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 A・歡迎光臨午場酒店 EP1|被公司開除後,想趕完論文的我決定到摸摸茶坐檯

作者少女 A
日期20.08.2020

能賺錢就好了吧

今年約九月中被設計公司炒魷魚後,男友貼給我一個沒聽過的求職網站,邊滑著琳瑯滿目的職缺,邊想著要如何在工作之餘還有時間能完成論文,part time job 似乎是一個能兩全的方法⋯⋯

因為愛面子不想跟家人講說被炒魷魚,需要經濟支援,但背後面對的是每個月待繳的房租,我想著什麼工作都可以吧,能賺錢就好。滑著滑著手機看到一個徵人公告寫著「星 XXX 酒店~加 LineXXXXX~小姐時薪 1000 起跳~不喝酒~不押證件~任意排班」,我想著,這是酒店在徵人的廣告吧,但為什麼有不喝酒的酒店呢?我不會喝酒,搞不好這個工作會適合我,而且說不定還有時間寫論文,沒想太多加了對方的 LINE,大頭貼是一個網美照的女生,應該是假照片。對方詢問了我的身高體重與年紀後叫我傳了一張全身照過去。

「OK,可以了」

「明天下午方便過來看看工作環境嗎~順便跟妳説工作細節?地址在林森北與OO路交叉口」

隔天下午我到了林森北路上約定的地方,外觀看起來是一棟老舊的商辦大樓,我在一樓等著「經紀人」接我上樓,在等待時我環顧四周,不時可見穿著休閒,有的腳上穿著夾腳拖,叼著煙的中年男子們,在一樓狂講電話,或帶人進電梯上樓,進進出出。接著從他們觀看我的眼光,感覺到渾身不自在,異常緊張。

以前看過陳美華教授對台灣嫖客群的論文研究分析,不同社會背景、經濟與階級的客人,往往會追求「配得上自己消費品味」的性消費方式,高收入族群追求隱私、不曝光,習慣到安全措施良好的店,而且為了追求「談吐好」、「有氣質」的小姐,高收入族群有著「絕對不去林森北路」的消費默契在,消費地點通常以南京東路或東區為主。老舊商辦大樓這裡出沒的人,氣質與穿著明顯得有一種「台」味,跟我想像著酒店外面應該是穿著時髦的接待員、停著高級轎車的印象截然不同。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穿著時髦,尚還稱得上型男的中年男子,在一樓電梯門前對我招招手,我們搭了電梯上樓。

「嗨,我叫 John,我先帶妳上樓看一下我們工作環境。對了妳幾歲?27 歲?看不出來欸。到了,我們上班地方在三樓,第一次進去如果沒有人帶會迷路。是不是已經不記得妳剛剛怎麼走進來的?這裡大概有幾百坪吧,我們上班的地方在後面。」

眼前這個男子不疾不徐地講著一堆一堆的話,好像是個機器人在背稿。酒店裡面真的很大,大廳連著另一個大廳,裝潢風格大概是錢櫃的再升級版,很直白地把奢華攤在眼前,小包廂都在隱密拐彎的走廊裡面。一進去撲鼻就是一個難聞的味道,混濁的菸味跟悶濕的密閉空間融在一起。那種味道是,你一走出去就想趕快回家洗澡換衣服、分毫不想讓這個氣味出現在你的私領域。

John 邊在蜿蜒的走廊上走著,一間間推開小包廂的房門,看看哪間是空著的。

「這間包廂沒人,先來這裡講好了。怎麼有一個人躺在那裡(沙發)睡覺?欸李哥,起床了啦!我帶新妹來看看環境。哦對,他是李哥,別看他臉好像很兇,以後有事就找他,他今天可能太累了。我先跟妳介紹我們工作內容,在這裡小姐不押證件,不簽約,薪水是當天現領。被點檯一小時就 1000,然後每天下班要扣 200 塊的清潔費,但如果妳今天只有做一個客人,那就不扣清潔費。上班時間基本上是下午一點到晚上七點,時間排班很彈性,基本上就當一個打工賺錢的地方,不要太有壓力。」

