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我們是那種比較沒出息的人——專訪「歡迎光臨午場酒店」少女 A,愛就是很 fuck-up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7.06.2021

少女 A 面貌溫婉如白瓷,穿著中性 oversize 衣褲,雖然一頭亮麗的黑色中長髮,但頗有 City Boy 的氣質。少女 A 這個名字有《絕歌》少年 A 的影子,1997 年,一名未成年少年犯下兒童連環殺人案,震驚了日本社會,日本司法程序嚴禁揭露少年犯身份,新聞媒體稱呼他「少年 A」。少年 A 作為一種代名詞,在二十年間經歷多作品改編,恐懼同時,也雜揉人類社會對這個身份的窺奇。

凝視著少女 A 的,深淵也在凝視著你。她身份錯綜,一名曾在午場酒店打工[註 1]的研究生,自稱寄生台北的南方人,讀性別論述的性工作者,執筆的人。寫有關無法被論述解答的身體、慾望、貧困。少女 A,則像一個暫時的容器,只是在這裡待一會兒,社會上並不乏少女們對號入座進貧窮與性別身份交叉而成的問題位置。

少女 A 於 2020 年開啟在 BIOS monthly 的專欄《歡迎光臨午場酒店》,在這之前,只是在 tumblr 放些隨筆,「這是我第一次投稿,想說應該也輪不到我⋯⋯第一次寫這麼長的文章,其他就是論文⋯⋯」投稿 BIOS monthly,也是一種讀者的敲擊:「在做小姐的時候,我會看你們的人物採訪,黃麗群、胡淑雯之類的,我會去看她們作品。小姐在等待時很無聊,我又不想看論文,就看書。」研究所時其中一堂課「性別與文學」讓她開始讀台灣文學,在等下一檯時,比起論述,那些字更能完好時間裡的隙縫。

做小姐之前,少女 A 在設計公司打工,一面寫論文,「因為速度太慢,每天被罵⋯⋯後來我被炒魷魚了,剛好我室友是做酒店的,她就說如果妳很需要錢,可以往這方面想想⋯⋯」她確實很需要錢,因此開始打聽相關工作,因緣際會:「前男友貼了一個很怪的網站給我,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八大,我就隨便點一個進去。」

化名「小惠」,開始了在林森北路的工作。

註 1|午場酒店:與一般酒店不同,報班時間為下午兩點到七點,為林森北路特有的性工作文化,起先營運是為分攤晚場成本,又稱摸摸茶。

世界上的小惠們

「其實小惠這名字的靈感來自大學同學,她也是做酒店的。經紀人問我要用什麼名字?我就想到了這個好朋友。我本身沒什麼朋友,知道彼此都在做後,我們關係變得很緊密,就會聊到她在酒店跟我在摸摸茶的差異。」在做酒店的小惠,跟在做午場酒店的小惠,既像受苦的分靈體,又像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薇若妮卡,兩人相伴為室友、在台北的家人也好一段日子。

不只小惠,當時少女 A 因小姐身份、在交友軟體上被喜歡的男生拒絕,與身邊鄰近的人聊起失戀,才發現:「不是只有我,原來有很多人都做過酒店,只是沒有公開。」少女 A 的專欄露出後,更多讀者主動私訊她分享自己的從業心得,「連我室友也是因為文章的事,才有機會跟她深聊她做過酒店的事,有種莫名溫暖的感覺⋯⋯」

酒店的客人,不會吃小姐豆腐,不會硬要小姐做半套,「我以為做半套跟 S 是基本的,她也對於摸摸茶真的不用喝酒、只要喝茶感到訝異;酒店小姐會互相 carry,不怕沒話聊,但摸摸茶是一對一,就要從頭演到尾。」酒店以「節」計算,一節十分鐘,約 170 至 200 元台幣,做一個小時下來比摸摸茶多上許多:

「摸摸茶的計薪方式是客人需要先繳給幹部 2000 塊,場地費 1000 塊,點小姐一個小時 1000 塊,我們的上班時間有限,客人又超級少,很多都是老人家,一天坐超過三檯,被點超過三個小時就算多了,所以常常會出現小姐來一天不知道在幹嘛,一直在等。如果我要賺到多一點錢,就要盡力做 S 或半套。」

