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 A・歡迎光臨午場酒店 EP3|小姐的階級,性工作者的補習費

作者少女 A
日期28.10.2020

跟粉粉認識後,我們都會把班排在一起,沒上檯的時候可以在休息室聊天,休息室最裡面的沙發變成我們倆的固定席。漸漸地,我發現她報班次數越來越多,從一個禮拜三至四天,變成一個禮拜五天都有班,反倒讓我好奇了,她這樣是上檯上得不錯所以才天天報班嗎?還是上檯上得不好所以索性就每天來、求一個客人隨機點檯的緣份?有一次趁只有我們在休息室的時候,我問她:

「妳最近很常來欸,最近生意有那麼好嗎?」我湊近到她身旁。

原本我預想粉粉可能是上檯上得不錯,想打鐵趁熱才一直報班,所以我想知道其中的訣竅,但沒想到答案卻截然相反。

「哪有啊,是蘭姊要我每天來的,妳沒看我坐到現在都沒開檯。」

「而且今天客人很少,應該一直在這邊坐到七點吧。」

說完粉粉悠悠地問我可不可以吃桌上的薯條,我點頭,薯條是我在酒店樓下麥當勞買的套餐,有時候一到班,就被客人點去坐檯,連午餐都來不及吃。下檯的時候薯條跟漢堡都已經開始軟爛、滲油,我便沒心情吃了。

「蘭姊是誰啊?」

「我經紀人啊!她超煩的,叫我每天來。」粉粉邊吃著薯條,邊滑著手機說著。

「妳們有簽合約嗎?不然幹嘛叫妳每天來?每天來也不一定賺得到錢吧?」

粉粉放下手機,語帶無奈地說:「對啊,也沒辦法,誰叫我欠公司錢。」

說完,我看薯條已經整包被她吃完,她目光停在我沒心情吃的麥克雞塊上,我拿起麥克雞塊,打開盒子示意要給粉粉吃,粉粉沒有伸出手去拿。

「吃啊,我沒胃口吃,反正放著也浪費。」我不死心,再遞給她一次。

「蛤,可是我已經吃妳的薯條了,有點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只是雞塊而已,妳沒有吃午餐嗎?」我看她迅速地掃光冷掉的薯條,臉色看上去也不大好,不免擔心起她的飲食狀況。

「我沒吃欸,我要把錢留著到晚餐再吃。」

「晚餐再吃?那妳這段時間餓了怎麼辦?吃零食喔?」

「嗯對啊,我都先吃餅乾擋一下。」語畢,粉粉可能不想再被我刺探,終於拿起雞塊放入口中。

粉粉的回答令我有點失措,雖然她上檯上得不算好,但有至於那麼慘嗎?又想到我的麥當勞午餐,常常都是只喝了飲料後,食物原封不動的放到七點下班,粉粉卻連買午餐的錢都不敢花,餓了也不好意思開口,這樣的對比下,我不禁一陣困窘。

不是因為任性

因為跟家人相處得不好,加上家人收入所得也不是特別高,高中畢業後的粉粉為了想賺「屬於自己的錢」,便跑去當了三年的職業軍人。聽到她這樣跟我講,我循線連結到有次在休息室看見粉粉換衣服時,她的身材比起其他小姐稍微來得厚實,手臂也看得出一點肌肉線條,整個身形視覺上看起來較一般人硬挺些,原來是當過軍人的緣故。

在當了三年職業軍人後,家人希望她能繼續從軍,對於沒有一技之長的她,這或許是經濟上最穩定的保障,但粉粉實在不喜歡,所以她逃了,從花蓮逃到台北,想要學一技之長,憑著自己的實力在台北存活下去。在家人眼中這樣的行為被判定為「任性」,因為粉粉的「任性」舉措,家人也不給獨自在台北生活的粉粉經濟上的支持。