「我們這裡是午場酒店,不喝酒的,被客人點進包廂是一對一的,被摸被親是基本的,這妳可以接受嗎?至於要跟客人收小費做不做 S 我們這裡沒有強迫,妳跟客人價錢談好就好,最要緊的是把賺到的錢存起來。妳可以站起來轉一圈讓我看看妳身材嗎?嗯嗯可以,妳很瘦,基本上就穿緊緊的,有高跟鞋嗎?我們這裡是穿小禮服配高跟鞋,還有什麼疑問嗎?」

我聽得一愣一愣,所以呢?具體要被客人摸到什麼程度?我可以拒絕客人肢體接觸到什麼地步?S 是什麼?要怎麼收小費?午場酒店又是什麼奇怪的八大形式?最後我把這些疑問咽了下去,只問了一句:「所以什麼是午場酒店?」

午場酒店的形成,其實就是閒置空間的再利用,早期因為政治因素的掃黃運動而沒落的摸摸茶,讓很多小姐一夕之間沒了工作。那時的時代背景,當茶室小姐的很多是因為負債,負債更常不是因為自己、而是配偶或家人。這是那個時代背景摸摸茶小姐的從娼故事。

產業沒落後客人何去何從呢?任何禁忌出現的同時,也同時埋下了突破這個禁忌的慾望。大白天,酒店空間空著也是空著,資本主義總是能替慾望找到適合擺放的位置。一般來說,店家會開設午場酒店的原因:第一是分攤晚場酒店的營運成本(電費水費、店租)。再來,是為了避免客人和業績幹部的流動,有些客人沒事就來午場提早消費,也可以順勢將客人留到晚場。

所以午場酒店可以說是酒店的附屬的一種消費型態、空間閒置的再利用,各店還是以晚場酒店作為經營主力。而各家午場酒店的經營時間不同,以我工作的地方舉例,算是很早就開始營業,中午十二點就開門,直到晚上七點結束,午場的生意結束後再將空間還給晚上的酒店營業。其實跟晚上的酒店比,午場酒店營業時間相對很短,業績約只是晚上酒店的兩至三成而已。因為午場的營業時間短,相對消費者也不多,所以生意量普遍不高,在午場工作的幹部或經紀人,很多也都身兼晚場的工作來提升收入。

老闆好,我叫小惠

離開前 John 問我:「要幫妳取個藝名,妳朋友平常都怎麼叫妳?睿睿?這太難記了,還是妳身邊朋友有什麼綽號可以拿來用?小惠嗎?這好像沒人用,跟妳形象也蠻搭的,那妳就叫小惠。記得自己的藝名喔,別人叫妳要記得回頭哦(笑)。」

「妳今天這套豹紋的洋裝還不錯,但就是鞋子有點太保守,之後可能要去買更高跟的。這裡的客人也沒什麼,妳也知道男人就是色嘛,尤其妳說妳唸兩性嘛,是嗎?那我應該也不用跟妳說太多,妳應該都了解,就是給客人摸啊、親啊,在包廂內脫光光是常有的事,這些都是基本啦。反正要讓他們覺得有花錢爽到,來的都是老人家,很多都不會硬,妳也不用太擔心會被硬上啦,有事情都可以衝出包廂來跟我或控台說。我的責任就是照顧小姐,妳們有得賺,上班上得開心,我也開心,魚幫水水幫魚嘛。」

其實 John 從頭到尾根本搞不清楚我在唸的叫什麼,但對他來說,手下那麼多小姐名字要記,真的一個個都去記清楚可能會瘋掉吧,能幫他賺錢的就是好小姐。

第一天到職,我穿的是一件 H&M 買的豹紋短洋裝,畫了一個不算濃的妝,外面穿著黑色薄外套,薄外套的目的是為了擋住我的刺青,亦是為了符合經紀人幫我創造的「小惠」形象。如同一般的服務業強調美學的身體勞動,午場酒店小姐也必須在自己的外貌與身材上下功夫,為的是將外貌、身體資本轉化為自身的經濟利益,對小姐來說,穿著打扮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減少被客人拒絕、打槍的機會,因此一切要以穿出(針對異性戀男人的)吸引力為要務。其實在午場酒店工作穿著除了洋裝外並沒有硬性規定,每個小姐的穿著並沒有一套公式或固定樣貌,而是隨著自己扮演的角色來去發揮。