少女 A 與室友小惠,皆因爲疫情暫停了這份工作,若是沒有疫情,她們都極有可能做下去:「ㄧ方面覺得這就是工作而已,沒必要躲藏,而且我們都是不想待在辦公室的人,現在網路能接觸到的資訊很多,遇到奧客、店家誑你,都可以在性產業社群內問問題,而且很快就能被回覆,讓我覺得世界上的小惠們不孤單。」

性工作者的視野與風險,倚靠性工作者們們自立生成,「台灣有一個 NGO 性產業勞動者權益推動協會,裡面很多講座是提供給性工作者,這種八大教育很重要啊,會提供一些知識、疾病求助、定期篩檢⋯⋯。」手天使、男男按摩師、酒店小姐,串連起更強壯的資訊流通網。

性產業鄙視鏈

在摸摸茶工作,客源較少、又須付出更多勞動力,有時去上班,也只是乾等一天。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去做酒店?「酒店喜歡『乾淨』的身體,但我的身體有很多刺青。」她刺上不同刺青師傅的作品,大多數沒有意義,只是因為好看。

身體能夠承受刺痛的極限是什麼?

暴力隨時像跳蚤一樣爬上她的身體與精神,她所經營的 Twitter 每天都有上百封未讀的「欠幹文」與屌照。「好像一旦女人說自己有情慾的需求,全世界都可以來上她。我是有情慾,但需要的不是你。」

展現身體、表達慾望,因此被貼上「妳很好上」「很騷」的印象,她對此困惑:「好像我就應該要承受他們對我講各種貶低的話⋯⋯我覺得不管是在性產業、或是私領域,女性要去做情慾的實踐是相對困難很多的。」身體主張男賺女賠的邏輯演變至「思想進步女性、表達情慾的女性不該對性騷擾感到不快」。無論是性工作的隱蔽性,或女性身體的貞操觀:「如果我今天想要公開,你並不能用任何方式阻止我。」

少女 A 不只一次受到親密關係的暴力,精神與身體皆是。性工作的啟示,彷彿見過地獄就不怕魔鬼,面對來路不明的男子問:「約嗎想我嗎?」她也能秒回:「沒有啊去死。」

「以前會有一些論文說,在性產業裡如何 empower 自己的,那真的是很少數。大部份的人是沒有資源在這樣的勞動環境下去賦權自己的,在那個場域裡受到人格貶低是很經常的事,但做下去的人,勢必會找到很小的、個人抵抗的方式⋯⋯」遇到不爽的客人刻意刁難,銀貨兩訖不讓客人吃豆腐⋯⋯「有的小姐,不讓客人親嘴巴,她們覺得嘴巴是留給男朋友的地方,用此來劃分工作與私領域,那對這個小姐來說,性的階層就是很明確的。」

在訪稿完成後讓少女 A 看過,正逢疫情升三級,她說,自己回頭看寫專欄的心情,與此刻大有不同,這種個體的傷心真有刊登之處嗎?但,苦難又是否真的僅止於個人。「可能有人認為性產業是可以大賺特賺的行業,但摸摸茶是性產業鏈裡面很底層的,比起晚上的酒店一天收入就破萬,林森北的摸摸茶幫打手槍ㄧ次才ㄧ千,尤其最近爆出疫情的萬華茶室,那邊狀況又更極端,打手槍ㄧ次可能才五百,而且不是每天都能有業績。摸摸茶營業從 2019 年疫情開始就已經黯淡很多,那時候很多同事都不敢出門上班,就此失聯者更多。」

失聯的小姐們,去哪裡了?

萬華茶室的感染源確認以後,不少「到底那邊茶有多好喝」「你今天有連結嗎」的揶揄,「這讓這條性產業的鄙視鏈浮現在大眾眼前。政府有祭出紓困方案沒錯,但在性工作不被承認的狀況下,這些方案也是看得到吃不到。」現行的紓困,沒有勞保的性工作者或非典型工作者難以申請,最適合性工作者的方案,僅剩貸款十萬,且無勞保的紓困限定一戶一位:「或許更需要因應不同產業別的紓困方案、或紓困金直接發給勞工不要綁事業單位。實際上可以幫助到性產業工作者的,反倒是像臺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這樣的陪侍產業相關工會。」

「不賺會死嗎?」這樣的責難忽視了群體社會裡個人故事的複雜性,小姐裡有像少女 A 這樣自力更生的少女,因為戶籍仍在家中無法申請低收入戶,也有一人養家的單親媽媽,在配套尚未完善的狀態下,疫情艱困找不到其他工作,貧窮讓她們成為高風險族群。

