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聞天祥:有些政治化金馬的評論,太小看了電影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4.12.2020

第五十七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中段,是枝裕和在全場歡聲中登台引言,談他早年如何被一個人的作品啟蒙,而那人,也成為他電影創作上如父親般的存在。畫面切入攝影師姚宏易掌鏡的影片,張震、舒淇、朱天文同框談笑風生,談進行中的新劇本。典禮現場,評審團主席李屏賓和剪接師廖慶松、音效師杜篤之組成「福祿壽」,和台上十三位侯家班獻獎人,及台下所有起立鼓掌致敬的與會者,一起迎接本屆終身成就獎得主——侯孝賢戴著他的那頂標誌白帽,坐上由眾人虔誠視線搭建而起的空氣神轎,步往台前。

同一時間在典禮後台,坐鎮新聞中心的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一邊忙碌引導得獎者受訪拍照,一邊分了隻眼,不斷往關了靜音的轉播螢幕瞄,畫面雖是無聲的,但能聽見歡呼與尖叫自不遠處傳來,「我看到大家都沒有坐下來,站著聽完侯導的致詞,覺得太感人了,非常非常,非常感動。」他說了三個「非常」,眼神語氣裡還有更多更複雜的感觸。

2009 年聞天祥上任執行長,即是受到該年接下主席的侯導延攬,並將人事部署交由他全權決定,對外釋放出相當清晰的改革訊息:金馬將揮別過去,建立新時代下的新面貌,「祕書長」正名為「執行長」,成為最主要的掌舵者。往後,執委會內部從主席對執行長,到執行長對部門總監,都依循這樣的信賴式管理,「既然大家目標一致,就會彼此著想,事情就容易推進,再加上這十二年來的主席是侯孝賢、張艾嘉、李安,他們本來就有大家長的氣魄和高度,他們都不需要從金馬得到什麼,他們是來服務的,也非常放心讓我們做各種事情。」

他進金馬第一件事,就是廢除執行長辦公室,「就,我不要坐裡面,因為太奇怪了!」和同仁用一樣的辦公桌椅,拒絕專屬隔間的聞天祥,也建議主席讓出辦公室以免浪費空間。他掃視我們身處的會議室,「李安也沒辦公室,他來就坐這裡啊!就妳坐的位置。」到金馬這些年,同仁們還年年一起員工旅遊,可見團隊感情多麼禁得起考驗。

疫情之下,七萬名觀眾挺金馬

本屆金馬甫落幕不久,辦公室就如同往年,已著手進行下一年度的工作了,昨天才為「經典影展」版權事宜和國外視訊洽談,對方看見群聚一框的金馬同仁,果然又吃了一驚。2020 年當然是格外特殊與辛苦的,一週前剛打完這一仗的聞天祥,挽著袖子從樓下捐完血回來,道出這段驚險刺激的歷程。 

年初全球疫情爆發時,原訂四月舉行的金馬奇幻影展首當其衝,和全員各別晤談後,確認要是 K 歌場必須戴口罩、狂歡場必須梅花座,奇幻影展的重要精神就消失了,遂決定停辦,然而影展除了手冊還沒送印,其餘工作其實都已完成,心有不甘的同仁改在辦公室開直播一解苦悶,內容除了煮飯聊天、線上影迷許願池,也賣影展周邊商品以求變現救虧損,結果行銷部帶貨真給力,影迷也情義相挺,很快銷售一空。「上半年確實很掣(tshuah),做了最壞狀況的推演,但也還好啦,我們每年都有很多危機跟考驗。做金馬好玩的地方是雖然招牌老,但工作人員平均年齡還是年輕,大家不服氣,有考驗就會有解方。」

度過戰戰兢兢的上半年,接著進入更加環環相扣、每天都是關鍵的金馬影展/金馬獎期程。過去獎項報名七月底截止,但受疫情停工影響,不少海外片方來詢問延期可能,而收件一旦後延,評審時間會被壓縮。今年又碰上中秋,原定 10 月 1 日公佈入圍的記者會得提前一天,11 月 21 日頒獎典禮相比往年也提早了,時程緊上加緊,所幸經過競賽組的評估與溝通,眾人都願意配合趕工,「像《南巫》、《手捲煙》、《狂舞派3》都是這樣才趕上的,台灣則是救到《廢棄之城》。畢竟還是服務電影業,大家有需求,我們就ㄍ一ㄥ到最緊。」由於競賽和影展的連動關係,執委會下半年已達到每更動一天,工作量都要重新安排的地步,聞天祥笑言,從來沒把工作時程算得這麼精細過。

