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 A・歡迎光臨午場酒店 EP4|當經紀人問我「今天能去妳家看貓嗎?」

作者少女 A
日期10.12.2020

互利共生?我的經紀人 John

轉眼之間,我在午場酒店也待了至少四、五個月有餘,常常上班遲到的我,每次都是在 John 狂打電話下被叫醒,有時候我接完 John 的電話又會睡回去, John 又會再打電話過來,我們彼此都習慣在上班前上演這齣電話拔河賽。

剛入行時,他跟我說這裡是一個「變態的收容所」「各種形形色色的客人都有」,但這樣的形容對於一個在八大沒有任何從業經驗的人來說相當抽象。在還不敢拒絕客人的時候,被客人一直挖下體挖到發炎,還有胸部被抓到瘀青,明明老二就插入了卻不給錢⋯⋯。當時每天都在情緒潰堤,下次上班又要重新適應這種情緒循環,有一次真的受不了了,在半夜打給 John 跟他聊天,雖然他也講不出什麼有效的安慰,只是靜靜地聽我哭,反而讓我有一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這種情況在八大不算少見,有時候經紀人需要去聆聽小姐的苦惱,或跟小姐保持一定程度的友好關係,是基於工具理性的精算,但長期相處下來,經紀人反而成為最了解小姐工作風險的夥伴。

John 算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可能是他的陰柔氣質與午場其他幹部的陽剛氣概格格不入,讓人比較容易放低戒心。因為同樣都有刺青的關係,這成了我們共同話題,有時候我新刺的刺青他馬上就會注意到,當其他幹部在問我「為什麼要在手上刺些看不懂的圖?」時,John 會開玩笑地反駁説:「這是美式刺青,你們這些老芋仔不懂啦!」大家都被他逗樂了。

一個在外型上也稱得上帥氣、會穿搭的四十幾歲大叔,平常穿著像時下東區年輕人的樣子。以他這樣的外貌資本應該在美眉之間很吃得開吧?他說以前做男公關的時候就很受歡迎了,知道怎麼樣應付女生,現在換來做經紀也是一樣的道理,都是哄女生。

「那後來怎麼不做了?」我問他。

「景氣不好啊,很多公關店都倒了啊,很多公關後來都轉去做經紀了,妳看我們店裡(午場)現在很多幹部,以前都是在沿海自己開茶店、當老闆的,以前生意接不完啊,還請小弟來做,現在都收一收自己做了。」

他繼續說:「我也當經紀六年了,算久了,跟妳講,以前這一行景氣真的是很好,以前是小屁孩的時候還在跟前輩打滾,以前跟幹部一起在玩十八骰仔的時候,都是一千一千丟下去,現在都五百一百啊,真的差很多,那時候跟他們在玩的時候桌上都鈔票。以前我們店還有員工旅遊勒,去烏來整棟民宿包起來啊,叫小姐來,又抽 K,抽完就直接在廁所做。K 抽完了,李哥就又衝回去拿貨再跑回來,幹你娘以前真的很爽。」

聽著 John 誇張地描述以前摸摸茶這行的光景,想像他們暢快酣足的樣子,ㄧ個個虛華的、無以復加的畫面閃過我腦海,難怪他常常感嘆現在只剩下殘山剩水。我沒經歷過 1980 年後經濟起飛造就一代人富足、市場自由蓬勃發展的年代,但每次上班都聽李哥在哭枵客人很少,我想,這些中老年幹部與經紀人,要列舉出二十五萬月薪與三萬月薪的煩惱,應該是很有說服力的。

John 與他的快樂夥伴

聽做過晚上酒店的朋友講,為了達成店裡訂下的業績,酒店裡面的幹部、經紀常常會彼此競爭,跟其他產業的從業人員相同,會期待自己是組織裡面最有價值的一員,尋求被認可的機會,有時候私下跟小姐抱怨其他幹部,是很稀鬆平常的狀況。通常是較為年輕的八大幹部會因為初入行的壓力,或感受到自己的社會地位不高,才會積極地尋求自我實現。

但在午場酒店的幹部、經理、經紀人都已經過了年少打拚的時期,在我入行期間倒是沒聽說過有因為利益相衝而直接互看不爽、惡性競爭的情形,偏向合作型團體關係。

「店裡你跟誰最好啊?」我問 John。

「豆花吧,豆花跟我最好,李哥跟豆花也很好,她人看起來傻傻的,傻得很可愛,下班我跟豆花還有子豪哥有時候會去萬華,他到萬華就想找小姐做,ㄧ進去就開始,我都覺得很尷尬,在旁邊唱歌,他們都會叫我點小姐啊!我才不想勒,那年紀都阿姨欸!我還寧願點我們自己店裡的小姐。」

