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字,是超越生命的職業——專訪許瀚文,空明朝體裡的自由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2.03.2021

第一次練習製作中文字型,他跟上橫筆極細的流行,以蒙納宋體為本做變化。有了雛型,還是大學生的許瀚文興奮地拿給教授看,老師譚智恆看了看,只說:這不算是字體設計。

十幾年後的今天,許瀚文都記得那句話「一拳打下來」的重挫。「他說,你只是在抄這套字型。我那時候很驚訝,改完細節,不就已經感覺不一樣了?」

如果這不是字體設計,那什麼才是?

全貌

一個字體設計師的養成路上,許瀚文似乎總在對抗模糊的、龐大的失敗陰影。

初中時他愛畫畫,美術老師有一天叫他去看一幅法拉利跑車廣告,看完回來報告。許瀚文說完自己的想法,老師斷言:你沒有美術潛力,不用再畫了。

考高中時成績並不理想,他形容自己上的學校,基本上「都是公開考試的失敗者」。幸好英文科班主任很支持他讀設計,把英文科網頁交給他做。他用 Flash 做動畫、以(現在知道不能用的)Arial 編排版型,最終以此進入香港理工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

大學鑽研字體,老師們對未來只有悲觀。不會有人支持字體設計的。不會有人看見字體的重要性的,一次次重複如魔咒迴盪。「以前我好像小孩子看到父母在哭,說家裡很慘的感覺。我們都是被時代放棄的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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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讀歐文字體設計,他反觀中文字型,時常感覺不堪。「每一次做了版面、放中文字型在上面,會發現中文字型破壞了版面,但是歐美字型還會讓版面更漂亮。歐美你會發現滿多海報純粹用字型就可以做好,很聰明、很理性、很自信去做好一個廣告。」

年少時他也是喜歡歐文字體的,不然不會一頭栽進去。他成長時香港更洋派一些,做報告、簡報英文夠用,眾人眼裡中文「還是土氣」,慣性避開,或者用日文漢字代替。那時他最喜歡的字體設計師是重新設計《衛報》的 Christian Schwartz,充滿肌肉感的襯線字體,勾勒帶勁。

畢業後,許瀚文來到字型大家柯熾堅門下學藝。蒙納宋體硬朗如其人,正是柯熾堅八〇年代的代表作之一。剛出社會的設計系學生對上中文字型泰斗,他小心翼翼,但做出的每一個微小調整,都好像會鑄成大錯。看他的緊張樣,柯熾堅會拉把椅子坐下來,大刀闊斧勾勒——

「他說,不要害怕。他一直強調,大膽一點,去把這個東西改好。」
「他說,你要先在腦袋裡有這個字型,有筆畫的型態,然後盡快去做出來。」
「他還說,你看東西要從 full picture 去看,不要一直在小細節裡面去搜。」

事物的全貌是什麼?退後,再退後。從一撇一捺到一個字,從單字到行列,許瀚文重新審視了自己當初的習作,原來從遠處看,結構氣韻與蒙納宋體並無二致。魔鬼藏在細節裡,但要從全貌才能揪出來。

「我們這一代,是從 Illustrator 開始做設計的,很容易一直在放大。把版面放大,去做一些很小的東西,但其實 full picture 做好了再做小細節,這樣才好。」眾人以為字體設計是鑽研細處的功夫,「最重要還是字的架構,它的骨架。」

你就熱烈去討論

與柯熾堅學藝,許瀚文重新理解了何為中文設計。但輾轉到英國知名字體設計公司 Dalton Maag,再前往全世界最大的字體公司 Monotype,眼見歐文豐富、日文精緻,他在在感受自己文化裡的落敗,也越來越不服輸。

「中文字手寫的時候是很漂亮的,有屬於它獨特、靈活、很有靈性的一面。很有一種從古代傳承到現在『古的風味』在背後。為什麼在字型上面就這麼無聊、那麼不適應?那時候就覺得,可以做點事情。」

後來他也見到從前的偶像 Christian Schwartz,並提起中文字的困境。「Schwartz 就說,字型是文化的產品,你的文化背景對你的設計影響很大。他又說,歐文字從來不缺人,但中文字這塊是滿缺人,如果你做中文的話應該會更有把握這個字應該要怎麼處理。」