沒出息的人

她有一個大六歲的哥哥,從小,父母教養的方式為:「哥哥給爸爸帶,我給媽媽帶,錢也是各自負責。」即便住在一起,他們的教養費仍然分別由父母支付:「受限在我媽賺的錢比較少,我也沒辦法得到跟我哥一樣的東西,比如無法出國⋯⋯這可能也是我去唸性別研究所的一個契機。」

少女 A 出生在一個傳統的父權家庭,「我爸是一個滿有錢的家族,表哥表姊都是那種去留學過、在華爾街工作的,過年時,我們家有一個長桌,奶奶坐在最前面的主桌,然後按照階級、地位排下來,比如表哥表姊他們都發展得很好,剛好我跟我哥都是沒有什麼出息的人,我們就坐到最邊邊。」身為女生,在長桌的最後一個位置,就是少女 A。

在那樣的場合,不只是小孩被比較,「我媽也會被比較,就是人家會看妳怎樣養小孩,所以她也很抗拒去那種場合。」母親的命運被家族教養調教與塑形,她也同樣刨削著女兒,少女 A 曾在自己的部落格提到,母親在她小時經常「以激烈的言語否定我,同時又情勒表達對我的期望」,如今,她仍然是當年那個要去上課就分離焦慮因而大哭的孩子,只是索求的對象不再是母親。

「我後來覺得,那種坐一個長桌的樣子真的是家嗎?」

她是一個看電影容易哭的人。「我最近看《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也有哭,有很強的代入感,我覺得這部電影描寫很多邊緣性人格障礙的特徵,會把對方過度美化、願意犧牲奉獻到一個沒有原則的狀態⋯⋯」

「可是⋯⋯這種失敗很吸引人啊,松子不是一般大家會定義的成功,但她的人格特質就是很多很棒的地方,她對旁邊的人那麼好,為什麼不能被說是成功?」

在少女 A 的某段感情中,對方會對她施以暴力,她曾寫下自己被強暴的事,而後去看了醫生,醫生聽聞她的感情狀況,對她說「不要為了感情的事煩惱」。「我在感情裡,遇到一個不錯的對象就會覺得好想跟他交往,但其實可能只是我過度美化,這是一種人格特質,不過在精神醫學上這是一個『病理』。當時我會想傷害自己,醫生說我是憂鬱症,我進入了『患者』的身份,但那個醫生真的不適合我,後來換了醫生,才知道我比較接近邊緣性人格障礙。」

「長期吃藥,好像也讓我的記憶損傷,我現在記憶力超差。」少女 A 不禁思考:「拿藥,諮商,所有精神醫療體系,好像都在期待妳『回歸社會』,可以按照權力所期待的方向去生活,好像不按照這個社會的規範去活著,就是有病,『手機成癮』有一天也會變成一種病吧。」

病是一種社會化的結果,她質疑台灣的醫學論述與規訓如何消滅主體,她曾寫下:「我同意藥物是一個權宜,甚至我會鼓勵別人要回到『正常』的社會身份,去當一個有生產力的人,最快的方式就是吃藥。但那些拿走情緒、與拿走『傷害反應』的藥物有傷生命,那也是它的本質,要認清這個本質,那是『醫療』與『論述』的暴虐。」

人類,一定必須以同一種面目「回歸社會」嗎?

如果他要拋棄老婆跟我在一起,我會答應

「我看了很多別人的田野研究,以為對這個產業的了解應該差不多了,進去發現完全不是這回事。工作狀態的『演』一直都很浮動,可能遇到這個客人他對妳稍微 nice 一點,就會覺得客人是真心的。」情感的勞動與界線使她迷惑,似乎是看再多研究,也無法明辨的事。

「搞不好,如果今天他說要拋棄老婆跟我在一起,我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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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演繹各種親密關係,「那種沒有一開始就對妳毛手毛腳的,妳就會覺得他很紳士、是個好客人。有些客人早中晚來問候傳貼圖,通常都在講他家庭生活的不開心。」偶爾,她會讓客人加 LINE,「那就是,跨越了生意圈,進入到我生活圈的意思。」有時客人會成為私生活寄託的浮木,平衡她在勞動中的被剝削感,當浮木飄走, 再度回到勞動狀態。

