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選書|諾蘭與周星馳的綜合體?——《我們幹過的蠢事》

作者BIOS 選書
日期08.01.2021

《我們幹過的蠢事》書腰上有唐鳳寫的推薦詞。讀到的時候,我想起前陣子「唐鳳會不會控制腦波」的討論——這其實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畢竟就算經歷過,一個人也無法證明自己的腦波是不是被控制;又如果沒經歷過,怎麼知道唐鳳不是修改了我們的認知、讓我們錯以為是自己做出了獨立判斷?但當這樣猜測,會不會又是唐鳳在控制我們腦波?⋯⋯

科幻設定、循環論證、陰謀論。這些正是賀景濱在長篇小說《我們幹過的蠢事》裡反覆玩弄與探討的主題。

形式上,《我們幹過的蠢事》可被視為一部科幻作品:敘事者來到柏林找他的邏輯學老師,遇到神祕女子黛安娜、遭遇兩次爆炸之後奇蹟生還,開始探索神祕女子的身世跟爆炸的原因(故事線紛雜,本文僅能簡略交代)。小說中看到外星人、賽伯格、基因改造人,一般讀者或許會期待科幻小說有引以為賣點的背景設定、將角色置放在特殊世界觀下發展出情節,不過《我們幹過的蠢事》情節碎片化,角色經營(包括人與非人)似乎也不是作者的主力。整部小說最好看的,反而是賀景濱高級的話唬爛技巧。

譬如他寫開車的人認為車子的智慧晶片想謀殺他,於是開車到修車廠修車,但因為開車的人還沒被車子殺死過,修車坊老闆不知道問題在哪,所以修好這台車唯一的辦法,是讓開車的人先被車子殺死一遍——《我們幹過的蠢事》就是以這樣似是而非的哲學辯證與戲謔胡扯交織而成,硬要說的話,或許有點像是諾蘭跟周星馳的綜合體。諾蘭的燒腦劇情可能讓人一片空白,但至少看到荒謬的部分還是可以笑一笑。而且小說家說故事的能力確實很好。

不過如果進一步追問這些燒腦情節背後的意義,簡單來說,這部小說圍繞的其實還是「人會不會被 AI(人工智慧)取代」的古老命題。所以我們看到車子意圖謀殺車主(電腦會不會反噬人類?)、敘事者與機器人嘗試相愛(電腦有情感嗎?人類可以愛上電腦嗎?)、敘事者嘗試歸納出小說的公式(電腦可以進行文學創作嗎?小說的意義是什麼?)。賀景濱的企圖心龐大,從康德的知識論傳統談到尼采的超人說,試圖透過知識的回顧,確立人類的主體性。20 世紀初尼采宣告上帝已死,小說家與尼采對話,推測電腦系統如果蒐集足夠的資料,演算法可能可以比人的意志更精準地判斷人體需求。外星人阿花聽到表示震驚:

「你這是在宣告尼采的死亡。」
「目前困惑他們的只是情感要怎麼演算而已。」——《我們幹過的蠢事》

整體而言,這確實不是一部好懂的小說。唐鳳在書腰上的推薦稱之為「一部抵制詮釋的作品」。透過這樣的寫作,或許賀景濱希望能引發讀者的思考(像昆德拉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雖然上帝已經被宣告死亡了)、與書中一句句的哲學斷言搏鬥(像《聖經》裡雅各與天使摔角那樣)。讀者可能在閱讀過程中一時輕信作者的胡言亂語(腦波控制?),但若能看穿作者的謊言、找到循環論證中的邏輯謬誤,或許就是人類的主體性的證明與肯定。

賀景濱

最後或許可以談一談書名。「我們幹過的蠢事」取自外星人阿花的星球基因。在阿花星球上,每個族人天生會清楚記得每一位祖先與自己年輕時所做過的蠢事,因此一輩子為羞恥感困擾;也因為族人的記憶太過純粹,以致無法發展「興盛的文學」。阿花被族長派來地球,目的是為了了解地球人「怎麼可以如此輕鬆隨時隨地竄改塗抹編寫自己的記憶」?換言之或許是,「怎麼可以發展出興盛的文學」?是人類的種種疏漏與錯誤,讓文學創作變得可能。思考小說中那些循環論證時,我經常想到一個哲學術語「乞題」(beg the question),意指在邏輯推論過程中偷渡了不當前提假設,導致最終的論證謬誤。一個失敗、徒勞、消極的嘗試,卻被賦予詩意與生命力的名字:飢渴地乞求更多問題。賀景濱是否也是一個著迷於假設的乞題者?讀完《我們幹過的蠢事》之後,我們在這些荒謬與錯誤之中,看見美麗的詩意。

 

《我們幹過的蠢事》

我們幹過的蠢事_賀景濱












作者:賀景濱
出版者:春山
出版日期:2020.10

#賀景濱 #我們幹過的蠢事 #科幻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馬揚異
攝影馬揚異
圖片提供春山出版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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