大膽一點——柯熾堅當年的告誡,為許瀚文昭示了一個字體總監該有的風範。對事物要有強烈意見,有所評判,才能完成與眾不同的作品。Dalton Maag 的老闆 Bruno Maag 性格裡也有這樣不屈、無懼的成份,乾脆火上澆油:「我跟他大概說過,中文字型在台灣、在香港其實沒什麼人知道它的價值。他跟我說,其實你可以發起一些話題。他說,如果你是一個先行者、先鋒者,pioneer,那你不要害怕。」

這成為許瀚文背在身上的功課。從害怕做錯的少年到一再發聲的設計師,未來無望,更沒有退縮的空間了。

有人說:「原來新細明體看起來也還不錯呀」,這證明了我們社會的美感教育失敗。我們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直覺,好壞顛倒不分。只要民眾還沒有完完全全打從心裡討厭新細明體,把新細明體背後敗壞字體業務、敗壞審美、敗壞明體形象等看清楚,想要把新細明體完全根除於世上,也只是徒勞而已。——〈新細明體:早該被時代革除的審美遺毒

許瀚文操刀《紐約時報》、《彭博商業周刊》的中文字體,騰訊官方字體導入斜體的設計更是驚艷了華文圈,但除了造字成績,字體圈大概也對他一次次的網路討論印象深刻。特別是新細明體一役,他曾寫下宛如開戰宣言的一句:「對於新細明體,我是很激進的。」

說起幾年前猛烈砲火,許瀚文有點不好意思。文章裡也細說了,字體出現有其背景、也有其適用之處,只是不該是此時此地。其實他最氣不過的,是華語圈的因循。

「很多人覺得它很醜,那為什麼我們都把它放在生活裡?為什麼不淘汰它呢?滿值得大家去討論、去想,所以不妨提出激烈一點的觀點,你有一個很強的立場,對方也可以發出一個很強的立場來反抗你。他(Bruno Maag)說你要勇敢,別人去挑戰你,沒問題的!你就跟他熱烈去討論,慢慢會得到中性一點的結論,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不想我們一直在羨慕日本、羨慕歐美。是不是我們可以擁有屬於我們文字的,可以去讚美我們文字、去愛我們文字、去變漂亮的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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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明體很美的

新細明體其中一個影響,是許多人連帶看輕明體,批評陳舊、匠氣。而隨著歐美流行非襯線字體,華文圈也走入黑體全盛期,這樣一個講求現代的、新穎的、面向未來的螢幕顯示年代,許瀚文先後參與過信黑體、盈黑體、翔鶴黑體等好幾款黑體設計,但明體,一款都沒有。「我待過 Dalton Magg 待過 Monotype,沒有一家公司願意做明體,包括字型總監,也是不太相信襯線字型,覺得沒有市場、覺得大家不會喜歡。」

被時代放棄的他,卻一直珍惜著這個被時代放棄的字體。

「我覺得明體是最可以展現中文美感的字型。我不知道為什麼在中文世界它從來不受歡迎,沒有人在用。但如果你在日本,你看到處都是明體,明體可以非常漂亮、非常好看。」罵新細明體最多,其實也是不捨大家這樣誤以為這就是明體的全部。

他想起柯熾堅的啟蒙,老師曾一再強調書法拓印進字型裡的精神。許瀚文特別澄清,這指的不是毛筆感或墨水感,而是一個字如何以它被書寫的方法記憶——明體吞吐著撇捺,保留了書寫的真實性。因為趨近於被人寫下的樣子,更能在不自覺中觸動人閱讀的情感。

「這個觀念影響到現在空明朝體的製作。我們發現滿多一般民眾也能感受到背後的美感,因為這是根據字的常態來製作的,日常的直覺都可以看到這個字,是這麼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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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背道潮流,明體工法更加複雜,作法更難,耗時更久,少有人投入。明體成為字體設計師們遙望的險峰,也是功課。許瀚文細數中日各大字體高手,必以明體為手藝立下里程碑,諸如写研的石井明朝、本蘭明朝;字游工房的ヒラギノ、游明朝体;謝培元的宋二體,以及柯熾堅老師的儷宋體,皆為傳世的代表作。