小姐沒有角色設定的參考腳本、沒有職前訓練,一切只能根據經紀人大概描述的形象與談話內容自己去揣摩。從這樣的設定來看,大學生的身份必定要有其符合的「文化資本」,舉凡談吐、身體表演,這些設定也間接區分開來我與其他小姐的階層,以貼標籤的方式區辨小姐之間的市場價值,同時也會造成彼此競爭的緊張關係。

我是 A 寶。

A 寶在黑話裡面的意思是:不做 S、不打手槍、不給摸下體,有些小姐甚至不給親嘴(但全看小姐自己的尺度),因此還有一個黑話是假 A 寶,這也是我後來工作一段時間後揣摩出的一套適合我的生存策略,就留到後面細談。

經紀人幫我設定的「小惠」角色,A 寶,20 歲的大學生,第一次在八大行業上班。一個沒有社會歷練、單純因為想要唸書、家裡無法給予經濟支持,所以只好自己出來賺錢的鄰家女孩。

這個背景設定雖然聽起來千篇一律,但放到午場酒店的環境上卻意外吃得開。小惠的客人很多都抱持著「想要找到單純一點的小姐」心態,這近乎一種迷信,一種因為財富、權力、衰老、疲累、冷漠而刻意築起的的心理機制,藉著厭斥「污穢」而來找「乾淨的小惠」驅邪。

實際上,我是年屆三十的研究生,只是歲月比較眷顧我,外貌相對同年齡的人看起來年輕,過去我一直覺得這是一種劣勢,過去職場上常碰到主管或者同事們,因為我的長相看起來太年輕,以為我是剛出社會的菜鳥,而遭到年齡歧視。到了性產業卻變成一種優勢,一種另類的廣告宣傳,這也是我會在這個產業兜轉的原因之一。另一層很明顯的原因就是「缺錢」,其實貧窮不一定會去選擇從娼,這兩者並非是直線關係,而是一系列的曲折與障礙讓我踏進這個行業。

原本在高雄唸書的我,因為跟當時的男友感情出現問題,在提完論文計劃後我就決定搬來台北,想著要暫時躲避感情上的問題。相比其他在摸摸茶工作的小姐們,我的狀況實在不算棘手,原生家庭經濟狀況還算不錯,隨時可以認賠殺出回到南部。跟家裡關係雖然不好,但還是能被接住。此外我會做設計,有這個技能找工作其實不難,但碰到精神障礙求職就處處碰壁了,稍微的情緒變動我就很難工作,更別說全職工作了。每天坐在辦公室裡,用想的都會焦慮到食不下嚥,隨時都有精疲力盡的感覺⋯⋯精神障礙是我陷入缺錢的一個原因,但不是貧困階層,卻是隨時都走在貧困的邊緣鋼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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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妹看檯了

第一次上班。

李哥:「來,看檯了,快點快點,啊是不會笑喔?」

小姐們魚貫走出休息室,走到隔壁包廂,裡面坐著客人與幹部。在這不合法的產業,要進來消費一定要有幹部帶進來,以防帶來的客人是警察或是記者,幹部也要記得每個客人的喜好:有的喜歡清純的或是豔麗的、敢玩的、年輕的,有配「服務」的,這些情報都是小姐的商品價值。

小姐們一個個排排站好,坐在沙發的客人像在選妃ㄧ樣。我第一天上班被叫去看檯的感覺就是「視姦」,很直覺地非常非常不舒服,被坐在沙發上大部份都年過半百的客人全身打量。

李哥:「來喔,站好,從最右邊開始⋯⋯美美、希希、Hana、芸寶、草眉⋯⋯小惠,新來的啦,A 寶。看好喔,記一下名字或穿著,等下跟幹部講。」

李哥唱完名,就剩下幹部對客人介紹小姐的私人情報。私人情報能涵蓋的東西很多,比如說這個小姐技術與服務好不好、態度如何、能接受到什麼尺度(全脫光?摸下體?)判別好或不好的標準,就是依靠之前客人回饋給幹部的小姐評價。但幹部為了讓客人消費,謊報情報給客人的情況也不少見,一切利益至上,把客人推出去點檯,能收到錢就對了。

開始工作後,點我檯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因為我是新妹,這段時間生意會特別好,稱為「蜜月期」。客人想要新鮮感,A 寶小姐形塑一種涉世未深、不經世故的感覺,是常見的處女情結與賺賠邏輯,用「女人身體的珍貴與純潔」來操演對貞操的想像,這種客人也是「小惠」主要的客層。說實在的,這些上了年紀的老人能去哪呢?去按摩店也硬不起來,去酒店喝酒對他們來說太傷身,也無法跟酒店妹拚酒,豈不是很沒面子嗎?能讓他們還握著最後男性自尊的方式,就是來午場酒店消費。

