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以曦・夢遊之城|滿月的海邊:我們要再見一面,才能真正擁有最後一面

作者黃以曦
日期22.12.2020

「你們喔。我當然知道是你啊!我就是打來跟她說,剛你們遇到的時候,我正在對面啊!我那時在跟人說話,無法立刻衝過去拉住你們。但我還是忍不住尖叫了,你們沒聽到對吧哈哈哈。我這邊忙完了,我這就去找你們⋯⋯不,我已經到了!」B 知道我。但我是誰?

門被推開了。電話裡和現場聲音重疊了。那就是 K 說的 B 吧?模模糊糊地,我有點看不清楚,誇張的表情,誇張的姿勢,我感覺眼中所見是陌生的,像是我不僅從沒見過這個人,甚至不曾看過類似長相或氣質的人;但同一時刻,我又感到一種熟悉,那個熟悉是暖的,是包覆的,因為她在電話中親熟的語氣,因為她那麼明確、甚至是慷慨地,承認、確認了此刻這個世界,確認了 K,和我,之某種「曾在一起」或「正在一起」。不論這個「一起」是如何細膩或粗疏的定義。

我們離開吧台,換到三人座的沙發。B 大談剛看到我們時,她正在處在的會面,「我真是厭倦了這工作,老得見一些粗魯的傢伙。你們絕對想不到剛才在你們出現以前,我已在路邊整整聽了那個傢伙的抱怨多久。兩小時!整整兩小時⋯⋯」沒有敘舊,沒有前情提要,但 K 興致盎然,一下子深入了 B 的整個談話。

小酒館沒有新的客人進來,店員也不見蹤影。不知道是否唱盤的設定出了問題,音樂連續播放著,音量卻持續提高,停在正好就要超過我極限的地方。B、K 和我,圍著一張小桌子,音樂從酒館另一方漫淹過來,那不只吞噬了 B 與 K 間熱切的對話,且讓酒館的昏黃,從吧台後頭,一點、一點染開成濃郁的霓虹。酒館變成了粉紅的光盒子。

我仍掛念著想對 K 將話說開,追問她,妳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我只要一個說法,任何說法。我覺得,我早就準備好了,甚至死心了,以致於我沒有害怕也沒有顧忌。無論是什麼結果。但或許我的心死透了,以致於我們那樣消磨了大半個晚上,我仍感到非說什麼不可的情緒。B 的加入,讓 K 與我之間的那個對壘,被延後了。我甚至感覺到即將無限推遲的預告,我甚至感覺 B 的出現,是那麼不合理,像是她是我編造出來的,以致於此刻我得以喘息、得以假裝我不必更積極一點。我曾等待這一刻這麼久,我曾想了無數次,和 K 再見上一面,就算只是讓那才是真正的最後一面⋯⋯其實,也只是為了真正擁有某個最後一面。

霓虹越來越重,像胭脂粉塵,瀰漫、洶湧、滲透、感染,直到景象裡的任何一處都再也不見輪廓。音樂仍穿透地行進,成為空間裡唯一立體的事物。整個晚上的我感覺到的騷動,好像就此獲得一股支撐的力量,那些撐住我,停止下墜,停止上升。

B 和 K 對眼前的景象未有一點困擾,毫不在乎撥開沾上的霓虹粉塵,熱心於 B 公務行程的話題。我打斷她們,我說,我出去抽根菸,「你啊,還是老樣子,這麼悶的人。」B 大聲抱怨。

K 微轉向我,拍拍了我的膝蓋。像對這情境的體諒,又像之於如果真有了任何張力的緩解。那觸感,喚起的並非遙遠的身體的記憶,我想起的不是我們之間曾發生的挨近,不是她的手曾那麼樣無數次無數模樣撫著我;那個瞬間,不關於任何特定的力道、不關於她修長的手指再一次輕拱了起來不自覺地換以關節輕觸我、不關於她頸間獨屬於她的味道終於在這晚第一次征服了酒館裡樣版故事般設定得太完整的套裝氣味。像開關切換,我恍然大悟,這個,是她離開之際,坐在床沿,當我仍熟睡,她曾給我的輕輕的告別。她沒有不告而別。

B 繼續她的話題,像一秒鐘也不曾停過,K 呢,或許她也重新加入了。酒館仍整片霓虹迷霧,但不再那麼嗆人。就像森林裡大量的綠,不曾造成壓迫。此刻的霓虹,也成為了安詳的存在。

我起身。推開小酒館的門。街道被染成金黃,月的光色飽滿卻封閉。那麼,或許我剛才並不曾真在酒館裡看見任一絲流入的月光。那酒館,是個獨立的世界,它不需要分享誰的光,而更遠的皎潔,亦無從動搖或透露給它什麼。

我把拿出在手上的菸盒與打火機,又放進口袋。反手將門拉上,音樂在整堵牆後面,仍放肆地敞著,可我們之間已有了絕對的隔閡。那非關被鎖進密室的隱約,而是,那是我記憶的一處。一次我不曾放在心上的尋常約會,那個咖啡廳,那個餐廳,那部電影,那個小酒館,這正是當時流洩的那個我未曾傾聽、也不曾再聽聞的旋律。旋律如雨,將 K 浸透了,我或許就抬起眼,記得她水霧模樣的透明。旋律飽漲,是那樣的隔閡,是那樣的暖熟。

我大跨步,金色的道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像是怕被誰叫住、怕被誰追上、或僅僅是害怕這個城被誰反悔地收回,我走得很快。每一踏步,都迸出螢火蟲般光點,一個,再一個。那是些 K 和我之間的小事。每個光點都是獨立的,沒有連綴,沒有層疊,不管後來與未來發生了什麼事,它們每個都毫無畏懼地亮著。

月光淡了,景物卻開始變得熟悉。我仍奮力看著。不為了看到什麼,而是要讓我看不到的,也流進這個夜,流進我。終將會有一處,不再有光,我的凝視卻明白清晰。 

我坐起身,打開窗,一個沒有月亮的 Z 城的夜。或許月亮已被我帶到這個夜的彼邊,這個城的彼邊,去交換一個故事。一個我曾身在其中,卻未仔細聆聽的故事。

 

【夢遊之城】

很多場景。無論我們可以做出如何的詮釋或編派,它們終究是一些互相滲透的夢境。
我在電影裡看過太多的夢,多到以為那是我做的。可這不正是夢的本質——全部都是你自己的。
現在。這裡。全部。都是你自己的。

【黃以曦】

作家,影評人,著有《離席:為什麼看電影?》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尤里西斯的狗》

#黃以曦 #書寫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黃以曦
設計郝御翔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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