「蛤?可以做自己店裡的小姐?」我心想這話是要誆我免費幫他做吧,只見他一臉奸笑,像是剛挖到鑽石一樣。

「那你有點過自己的小姐嗎?」我問 John。

「沒有啊,李哥不同意,所以我們只能吞口水,像我現在看到妳就很餓,可是也只能吞口水~唉。」John 用不誠懇的語氣說道。

我想李哥之所以不允許,是跟性產業的經營結構有關,從 John 偶爾跟我閒聊公司內部的內容,慢慢可以拼湊出摸摸茶產業的版圖,正確來說,應該是林森北這一區性產業的經營結構。午場酒店這層樓以外,還有樓上的旅館業與按摩店,這棟大樓幾乎涵蓋了台北大部份的八大產業,我在的午場酒店也只是公司股東之一用晚場酒店的閒置空間來經營的一個小小茶組。性產業的經營者在他們的事業版圖中並不是單純就只經營性產業,也不會單純就是這家酒店的唯一老闆。

我問:「是因為利益相衝嗎?」

John:「也可以這樣說吧,比如說妳今天得罪我了,我就不會給妳客人,那如果說我們可以做的話,那我做妳(指我),幹部是不是一定要給我免費?不然不用做了,你懂我意思嗎?怕啦!但我這基本上是不會啦,因為幹部彼此之間都很熟,不會幹這種事情(收錢),忠哥這邊規定在自己店裡消費是嚴禁啦,抓到就踢掉了,就算他同意,『上面的』知道也會很不高興。」

「上面的」是誰?

表面上「上面的」似乎是不證自明的,但如果細探所謂「上面的」是什麼,其實涵蓋了很多意義。在午場的職責結構裡面,「上面的」可能是經理(李哥)或經營者、股東、甚至警界。但從一個最小的例子來想,「給面子」這件事也是一個權力流動的表現。John 的意思大概是想表達,如果有其他幹部要點他家小姐的檯,他也是會同意的,同樣的如果 John 想點別人家的小姐,幹部同樣要給面子。畢竟拒絕幹部的話等於讓幹部喪失尊嚴,喪失尊嚴這種事啊,對他們來說應該就跟被「女性化」一樣嚴重⋯⋯

在午場不像在晚場一樣,開店就有十幾個經紀與幹部把小姐丟來店裡,比較沒有哪個經紀人底下「妹最多」就會受尊敬的狀態,也不太有哪一個幹部最會 call 客,把客人留得越久就因此趾高氣昂的情形。檯面上讓人看不出太明顯的階層區分,一般酒店有的酬賞員工制度,在賺很少的午場也派不上用場,同一個職位需要彼此競爭的意義不大。這裡講究給面子、搏氣魄、拚膽試的文化,在老派的地方用老派的方式維持感情,也可以說是陽剛氣概研究裡面最典型的行為模式。

所以「上面的」意思並非是一個穩固的上對下式職權結構,可能在這樣經紀人與幹部間互給面子的輪流狀況具有支配性。本來我對「上面的」這種想像是僵化的,但想起了以前讀過一篇文獻在描寫這種含糊的語意分析,有一段的意思大概是這麼說的:那些無法被精確形容的、欠缺了足夠語彙來陳述的事情,意味著這件事的社會意義是多變的、異質的。

這種容易識別的陽剛氣概對我來說反而輕鬆,不像生活中要面對道貌岸然的渣男攻防還難猜。在日常生活中接受到的性惡意與騷擾,與在午場面對客人的感受只有一線之隔。但因為在午場,對自我角色的認知會隨著場域轉變。有一次跟客人聊至政治話題到一半,客人冷不防往我下體襲擊,邊聊政治話題邊讓他摳我下體,這種狀況真的會令人很沮喪。

如何在性別所研究生與小姐身份之間做邊界協商?對我來說在裡面工作需要的是暫時的遺忘,忘記各種論述、「自我」或「他者」;「公領域」、「私領域」這些雲端詞彙,抖掉真實的情緒感受。讓生活得以繼續的,正是正大光明的遺忘。那一點一滴流逝,內在於每一分每一秒的遺忘。