「任性的逃家」這個說法對她公允嗎?粉粉高中一畢業就從軍,在別人大學時期可以翹課、談戀愛、交朋友的時候,粉粉在軍中就過著與年紀相仿的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更別說,女性進入高度以男性為中心的機構,可能牴觸或衝撞軍事體系的基本價值,如果在裡面又缺乏感情支持系統,自己就要承受極大壓力。但我也沒有很詳細地問她當兵時的經歷,她只淺淺地用一句「就真的很累啊!」來帶過,一反平日裡給人不拘小節的個性,似乎沒有想要多談。

粉粉的逃離,或許是從小小的一個念頭開始:「再忍耐一下就好,再一下吧。」「再撐一下吧。」在家人期待與自己之間的拉扯最後形成大浪,直到「真的無法再忍耐了」,粉粉選擇逃離原生家庭,說是逃離,我覺得比較像是逃難。

幽暗谷底堅持發出光的物質

粉粉跟我一樣,都是跟家庭關係不好,才跑來台北。但我跟家裡關係是屬於疏遠放任型,如果真的有困難,我知道我的家人會願意幫助我。也就是說,我的狀況並不是一般人眼中對性工作從業選擇的刻板印象——家庭功能不完整、父母疏於照顧等等。反而是家人的期許讓我壓力太大,我主動選擇疏遠。粉粉跟家庭關係的「不好」則是屬於被家人拒絕型,逢年過節也無法回花連,是真的得靠自己在大城市摸索的「生存型」。

粉粉從高中到當兵這段時間很少離開家鄉,第一次離開家鄉去到不熟悉的環境,不知道怎麼寫履歷、投工作、沒有熟識可以接應她的朋友,在地緣上是真的從零開始地邊走邊打怪。而我不是第一次離開家鄉,大學時就在台南唸書,畢業後曾短暫在台北工作一兩年,對於要怎麼獨自料理生活、如何像別人一樣社會化地將某些尖角與毛邊適度收好,都有一定程度的鍛練過。

「那妳當兵賺來的錢呢?沒有存起來嗎?那應該夠妳生活一陣子吧?」

「也沒有多少錢,而且我全部拿去投到直銷跟補習費上面了啊。」

在網路上認識網友,拉她去做直銷。因為被原生家庭拒絕,造成精神長期緊繃,粉粉決定將手上的錢放手一博,求一個可以維持穩定生計的機會。這樣沒有完整規劃,像是賭博一樣就把錢全部投進去,像是在逃難時看到浮木就緊抓。但也完全可以理解,我踏入午場酒店的時候,也是以為看到了綠洲,不顧一切就往前跑。

「直銷叫妳一開始要先買產品,所以我又跟地下錢莊借了 15 萬,拿 12 萬去買產品,剩下 3 萬當生活開銷⋯⋯但我直銷就做得不好啊⋯⋯不好意思叫朋友來當下線,因為那就是,妳也知道,就是⋯⋯好像有點在騙人吧。」粉粉吞吞吐吐地說完,菸不斷地抽。

在菸味與她沉重的故事夾擊下,我整個人有點暈頭轉向。粉粉卻一直很注意不去喝到我的飲料,她來我家找我時,我叫了兩杯飲料請她喝,她很小心地拿起飲料查看水平線高低,用來分別哪一杯是我的。

「這杯比較多應該是妳的,但我剛剛好像有不小心喝到妳的,抱歉欸。」

我露出困惑的臉,只是一杯飲料而已。她的話中包含了深層的道德意識,生活再艱難還不想造成別人的困擾,就像在幽暗谷底堅持發出光的物質,雖然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那補習費是什麼?」我問道。

「那是另一個網友,之前他介紹我去韓國做那個(性工作),但因為要先學一點韓文,我就先用自己的卡刷了,後來到韓國還沒開始工作,就先被抓了,所以就遣送回台灣了啊,現在在等判決。」

「所以我就去年回來台灣,後來也是被人經紀介紹就去八大工作,我先去做六條通還有養生館,但也不是上得很穩,中間就有去做過餐飲業啊、旅館櫃檯、藥廠包裝,是很穩定沒錯,但就⋯⋯賺太慢了,而且我又有欠錢,只好回來再繼續做八大。」