或許環境越嚴酷,結出的果實越甜美。影展售票首日,出現反超往年的搶購熱度,有些場次誇張到 10 秒完售,多數入圍片也都迅速掃光,只可惜今年使用的影廳除松仁威秀之外皆低於 300 人,總座位數少了,能賣的票量不多,故未能刷新票房紀錄。此外也考量新光影城 2 廳的隔音問題與影廳移動距離,才整組移師信義區,包下信義威秀 12 到 18 廳。

「每年的挑戰不同,只能腦袋活一點,把劣勢變優勢。」日新威秀在今夏停業後,沒了以前慣用的大影廳,金馬轉而活用信義威秀眾小廳,首開先例將媒體茶敘辦在影廳裡,還有一廳專為「影迷新世代」單元架設視訊設備,可以穩定與國外連線 Q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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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大招牌,就把格局再放大

對近年加入的觀眾來說,一本全面統合的金馬專刊是理所當然,不見得知道過去曾有過影展歸影展、競賽歸競賽,連手冊都分開運作甚至是打對台的時期。後來雖合為一本,但聞天祥接任執行長後,更加致力於各部門的努力統合成更大的力道,重新編輯專刊的邏輯,「我那時候覺得荒謬的是,我們空間都這麼小了,應該把格局做大才對啊!如果跟國際介紹金馬影展,最特別的其實是金馬獎,它讓眾多華語電影聚集在這裡;金馬獎的來賓不是只參加頒獎典禮,也會出席影展映後 QA,這應該被強調,所以我要求金馬影展的專刊強調金馬獎入圍影片,把它們擺到最前面。」

媒體端也感覺得到他上任前後的變化,過去金馬獎和金馬影展分開宣傳、分開發稿,不巧碰在同一天甚至會互搶版面。漸漸統合的過程裡,聞天祥坦稱,每個人做事的方式各有不同,自然會有磨合期,但電影是最要緊的。如果大家對這個東西都沒有疑問、都對電影有信仰的話,基本上就是怎麼彼此說服、找到一個最好的做事的方式。

「做影展的人多半就是看影展長大的小孩,都比較浪漫、有理想性一點,如果可以幫這些電影創造出某種局面,讓它(聲勢)起來的話,我們會覺得挺興奮的;相反的如果它在金馬這個第一站沒有被看到,那就是我們失職。」他並強調,金馬沒有外界想的那麼富有,有限的預算一定會先花在入圍片,其次是年度專題和亞洲電影奈派克獎(NETPAC,亞洲電影促進聯盟所頒發的獎項),顧好華語片和亞洲新銳導演兩個最具特色的面向後,相關效益也許就連帶創造而出。

在終端的影展、獎項之外,金馬對電影產業的耕耘毫不遜色,這些年來衍生出的各式環節活動,讓業內人士只有一句「揪甘心」可說。比方為電影企劃案提供資金媒合平台的「金馬創投」便曾助發光發熱的《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無聲》、《孤味》等片一臂之力,因應近期台劇熱潮,今年也增設了劇集類別;而開辦第三年的「金馬大師課」、第二年的「金馬電影工作坊」,皆由專職人員安排課程,2020 明明已是多事之秋,卻反倒辦出了兩梯次的大師課。

「七八月先進行了國內講師部份,這樣已經可以交差,但是不過癮吧?太容易了!所以看到疫情已經和緩,就又開始準備第二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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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金馬電影大師課】第二梯次由主席李安領軍,邀請到肯洛區、洛伊安德森與監製約翰卡爾森、《纏繞之蛇》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監製文森馬拉瓦爾進行視訊授課。楊雁雁、文念中則為現場開班。(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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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金馬創投】會議由林君陽、李耀華導演《煞塵爆》拿下百萬首獎,另外沈可尚《深度安靜》、張吉安《五月雪》等也有所斬獲。(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他稱讚膽大心細的負責同仁,在這個非常時期邀到肯洛區視訊授課,不知能否說是因禍得福,若無疫情攪局,高齡的他是不太可能長途飛行的,「最後回饋非常好,肯洛區跟洛伊安德森的課都是超時的,他們的助理一直在旁邊喊時間到了,但他們都捨不得結束。」李安主講的大師課,則安排四位台港青壯導演林書宇程偉豪黃綺琳、黃修平與談,其動機和去年邀請「中華民國電影導演協會」理事長林書宇、連奕琦等人登上典禮紅毯相同,都是想傳達:世界在變,新一批人上來了。推動世代傳承,是刻在金馬心底的一行大字。