有趣的是,我承接客人的性慾、愛液、精液,轉換成了一張張藍色的孩子時,心情的疲憊曲線瞬間被拉直,疲憊但雀躍,還帶有一點點安適感。

理想的獵物

John 在午場是一個有趣的存在,他有陽剛氣概的粗魯無文,也有都會男性的中產陰柔,他身上的文明氣質讓那種從事八大行業男性的陽剛符碼沒那麼張揚。

John:「小惠,妳今天還好嗎?我今天沒進公司,睡過頭啦。」剛開始 John 會在我下班之後偶爾打幾通像這樣簡短的電話過來。

「OK 啊,你為什麼睡過頭?」我問。

John:「沒有啦,因為失眠,還要照顧我媽媽。」幾通電話之後,我知道他有一個失智的母親要照顧,還有與前妻生的兩個小孩。

「你媽媽身體怎樣了?」我問。

「就身體不太好啊,有時候尿尿要有人攙扶,唉,就很煩啦~啊妳搬家搬得怎麼樣了?」有時候想多了解一下他的家裡狀況,又被 John 帶到下一個話題。

去年初我還跟室友們一起住在板橋,在午場工作了一段時間後,覺得應該離工作的地方近一點,以免每天遲到。租了一個行天宮的單人小套房,一個人兩隻貓,很夠了。

「就還在搬啊,慢慢拿一些傢俱過去,之後會再找搬家公司吧。」我說。

「那搬完我能去參觀嗎?」我可以感覺到電話後的他在偷笑。

以前 John 會在我下班的時候開車送我回板橋,一來我不好意思拒絕,二來我太寂寞了,跟一個帥大叔曖昧好像挺有趣的,但與這個念頭相形相生的是:我在工作上需要有保護傘。

有一次他來板橋,用想看貓的理由堅持要上來我家,車停在紅線也不管了。「看貓」這個意思我懂,交友軟體上委婉的性邀約。我偶爾也會三更半夜去別人家看幾次貓、或邀請別人來我家看貓,儘管當時我家可能沒有養貓。進到客廳後,他一屁股坐上沙發,點起菸,問道「貓呢?怎麼沒看到貓?」我心想,你最好是要來看貓。「貓怕陌生人啦,現在應該是躲起來了。」我說。

John:「躲去哪了?妳要不要去把牠抱出來呀?」

我很少需要跟來看貓的人解釋貓跑去哪了,他真的想要跟貓玩的請求,像一種冒犯。我去房間把比較親人的橘貓抱出來,放在他腿上。

John:「欸牠好乖喔,很親人欸!我以前台東老家養一群土狗,我們家鄉嚇人啊,有種田,我爸養來顧田的⋯⋯」

我對他老家的土狗怎樣沒有絲毫興趣,腦袋飄過之前上班時看到他短褲下露出一截刺青的記憶,是「開心的草本葉子」。我隨即打斷他的土狗話題——

我問:「欸對了,你也有在抽喔?」

John 說:「有啊,我一看妳的刺青就覺得妳有,來妳家的時候也聞到一個味道,我就覺得是那個。」

「這什麼刻板印象啦,我沒到很常抽啦,偶爾而已,你現在有帶喔?」

John 回答:「怎麼可能帶出來!我等下開車被 POPO 臨檢。」他邊講邊笑,我聽他講各種獵奇的飛行經驗,怎麼樣「玩」、怎麼樣「搞氣氛」。

John 說午場也有幹部與客人在用其他的東西:「像花生啊,他都用咖啡,在這之前也不知道他用什麼,牙齒現在爛爛的,人看起來也『空空』,子侯也有啊!記得好像用安吧⋯⋯真的人老記性不好了,以前他們玩很瘋的,但現在身體都很差了啦。」

跟 John 因為快樂的草本葉子而有共同話題,並沒有很意外。在前幾通電話聊天中就能感覺得到他急欲想變成ㄧ個標準的城市人。摸摸茶的老幹部、老客人、老舊情懷,那種前現代跟他氣質太不相符,被現代化馴服的嫻熟狡猾,比較適合他。在意用 bong 抽還是霧化器、在意「飛行」的時候聽什麼歌看什麼片,偶爾也享受一點華而不實的東西,在摸摸茶裡面的確是一個很文明的存在,未被標示問題化的文明。「咖啡啊、吸膠真的把自己搞很醜欸,這樣最好會有女生喜歡,我自己看了也不喜歡。」John 的說法,好像在說一個前現代。