既然帶有人的氣息,明體也烙印出匠師的痕跡。「就好像今天你是一個刀匠,明體這把日本刀,就是屬於你的標誌、代表你自己個性的一個東西。」

這種困難,也激勵起他的野望:「如果你做好明體,也可以挑戰一下日本的大師,有機會可以跟他們交流。也希望明體重新回到我們生活,明體不應該被日本人代表,我們也可以做出屬於我們認同的那種明體,適合台灣生活、香港生活型態的一套明體,再跟別人交流,我覺得很開心,很喜歡這樣。」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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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設計工作室名稱出自《物性論》:「Tis thine to know the atoms need not colour」。回歸到最小的、不可見的、甚至沒有重量的。

讓每個字自由

空明朝體起源於他在台北的停留,連同他對城市柔和、帶雨一般的感受,最早起名為台北明體。

改名時強調的「空」,指的是空氣的流動,字與字間保有呼吸餘韻。從活字而來,中文字版型以方塊形狀堆砌,「看起來壓力很大的,像石頭一般壓在那邊」。許瀚文希望鬆動這個結構,改變字型以灌入風的流動,讓版面動起來。

許多人問,空是不是有點佛學的暗示?許瀚文說,起初完全沒有,但做著做著,也有開悟的感覺。「我很急著說每個字一定要多瘦、要多寬,如果不能做到我理想中的想法,我就覺得,啊我失敗,想放棄這個字型。後來才發現,你不要對它有太多的 expectation,不要太多執念——它是寬的就是寬的,它要窄又可以讓它窄,自然排起來就會很好看。」

放下我執,空明朝體不像傳統字體設計先定義寬中宮或窄中宮,「看到一個字的時候,不要一直覺得這個字要怎麼樣,而是去尊重它,自然會跑出它應該有的型態。」回到柯老師身上,書法所傳遞的意念,是機械化前的自由,「他說,不要用一種極權的態度去看字。每個字有它的美態,組成版面只是說,很多很有個性的人走在一起。不是說要砍斷它的頭,讓它看起來是統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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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本身的樣子,許瀚文說,那是延伸了每一個字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生命。字有歷史,團隊研究雕版書,釐清它千年經歷。製作時團隊以 10 pt 造字,也是參考從前做字師傅篆刻大小,「我們就可以憑直覺去理解這個字。 很多字體廠商是把字體放到很大、再去拼起來,好像畫建築圖一樣,但是這樣你不會感覺到這個字在正文字大小時,它應該有多美。」 

「字的型態從宋代到現在沒有太多變化,會變的是字的用途,我們根據現在的用途去柔和原有的美感,就變成現在這樣。」內化字的歷史與各種技法,再用當代的方式活起來。許瀚文笑說,有沒有看過《全能住宅改造王》?大抵就是老屋新生的感覺。

我為眾人打造的工具

新生,是為了陪伴未來。相較許多秀異的字體抓人眼球,空明朝體在意實用性,貼近當代閱讀習慣,從內文到標題、紙本到螢幕都合適,也反映了許瀚文「讓明體走入生活」的盼望,填補現行字體的空窗。隱約也想起初中美術老師的話:現在許瀚文知道,有一類設計師善於繪畫,但也有一類善於解決問題。即便不能成為第一種人,他可以成為第二種。甚至,尋找第一種人當同伴。

空明朝體從 2014 年開始開發,數年間他反覆琢磨,王志弘、聶永真、葉忠宜、方序中等人的作品裡也可見他的訂製字。但要完成空明朝體製作,許瀚文說自己幸運找到了過去在 Monotype 共事的造字師傅馮景祥、張堅強,兩人造字年月都超過三十年。

「其實空明朝體的作法在字體設計界已經流傳很久,明體是可以這樣做的、會漂亮,但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人做出來,所以我一跟他們說,他們就覺得,對!這對味!我們幫你收。」

三人一拍即合,是目標相同,也是一起抵抗命運,作為互補。「去年 Monotype 香港分部關閉,但我不想他們離開(這個產業),畢竟他們經驗很寶貴,蒙納宋體、儷宋體、《新世紀福音戰士》的 EVA 明朝體,他們都有經歷過⋯⋯我也不滿意自己做的空明朝體,我雖然有想法,可能比較激動一點,有很強的慾望去建立,但有點眼高手低。」

他因此有了自信:「有設計師會懷疑說,我說的行不行?但有他們在背後支持,一定行。有他們在,字一定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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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提及「好用」,是因為許瀚文覺得自己正在打磨的不只是屬於自己的創作,更像是屬於眾人的工具。他像一個匠師,日子裡最大的滿足感,就是把每一個字做漂亮。每一字的完成,都有種療癒感。