那也必須提及「金馬電影學院」。2009 年由侯導創辦,採小班制實作,學員得以親炙大師與資深前輩的風采和指導,每年國內外報名者約在兩百人之譜,錄取 12-14 位學員分成兩組拍片,歷屆學員包括趙德胤、陳哲藝、陳勝吉等人。今年因預設國外學員難入境,和學務長廖慶松討論後,決定減至一班,但微增人數到八人,「但就很可怕,出現五個導演、兩個攝影、一個編劇,更難拍!」導師由去年最佳新導演得主徐漢強擔任,並直接指定大霈為演員。當時她尚未以《消失的情人節》入圍,純屬導師對新人潛力的靈敏嗅覺。

另已屆滿六年的「亞洲電影觀察團」,招募願意付出大量時間觀影、生產文字的各行各業人士,其設立想法,可以對應回聞天祥曾替金穗獎規劃的「部落格達人推薦獎」,以及台北電影節的「媒體推薦獎」,目的都在推廣較無主流媒體聲量的新銳作品,「規定要把所有入圍片看完、選一個獎,大家就會有參與感。」

金馬授予奈派克獎時,皆會邀請入圍亞洲影人來台,開辦亞觀團後,更進一步舉辦深度媒體茶敘媒合兩者,「這些新銳導演很高興有人看片看得這麼認真,亞觀團也很難得能跟導演聊得那麼深入,像當年的畢贛張大磊,今年《南巫》的張吉安,大家都是聊到欲罷不能。我覺得對台灣是好事,每年至少可以挖掘到二十個對電影有狂熱興趣的人,再者也幫我們做國民外交,導演們都覺得台灣觀眾素質好高喔!」目前就有上過金馬「青少年電影課」的孩子繼續來參加亞觀團;也有許多亞觀團人成為「台灣影評人協會」的創會成員,這是金馬為電影界添注新血的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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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金馬電影學院】由鏡文學提供小說,導師挑選後交給學員們改編,結業作品《滿七》改編自林新惠《瑕疵人型》中的〈虛掩〉,由李霈瑜與莊益增攜手演出父女。圖為今年導師徐漢強、電影學院院長侯孝賢、學務長廖慶松與學員羅晨文、陳奕凱、李怡慧、錢檸、歐詩偉、馬慧妍、鍾艾、劉世文等人合照。(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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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派克獎】今年由策展人陳俊蓉、導演李家驊與影評人張硯拓選出得主,由張吉安執導之《南巫》。亞觀團在看完所有入圍影片後,同樣選出《南巫》為【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得主。(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永遠需要新的定義與想像,因為是電影啊

兩年來,所有關於金馬獎的討論,自然避不開中國這一題。2019 年,中國國家電影局宣布暫停參與金馬、自我禁賽,遭此衝擊的不僅是原先可能的報名與入圍者,還有受邀的評審們。去年金馬公佈杜琪峯擔任評審團主席不久後,杜即因受限工作合約而請辭,「我們沒有任何怨言,本來就要考慮業界的處境,所以當下就決定不公佈其他評審名單,擔心有某些力量對他們施壓;到了今年,是等需要隔離的評審都已抵台進行隔離,就把名單公佈,也因為要算好出關時間,所以花最多時間在改機票。」

在中國因素和疫情影響下,以往複決選的外籍評審人數大致落在五到八位,近兩年縮減至三位,少了一些不同文化的觀點,會如何反應在評選過程中?

「我看到一個評論說,是因為台灣片那麼多,才會都是台灣片得獎。這是完全錯誤的推論,通常對台灣片最嚴苛的都是台灣評審,因為太近了,沒有因距離產生的⋯⋯誤會,不是美感。以前很多中國、馬來西亞片都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台灣也會這樣,不會因為外籍評審少了,台片就獲利,而是會遇到更嚴格的檢視。」

都說只要觀察評審組成,就能推導出得獎名單;依他經驗之談,則是只要替換一兩位評審,無論國籍,結果都會不同。本屆刻意邀請了作家吳明益做決選評審,不負聞天祥期待,他的確提出以往評審台上少見的觀點,多元性不一定得來自國籍。金馬畢竟是台灣辦的獎,以台灣評審為主體合乎情理,亦是現任執委會主席李安的認定。

當代是動盪的,政治時局與身份認同時時處於劇變當中。對於誰是華語創作者、什麼是華語片,金馬獎最早劃定的範圍是台港,後來擴及台港中。聞天祥細數演變:杜可風 1983 年拍了《海灘的一天》,卻因外籍身分無法角逐獎項,到了 1994 年這已不再是問題;1996 年《陽光燦爛的日子》是 100% 中國片,但由香港片商來報名就被接受,限制打破之後,發覺沒什麼不可以,規範就逐步拓寬了。