「在包廂裡緊密的一個小時,就是要實現客人所有性幻想,很多客人會帶他自己的道具來,比如說絲襪或手銬之類的,還有要我叫他 daddy、老師之類的。」受不了時,少女 A 會刻意拖檯錢:「我會在廁所大概待個五分鐘,然後就在那邊滑手機,或者是包廂裡都有 KTV,就在裡面唱歌。」遇到討厭的客人,少女 A 刻意唱客人無法互動的歌,如〈捲煙〉〈台北直直撞〉,一旦解了,客人下次就不會點小惠的檯。

橘背心一直叫我踩他的臉,「再大力一點!」越大力他越興奮,他拿出手機,要我錄下他被踩的樣子。原本我很驚恐,再後來我的驚恐幾乎被稀釋了,或者說,我對我的極限認知輪廓又再擴張了一點。「或許我這個唸性別研究的應該要對性癖有更寬的接受度」、「我應該不能因為他的性癖討厭他」這些話一直在過程中出現在我腦海,但驚恐感是很難用言語分判釐清感知的。——少女 A〈那個人要我踩著他的臉,錄下他被踐踏的樣子〉

現在她不做小姐,開始接零星的設計案,「但有點難生活,很多案子就是要拖的時程長,不一定每個月都有錢,所以我有時候會去找 sugar daddy。」她在包養網站尋找單次約會:「包養是比較長期的關係,我不想全部時間去經營跟那個 daddy 的互動,感覺還是要關心他啊、表演那個戀愛感,我找的通常都是單次的 sex,對方通常都有結婚。」

suger daddy 不一定是非常有錢,可能只是普通的男子,「但我們不會聊他經濟狀況,他們出來通常都是在抱怨家庭,這些男人喜歡找年紀小的女生,可能 18、19 歲,通常都是家裡狀況不好、或是離家少女。」

我哪會按呢生

從小姐到職業糖寶,她已經習慣在明暗間身份穿梭。因為社交困難,生活交往的關係,除了因為工作認識的男人,大多是交友軟體認識的。

少女 A 玩笑在交友軟體「心交」認識的人到現場聽音樂,大概都是婊哥婊姊大認親。雖有聽團,但不會劃分自己為聽團仔:「我不喜歡去現場聽,因為我覺得在那樣的場合,彰顯身份變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如說有人覺得一定要一手拿著啤酒,穿成怎樣就被歸類在哪個圈子。」

她喜歡 My Little Airport,也聽毀容姊妹會;她愛伍佰唱的「我哪會按呢生」,也陶醉在 Serge Gainsbourg 唱給 Jane Birkin 的按捺不住與喘息。

不想輕易成為任何一種人,成為某一種特定的人使她尷尬,

社會化的標籤像殘膠,使她無法輕易歸類自己,過於靠近任何群體,讓她害怕。

「我不善於表達,我比較知道怎麼用身體互動,那好像也變成一個敲門磚,我發現這很像打開一本書直接看結局的感覺,知道結局了,好像中間的細節也不是那麼重要。」性工作與情感間的等價交換,也讓她過去在摸摸茶上班時,會為了彌補自己的匱乏感,下班找人上床,「我會覺得這樣可以撫平我被不對等對待的感覺。」

「我現在有努力不要這樣,但我實在滿容易暈船的。」高中時她看漫畫《NANA》,心裡想:「很衝擊,看到覺得幹好亂喔。」娜娜與奈奈之間的佔有、奈奈的心之歸屬、蕾拉的浮木、娜娜參雜著嫉妒的愛,「長大後就覺得,這真的是很自然啊⋯⋯矢澤愛怎麼可以挖掘到團體生活裡這麼幽微的情感?愛情裡可能還混雜著很多成份,愛情不單純是愛情。」

還有,「奈奈怎麼可能一直愛上渣男啊?但愛就是很 fuck-up,太寫實了。」

當年,奈奈因為拓實若即若離的寵愛而心醉不已,但仍然在伸夫擁抱後對她說「我就算逞強也要讓妳得到幸福」心動不已。複雜的性關係底下,其實她只是渴望愛得膚淺一些:

「其實我不是像伸夫想像的那樣單純,我只是個無藥可救的女人,而拓實也是那樣的無藥可救,就像世界上,我唯一的共犯。」

也許,那是世界的少女 A 們最能感到安全的位置。

#性工作 #摸摸茶 #林森北路 #女性主義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李姿穎 Abby Lee
撰稿李姿穎 Abby Lee
插畫靈子同學
視覺統籌潘怡帆 Crystal Pan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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