「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做平面設計,做了一張海報可能它使用一兩個月就會被撕下來。但字型的好是,做完之後它可以保存下來,它可以處理事情,我很喜歡的。喜歡砌造一些工具出來讓大家去用,可能是表達詩歌排版、也可能是鼓勵一些活動的字型,我也可以做,就覺得很開心,很享受這個過程。」 

既然是工具,不同場合、不同時代、不同審美,也需要與時俱進的工具。「所以我會說,字型師可以無限地做下去,永遠會有新的用途,新的美感,我們又可以做新的字型。我很喜歡這樣子,這是超越生命的一個職業。」

他說起終極目標有點害羞,但有沒有可能,好看的字體也會讓更多人願意閱讀?「真的遇到有朋友因為字型太無聊而不願意去讀書。看這本書長這樣子、另一本書打開又是同樣的感覺。會不會說空明朝體是一個開始,之後可以推動不同的明體、不同的黑體、不同的感覺,吸引更多人去投入文字世界?」

「這是很一廂情願的想法,但是,我是抱著這個理想去做字的,覺得可以最終推動知識的傳播。」

作夥𨑨迌

空明朝體讓人振奮的還有募資解鎖的台、客、粵語通用字,以及台、客語拼音。在越來越多人關注台語正字、卻時常面對缺漏字的狀況,空明朝體提供最流通的 981 字,補強台灣歷史因素而匱乏的基礎建設。

以香港人角度看台灣,許瀚文也有他的好奇。「粵語在香港其實也沒有真的很弱勢,大概在三十年前我們的字已經很齊全,也是一直都可以打出來。我覺得比較好奇是,為什麼台語、客語在台灣一直族群還滿大的,卻沒人去滿足他們的需求?」

完全不會台、客語,他邊做邊學,也有新認識。𨑨迌——光看這兩字就覺得好美,「我很喜歡,有點流動的感覺,對不對?有日,有月,好像年月在流動。」

宣傳時與拍謝少年合作歌詞,讀者反映寫的筆法似乎有誤,他也警醒並邀請專家合作,「有問題我們立馬改,我們也在當中學習,畢竟真的是不熟。」但即使困難,還是很希望做到。在書寫上,台、客語使用者數量確實不如中文,但在空明朝體的世界,他想朝平等多邁進一步。「語言都是同一價值,都是正規的,我們也是做到同一個層次的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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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朝體專案監製劉芳從台灣視角補充,「瀚文最棒的是,他覺得文字是在支持文化,背後也牽扯到他對於母語、自己文化深刻的認同,這也就是為什麼空明朝體在日文、英文的設計上會找真正母語使用者設計師來做,背後的邏輯是一慣的。」

2020 年初,許瀚文以香港獎助來到德國實習,不久後遇疫情爆發,孤獨生活,加上想與自己生長的土地共同度過,因而返家。從前看香港的一切,如同時常出現在招牌上的北魏楷書那般感覺張揚、抓眼,如今傳統招牌一再消失,竟有些想念。

他曾分享做過的一個案子,是重製南ㄚ島上的中華基督教會會堂「林馬堂」名牌。面對搬遷,林馬堂考量是否要丟棄名牌或重新設計,許瀚文除了提議保留,也將名牌字型以數位保留,調整油掃筆觸,更合適日後其他數位應用。

「我現在做空明朝體,有點像是做些量產的杯子,大家有實際使用上的需要。但林馬堂那些字型比較是藝術用的杯子,這是我們做量產的設計師做不出來的。我有那個能力把它轉換成數位的字型,讓原本幾十年的木板可以保留下來,也想發揮我的功用,幫忙保育好的東西。」

試字階段,他曾以「愛」字排版測試空明朝體的感覺。愛字有中宮、修腰、撇捺,本身就是一個完滿宇宙。與其他字錯落之間,氣息流動,許瀚文說,他從中感受到了自由。

而現在,空明朝體最常用來展示的則是「春」字。形態上,撇和捺寬度走到最寬,多個橫筆排列可以感受它的端正。空明朝體面世也在春天,萬物萌發——這幾年慢慢冒出頭的乾瘦骨枝,才正要迎來春之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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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朝體|當文字開始呼吸,繁體中文的寧靜變革
募資截止 2021.03.09(Tue.)02:00 a.m.

#字體設計 #許瀚文 #空明朝體 #平面設計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李偉信 Wilson Lee
圖片提供空明朝體團隊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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