從粉粉的口中得知,她其實有過一般主流價值觀認同的工作經驗,如餐飲業、藥廠包裝,且對於金錢的道德觀念是很重的,她跟銀行談好,讓她現在一個月先還三千,之後經濟情況比較穩定時再還多一點。這點真的讓我很佩服,說不出確切的原因,但心裡扎扎實實的就是佩服的感覺。

雖然我跟粉粉都有被錢追著跑的壓力,可是我並沒有欠債,我因為一時運氣不好碰到地緣無緣與制度無緣,所以選擇進入性產業工作。但並非一時運氣不好就會直接從事性產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孤單」,客居他鄉的孤立感鬆動了個體在心理上和社會關係上約束力,我在心理需要獲得的需求和滿足感也就欲求更多。相對的,精神上的貧窮讓我積極追求各種機會,找尋能快速平衡自己心理被剝奪感的工作,加上在大城市對社會階級高低會更為敏感,性產業快速豐厚的工作報酬正符合了這些的需求。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除了能夠擺脫一時的貧窮,也是追求提升經濟生活的工作,是一個積極的人生目標!華服美食可以讓貧窮稍微鬆放了爪,暫時離開斑駁的日常。

我曾看過日本作家鈴木大介《最貧困女子》 提到貧困和貧窮的差異,貧窮人雖然所得低,但如果周遭家庭或人際上願意幫助,還是可以過生活。而貧困則是精神上的貧窮,不知道怎麼求助、或根本不知道哪裡尋求資源、身邊亦無家人或朋友願意幫忙,就算一直想擺脫眼前的狀態,但也不知道從何開始。粉粉在這種狀態下不小心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便一直陷在泥濘裡。

現在只能先這樣吧

「所以妳怎麼會跟公司欠錢?妳是跟蘭姊借錢喔?」粉粉來我家聊完天後,我心裡還是有很多疑問,我知道我們入行的原因差很多,但實際上到底差到多少?就算每天來上班來是無法還債嗎?有一天在休息室,我突然想到這個就問她。粉粉把我拉過來小聲地說:「那個⋯⋯我有跟公司簽合約啊,因為我要還卡債,所以先跟公司借錢來還一點,現在還要還公司錢。是蘭姊把我安排到摸摸茶,我摸摸茶完還要去酒店上班,累死了,我生病還不讓我看醫生。」她抱怨道。

粉粉說的蘭姊是一個歐巴桑,個子小小的,但長得一臉精明樣,看起來不太討人喜歡,每次來上班都會看到她在走廊徘徊。粉粉剛到摸摸茶工作之後就一直看到她,我只知道她應該是某個小姐的經紀人,但沒想到居然是粉粉的。她在午場酒店出現的頻繁程度,已經算是盯哨了,連我的經紀人 John 都沒有每天來,因為 John 手下還有其他小姐,有時候可能陪晚上酒店的小姐一起上班到凌晨,隔天就會睡到下午三、四點才來,或是直接不出現,翹班比我翹得兇。

「妳生病還不讓你看醫生?太扯了吧!妳今天也沒客人幹嘛不放你走?」

「她就會說我裝病啊,我是真的心臟不好要固定看醫生,今天是有點發燒。她就會說我藉口一大堆,不然就是叫我去打針完後再叫我回來,欸我都已經不舒服成這樣了,怎麼可能啊。」我看她滿臉通紅,便把手放到她額頭上。

「欸好像真的有點燒燒的,還是我幫妳跟我的經紀人講?」

「不好吧,而且我晚上還要上班,我剛有喝 Redbull 了,等下再看看吧。」說完,她繼續滑手機。

「這真的很不 OK 啊!」我心裡這樣想,雖然都是在午場酒店工作,但光是我跟粉粉的階層性差異就那麼大。粉粉每天來上班,妝髮費用可能自費三至四百塊,上班前的身體工作(body work)為了符合主流美學,再轉化成經紀業者的經濟資本。上班後,無論那天有沒有上到檯,下班之後都要繳給蘭姊一千塊,蘭姊再將錢交給經紀公司,晚上還要去公司指定的酒店上班,就算生病了也很難讓她休息。最常見的做法是,帶她到醫院打退燒針,再送回來。在高度組織化的規範與監控下,有時候整天沒賺到錢,就要先墊一筆支出。