客人:「聽幹部說妳新來的喔?來多久了?幾歲啊?」客人一隻手邊撫弄我的屁股,一隻手摸我的奶。

我:「對啊我今天剛上班,你是我第一個客人,我 20 歲。」

客人:「還在唸書喔?妳坐上來我腿上,對對。」客人一邊脫掉上衣,指示我親他的乳頭。「我就喜歡妳這種的,很清純,其他妹喔那個風塵味太重了,我不喜歡啦。」

我:「哦對啊我還在唸書,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風塵味的小姐是什麼意思?」我一邊微笑,一邊吸他長出白毛的奶頭、撫摸他鬆垮的皮膚,心裡一直翻白眼。幹,我真的很想吐出來。

客人:「就那種染髮、刺青很多的,但妳長得很清純,感覺也滿有氣質的,所以一點點刺青還好啦,哦~妳皮膚滿白的捏 。我退休了啊,今天被幹部 call 來說有新妹,我就來了啊。」他一手開始解開褲襠,另一手要往我內褲裡面摸。

我:「手不行摸裡面啦,經紀人說的。」我推開他的手。

客人:「哪個經紀人說的?妳叫他來跟我說,妳就在這邊把我當男朋友啦,對我好一點嘛⋯⋯」他抓我的手去摸他的褲襠,雖然沒有勃起,但隔著他濕濕的內褲,我可以感覺到他龜頭的前列腺液,還傳來一股味道。

我:「只能在內褲外面摸啦,裡面真的不行。」我不是A寶嗎,他怎麼可以摸我下體?幹部沒跟他說嗎?

客人:「好啦一下就好,我摸毛毛(陰毛)給妳小費好不好?欸妳皮膚真的很好摸誒,啊妳繼續親我奶頭。」

我:「哦⋯⋯好啦,一下下而已喔。」

約莫過了 3 分鐘。

我:「欸欸好了差不多了~」我笑著把他的手推開。

客人:「還沒啦,哪有人說給摸只摸一下下的,沒人這樣拿小費啦。」

不知又過了多久,包廂內的電話終於響了,我手刀衝過去接,電話那頭是控台小姐的聲音,控台負責計算小姐進包廂的時間,一小時到會打電話進來。客人可以選擇續檯或不續。續檯分為:續半(半小時=500 元),續一檯(一小時=1000 元)。

控台:「要續嗎?」

我完全沒有問客人:「不要!」

我轉去對客人說時間到了,一邊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客人熟練地穿上衣服,穿著厚外套、拉起褲襠拉鍊,喝了口茶,丟了 300 塊在桌上,沒有說話就走了。瞬間我覺得自己好下賤,默默拿起桌上的錢放到小包包裡。

John 告訴我,只要負責桌面整理和陪客人聊天就好,偶爾給客人吃豆腐。等到真要面對客人時,除了微笑之外,我什麼都無法做。這種狀況還能維持,是因為我有新人「蜜月期」的護身符,剛開始「小惠」的點檯率都不錯,但客人會漸漸失去新鮮感,如果沒有手腕讓客人變成回頭客,很快收入就會陷入不穩,看著有的小姐一到店裡馬上有客人預約,然後一直被續檯,我好奇她們是如何做到的⋯⋯

下班進了家門,脫下菸臭味濃厚的衣服,狠狠地把全身洗了乾淨,但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在午場的短短時間裡賺到最多的錢?如何力爭上游?自我可以消滅到怎樣的程度?酒店裡的場景逐漸被變成一團黑霧。

 

【歡迎光臨午場酒店】

一個研究生因為工作被炒魷魚後,無意中進入到摸摸茶工作,被摸著摸著摸索出在午場酒店適合自己的生存腳本。希望藉由文章傳達喑啞者的聲音,與她們極富生命力的生存方式。

【少女 A】

高雄人來台北寄生,主食是貓與奶茶,知道什麼語言什麼背景是好春藥,但我只是中間的藥師。

#林森北路 #酒店 #酒店文化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少女 A
設計郝御翔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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