。」怎樣靈活地打開空間?比如北美有許多台灣餐廳,那是三四十年前、第一批去美國的台灣人,大多是中華料理,餐廳也面臨時代汰換,他想像:「假設,不管是台商或僑商,政府可以有輔導政策,轉型成台式料理,補助招牌的轉換以及廚師的訓練,政府也做北美的台灣料理宣傳⋯⋯」

台灣在國際局勢所受的限制,不一定得硬碰硬:「以台灣這樣的國力、中型國家來講,硬要去跟大國擠那些空間,還不如多花一些力氣在文化上面。歐洲國家來說,像英國在政治上是有很強大影響力的國家,但是文化上的投注就輸給像芬蘭這些小國,芬蘭在音樂類型得到很大的關注,我覺得台灣的特色是什麼?我們需要花更多力氣去想。」

BTS、LG、辣炒年糕⋯⋯,韓國文化幾乎深深影響了現在這一輩的年輕人,Emily 觀察這種現象,也認為台灣絕對有更多文化資產:「音樂、體育、娛樂,都需要更多講述跟談論。以往台灣會碰到語言上的挑戰,我們有很多很好的談論台灣的中文書,資源很多,沒有被翻譯出去,是比較可惜的地方。」因此不只是鬼島做英語 podcast,她也期待有更多人願意做為中間窗口,外銷包裝、翻譯,自己的台灣自己說。

台灣好棒棒?

節目錄製的行前會,他們都會丟出自己想討論的事,Freddy 覺得這不只是向外說、也是向內挖掘自己,「這是認識自己的過程,我們要知道自己是誰,才有辦法介紹給別人。其實做節目的態度也是,我們不能一直把『台灣很好』掛在嘴上,哪裡很好?為什麼我們會受到關注?」

Emily 同意這種內省是重要的,所以他們第一集談了防疫,不完全是讚美的那種談:「我很高興聽到 Freddy 想要討論更好的空間,我們談到防疫過程其實剝奪了憲法上人民的權利,如果更仔細,應該用憲法下的哪些措舉來應對。」Freddy 說到電子藩籬:「所有的人現在都覺得染疫可以被追蹤好方便,沒有,這個是一定要結束的,不然就變中國了啊,如果政府這麼容易可以追蹤每個人的手機那還得了?」他們在第二集討論通姦除罪化,不是說台灣好棒棒,而是通姦除罪化竟然比同婚進度還慢,「這真的很不可思議啊。」

林昶佐 Freddy Emily 政治重金屬 podcast

講述台灣不是一味吹捧,而是確認自己的位置。Freddy 說:「台灣身為亞太一個重要的民主自由的燈塔(自刀:講燈塔好老 R),我們應該談論 Black Lives Matter 這麼大的 campaign,我們的態度跟觀點是什麼,這就是與國際對話。」

台灣是藏人流亡與港人都想來的地方,「我們的這幾年推動的進步價值,給亞洲受到迫害的人希望,例如像 LGBT Right,也是在做一個翻轉,不是所謂『亞洲價值』就不能接受同志婚姻,台灣通過同婚法以後也沒有爆炸啊,我們正在做很多讓其他亞洲人有希望的事。」

Freddy 提到講述的過程本身也是重整、定位,講述與推動並進。台灣經歷日治時期、國民黨時代:「過去的政府要我們看不起自己的東西,最後台灣人被訓練成『自己的東西』就是很俗、很不好的。」Emily 補述家教也影響台灣人的溝通:「我們從小被教育要很謙卑,不可以講說自己哪裡好,現在我們要學的是有自信地談論自己。」

在第一集節目裡 Freddy 分享了閃靈舊歌改編,與 Trivium 的 Matt Heafy feature 〈破夜斬〉,這首歌發行在刺蔣案五十週年,像是一種里程回望。「就音樂本身而言,我們的合作是輕鬆的事,因為有有趣的故事,音樂彼此產生化學作用,我是吸收台灣土地養份長大的,因此我就有創作這首歌的可能性,這不是專屬於 Emily、Freddy,這些故事是台灣的故事啊!」

讓我像台灣人一樣昂首挺立

「清算血債 清算仇冤/清算血債 清算仇冤/血債仇冤」——〈破夜斬〉

五十年前,蔣經國訪美,台獨聯盟一行人跟隨,紐約廣場前黃文雄衝向蔣經國的隨扈群並大喊:「阮是台灣,佇遮清算咱的血債冤仇!」

他瞄準蔣經國,手腕卻被隨扈抓住,開出一槍,射偏,被制伏壓倒在地。

黃文雄高喊:「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讓我像台灣人一樣昂首挺立!)」

這一句「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不僅在 2013 的〈破夜斬〉中出現,去年滅火器的〈無名英雄〉也出現了這句話。

即便 Emily 不是第一次聽到了,錄製現場仍然有許多感觸:「我在國外唸高中時,學校有許多台灣學生,當時學校有中國學生會、卻沒有台灣學生會,我就說我們為什麼不能建立台灣學生會?我們就台灣人啊,學長打槍我,他說:『我們跟中國學生關係很好,不要亂搞』。當時我才切身感受到,我是台灣人這件事,是不被允許說出來的。」

那個年代,會說我是台灣來的中國人。她因此更有感:「台灣是一個需要被正常化的國家。」

林昶佐 Freddy Emily 政治重金屬 podcast

「即便是 Emily 都會遇到這種環境,難以想像七〇年代被壓制在地的 Peter(黃文雄),對他來說這不是單純的『讓我像個人站起來』,他被警察撲倒,是宣佈自己:他不是中國人。他心裡有清楚的認同,那個認同包含對台灣與中國的情緒,他不只要像個人站起來,他認為整個台灣都應該要站起來。」在閃靈的演出現場,台灣人齊聚吶喊出這一句話,總是特別五味雜陳的。

寫下這首歌的時候,Freddy 並非想宣揚政治上的思想,而是他內心有無法抑制的憤怒與悲傷。1970 年中國持續文化大革命,在台實施戒嚴的國民黨宣稱「我們是民主模範生」。「讀了那段⋯⋯台灣人就是很幹,它又被誤會是自由中國,但住在這裡的人其實是在戒嚴統治之下,根本完全不民主不自由。」

《政治重金屬》是政治公領域的一個拋接,投向對內心曾有火苗的台灣人。1970 年的黃文雄被警察制伏在地,2014 年太陽花學運裡的學生們被公權力棒打。如今仍要燃燒,即使不是一場大火,至少能成為受壓迫者眼中的光點。

Emily 說我們不是只說政治,只是剛好這個時空台灣需要的是談論政治;Freddy 說音樂不為政治服務,只是剛好,這個創作的原型,來自受政治壓迫而生的疼痛。

「不寫出來的話,我會爆炸。」

林昶佐 Freddy Emily 政治重金屬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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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李姿穎 Abby Lee
撰稿李姿穎 Abby Lee
攝影汪正翔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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