他認為,「放大自己的可能」原就是金馬的傳統,「大家看到『華』好像就往『大中華主義』去聯想,我覺得怎麼一直在文字上打轉?如果有人能想到更好的名詞那 OK,『華語』只是方便歸類,我們並沒有被限制住。金馬被政治化討論的時候,對我來講很多評論者並不關心電影本身,也不太尊重電影,只不過把金馬用在對他們有利的政治論述。」

面對「希望更從台灣本位出發」的聲音,他拿出具體事證,說明電影人與作品的真實互動關係,「《爸媽不在家》的陳哲藝、《路邊野餐》的畢贛及《南巫》的張吉安,這些亞洲各國的新導演都受過侯導深刻的影響,為什麼不願意去包容跟接納這件事情呢?電影情感那條線,盤根錯節,它延伸出的可能性,遠遠超過太小看電影的某些人所能想像。電影的動人,不是狹隘的地域、國族觀念營造出來的,那真的就是電影自身的魅力。」

聞天祥再舉去年《夕霧花園》為例,這部馬來西亞出品、台灣導演、多國籍演員、主要發音為英語的電影,正提醒了跨國合作已是常態,觀點也會越來越複雜,無論時局怎麼變化、誰來或不來參加,那都是我們的現實,也會是金馬的特色。執委們曾經就該不該改變金馬獎的方向進行討論,結論是不應該,只有維持多元複雜性,才能反映世界的真實,自由開放也才有意義。

有人吹捧或打壓,恰是說明金馬的重要性,正因為那麼被在意,更要堅守原則,原則和精神明確擺出來,無論如何都會有一群人清楚知道他為什麼來參與,就像本屆最佳男主角入圍者李國煌對他說,「來到金馬真的開了眼界,有種做電影是對的感覺。」

聞天祥補充,自從金馬開發了自己的售票系統後,開始有香港、中國等地的影迷專程飛來台灣看影展,雖然這兩年情勢比較緊繃,去年仍有中國影迷假借醫美團名義前來,「亞洲電影觀察團」也有中港人士願意自負機票住宿參加,國際口碑不在話下。堅持自己的路,自然會有欣賞自己的人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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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馬,就是電影人最大

金馬對於獎項內外環節的周全照顧,只能說眼見為憑、有目共睹,帶動的業界凝聚力與榮譽感獨一無二。邊謙虛邊燦笑的聞天祥急說沒有啦!都是邊做邊學,但做越久就會越細緻去考慮,「電影人給人感覺比較冷,可是他們拍片的情誼非常深厚,所以我們會讓典禮座位以劇組為單位,而不是讓同獎項入圍者坐一起,我們也會知道入圍者邀請的親友坐哪裡,這對轉播很有幫助。我們的出發點,就是電影人最大。」他相信這幾年的努力,能讓大家感受金馬對電影人的設想和愛戴,都是對電影有信仰的人,榮耀電影人是金馬的職責。像個家的金馬,也讓整個電影業界有了家味。

明年金馬所有計畫都在運行著,還包括新來到的一項業務——金穗獎和優良劇本。討論是否要接下任務的時候,同仁們又再度無視工作量增加,一個個阿莎力地答應,「我們現在有金馬獎鼓勵線上專業人員,有金馬電影學院培育即將踏入長片的人才,有創投幫助企劃案發生,有影展把全球電影帶進來,如果再把金穗納入,也許可以從中挖掘學院學員,等於又往產業前端推進一點,久而久之,我相信會變成比較完整的生態系。」

為了環境好,其實大家就是甘願多做,不然多做這些,也不會多領薪水,但很多意義和價值會在團隊堅持下突然顯現,持續做下去,日後一定會發光。他自我調侃:「每次說下次不做了,每次做完還是,唉繼續做,金馬沒辦法用財力砸人,我們都是用感情去砸。」

十二年前,剛結束台北電影節多年策劃工作,覺得已經把影展做得差不多、能玩的也玩夠了的聞天祥,因為侯導一句「我們來做一些改變吧!」又再上船了,當時的他想,如果侯孝賢當主席還不能改變什麼的話,那就可以對這個環境死心,他還是可以做影評、教書、好好當一個觀眾,用自己的方式愛電影。但就是那句「我們來做一些改變吧!」反正他是信了,好像有些東西可以試。然後,如今讓華語電影界尊崇仰望,也讓我們自身引以為傲的金馬,就這麼鍊成了,並且,還在持續進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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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天祥 #金馬影展 #侯孝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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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孫志熙
撰稿孫志熙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圖片提供金馬影展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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