在任何有人的地方,都有默認的規則,遵守一些默認的規則, 並不是沒有骨氣,只是為了能更圓融地達到目的,我對 John 的互動不外也是。上班的時候時候會去幹部休息室找他閒聊,或者有時候下班陪他去吃晚餐,他開車的時故意坐得很近,讓我身體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臂。有時候故意在他面前腰桿微彎,讓他可以瞄到「A 寶小惠」的乳房,我歡迎他的凝視。這些細微的舉動,撩動了 John 的情慾,他開始更積極製造兩人單獨的時光。

John:「小惠啊,下班有沒有空?我帶妳去泡溫泉啊!」

我回他:「那麼晚哪裡有溫泉?」

John:「土城有一個地方有啦,男女混湯,我上次把草帶進去,邊泡邊抽,超爽的!」

「下次啦,我今天太累了」不知道這是我第幾次拒絕,每次拒絕心裡就多一份壓力,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不甩我了?下次他再找我出去我要用什麼理由?

John:「沒關係,妳今天好好休息,先這樣。」

他的脾氣真的很好,如果今天我不是在午場工作,我早就跟他上床了。

我給 John 一個情慾迷宮,卻不告訴他這迷宮其實沒有出口,我只要負責把他帶進迷宮內困住就行了,我滋養了一個完美的獵物。他不知道被我拒絕了幾次,依舊不死心,反過來想在上班時討好我。John 開始會幫我擋下一些討厭的客人,在幹部把漚客(常見寫作奧客)硬塞給我前,偶爾他會直接去跟客人騙說小惠今天沒上班。有時候我想提早下班,他會幫我編一個理由跟李哥請假「小惠突然紅字來了」、「小惠說她今天身體不舒服」。John 確實幫我在摸摸茶裡撐了一個小小防護罩,但在防護罩裡的人,既不能隨意踏出,也不知道這個防護罩什麼時候會消失,老鼠會不會有一天直接挖一個地洞,自解謎局。

時間久了 John 越是不滿足於這樣的拴束,越是明目張膽地對我跟其他小姐有差別待遇,而我覺得自己像在別人家作客,有種寄人籬下的感受。

拜託貓咪

兩三個月過去了,對跟 John「不成關係的關係」這個狀態感到疲倦,我對小姐與經紀人之間平衡的藝術漸漸地沒有把握,也怕自己到最後會玩火自焚,被他在午場「弄」,卻苦於找不到適合的時機退場。

在一個沒上班的下午,John 傳訊息來。

「新家都用好了嗎?」

「弄好囉。」

「我可以過去參觀嗎?」跟我想的ㄧ樣,他果然又想用參觀名義來找我,這次我要用什麼理由推辭。

「哈哈哈我還沒整理好家裡,之後再說吧。」我回他。

「好喔,還有一件事想問妳⋯⋯」

「怎麼了?」我問。

「哥好久沒做了!想問妳可以幫忙嗎?」接著他傳上了一張貓咪擺出拜託姿勢的迷因圖,我簡直不敢置信。

當你在看鬼片的時候,你知道鬼終究會出現,但你不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這隻鬼的出現只為了回應一句電影台詞「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開不開心?」這樣蹩腳的約炮邀約還真的從來沒遇過,足以讓我老年時講給子孫聽。以前覺得 John 有時候講話很浮氣,半真半假,這時候我相信他是真的很久沒有性生活,不然我想不出來約炮時用「拜託貓咪圖」更不合時宜的使用方式了。

皺完眉頭,我意識如果再不跟他疏遠就來不及了,「我現在月經來哈哈哈~」訊息送出後,我好幾天沒去點開 John 的回覆,好幾天不碰手機。

「真的好累喔⋯⋯」邊這樣想,邊把身體弓成 G 字型,一路睡到隔天傍晚。過了一個禮拜,我又回去摸摸茶上班,在走去控台室的路上,我看到他朝我走來,「好久沒看到妳了欸,下禮拜要報幾天班?」他笑問,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John 的性慾本就與我無關,對我來說,他是在特定的時空條件底下衍異而生的關係,有意思的是,John 比起「外面」許多道貌岸然的男性都還懂得尊重身體界線,他沒有任何一次在未經我同意下觸碰我,在這點上,John 誠實無欺。

#林森北路 #摸摸茶 #性工作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少女 A
設計郝御翔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