而我並沒有跟任何經紀公司簽約,是我主動找到這份工作後,由午場酒店派一位經紀人給我,由於沒簽約下,相對來說我的自主度很高,我可以自己安排上班時間。有時候本來當天要上班,結果心情不好就不去了,John 還要很無奈地打電話來按捺:「下次不要再這樣了啦~」

蘭姊跟粉粉的相處狀況,在現在真的算少見的例子,因為對店家來說,有源源不斷的小姐想進入、願意進入八大,管理上不會有過去那種因為小姐是透過被販賣並且失去自由的情況、進而必須嚴格管控小姐的一舉一動。我猜想,撇除粉粉欠債的原因,一是蘭姊手下的小姐並不多,二來蘭姊手下的人脈網路並不好,在粉粉沒上班的時間,沒有辦法 call 客人來為自己旗下的小姐捧場,才會演變成蘭姊想盡辦法、毫不浪費地榨取粉粉身體的每一份能量。

還是有不錯的地方

「雖然這裡的客人素質沒有很好,阿北又一直愛摸小姐下面,有時候又不洗手,很麻煩,但可以一對一在包廂裡面自己跟客人談價錢,也可以加 LINE 外約,像我晚上的酒店就不行啊,管滿嚴的。」

「但我也會挑客人啦,要長得比較好看我才會跟他出去,有一些死老人真的很盧洨的,叫他去洗手再摸我就不要,說會破壞氣氛,我就從包包拿酒精棉片幫他擦手啊~哦跟妳說,這裡還有一點我覺得比晚上酒店好,這裡小姐比較不會互相比較跟耍心機,比較會互相教。」

講起這些,粉粉臉上明顯流出有自信的樣子,不再有小羊般稚拙的表情。

對付盧洨的客人,我還是新手,剛開始上班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收小費,也不知道我遇到狀況要問誰,粉粉與其他小姐在休息室分享的經驗真的讓我學到不少。

「客人就愛做新妹啊,因為比較好騙,不知道哪些可以收錢,很多小姐一開始也不知道摸妹妹可以收錢、S 可以收錢,以後妳要強硬一點。」粉粉說。

「真的欸,我有遇過客人跟我說 S 沒在收錢的,我還想說真的嗎?但也不敢跟他拿,是後來聽你們說我才知道的,幹現在想起來超不爽。」我在一旁附和。

「摸妳妹妹就可以收小費了啦,不要聽他們亂講,有一次有一個客人做完 S 才跟我說沒錢,我跟他說我們這裡可以刷卡,他還說沒帶卡,幹你娘騙肖喔!怎麼可能,我就叫他的幹部帶他去外面超商提款,像這種的我都不會做第二次。」另一位小姐,芸芸說道。

芸芸跟粉粉的經驗分享,標示了就算在做肉體勞動,心裡也有一套不能僭越的準則,跟發生後的應變方法,芸芸藉由「強迫提款」來篩選不好的奧客。大部份小姐對付奧客都有自己的一套手腕,這是跟客人互動與自我協商後的結果,卻鮮少被當作專業來看。

芸芸是這邊的老鳥了,有時下檯都會在休息室分享一些她遇到的獵奇客人的經驗,許多經驗太光怪陸離,像在翻閱魔幻寫實派的文本,令人不可置信卻又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芸芸與粉粉的經驗分享,讓人感覺有智者的老靈魂在她們體內,年輕的她們用自身經驗說出智慧之語,在休息室聽大家閒聊、一起嘴客人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摸摸茶 #性產業 #酒店文化 #林森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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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少女 A
設計郝御翔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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