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選書|《貓小說集》:貓面前,日本文豪們如何變成抖 M?

作者BIOS 選書
日期04.05.2021

比人類更孤獨

舊日和朋友的對話中,得出這樣的結論:孤獨比合群更文學。

合群是那麼張牙舞爪的東西啊,五光十色,喧賓奪主,合群要美很難,必須於節制和渴求之間測定出讓人舒適的維度。在合聲裡記得自己的聲音,在著色時不弄髒別人的手,靈魂與他者交鋒之際還要瞻前顧後衡測自己的存在疆域,世態疲憊莫過於此:合群是忍受。

但孤獨,當我們談起孤獨,孤獨是一段距離,一種抵抗姿態,可以累了就睡、可以不顧忌眼光和熱量吃軟爛的食物、可以淫蕩可以下流、可以不合時宜、可以表演慾望而不必羞恥,如此自我中心又法喜充滿,無關宏旨也不需曉以大義,孤獨的價值在於孤獨本身。孤獨是優雅的破綻。我們膜拜,我們豢養——孤獨能讓人類暫時成為自己的神明與寵物。

在人間,孤獨是生活之解除。

但在貓間,孤獨卻是生活之成立。

永遠作為人類的神明與寵物,榮寵無限,貓擁有超乎想像的孤獨本領,牠們生性不親近,呈液態,氣味透明,蟄伏黑夜,弧線流利,身形構造解決了躲閃與狙殺的需求。

「貓是唯一成功馴養人類的動物。」——法國社會學家 Marcel Mauss

假如戴上《哆啦A夢》裡的道具「動物語言耳朵」,聽到狗的自我介紹想必是「我叫 XX,我是 XX 家養的狗」;而貓的開場白,夏目漱石早就翻譯好了:「吾輩は猫である。」貓是貓,不是誰的貓。

三島由紀夫也曾透露,生而為人但不需道歉的法門:貓咪很棒,學學貓咪。

「人類最應該向貓看齊。因為再沒有比貓更冷淡、更無情、更任性,並且絕不任由人類擺弄的動物了!牠恐怕也是最不容易被催眠成功的動物吧。因此,我也想要模仿貓,盡量讓自己變得冷淡、薄情、麻木不仁、自主獨立……。而且,只在想吃魚的時候,才願意發出撒嬌的喵喵聲。」——三島由紀夫《不道德教育講座》

牠們足夠邪惡、足夠不道德、不親近任何人、不認份、只為自己服務,頸子癢了就抬腿搔,爪子髒了就伸舌頭舔,若換成人類幾乎可以被視作中年落魄大叔的舉措,但耳朵一豎,尾巴一甩,背一弓,影子一閃,卻讓人產生亟欲撫摸的衝動。可愛在人類身上是一種條件,在貓身上卻是天賦。

《貓小說集》可以說是一本,以條件來揣想天賦之書。得抱持著「肉身之軀何以領受高度文明之恩澤」的誕妄和輕蔑之情去讀,也得捧著露水和花葉,虔誠地見證眼前人類在貓咪神威前是如何成為一個全然的抖M。

比人類更妖冶

「一切美的東西都是強者,醜的東西都是弱者」——谷崎潤一郎《刺青》

貓在谷崎潤一郎的筆下,是絕對的強者。

谷崎執筆的中篇小說《貓與庄造與兩個女人》,家貓莉莉比女人更有女人味。故事發生在主角庄造的兩任妻子品子、福子爭寵的過程,莉莉是愛情的暴君,深知馴養男人的技巧,時而嬌媚,時而躁鬱,時而無厭,時而饜足,如歌伶一般從容柔韌,滿足著庄造的期待,婚姻生活的剪影好似毛線般被莉莉玩弄於肉球間。

一隻貓足以匹配兩個女人的孤獨嗎?

從福子厭棄許久、但庄造卻堅持要她製作的二杯醋竹莢魚就能勾勒出端倪。

「在這個家裡,主人竟然不顧太太的好惡,而以貓為中心來決定晚餐的菜色。而且原來以為是為了丈夫而忍耐的太太,其實是為了貓在做菜,無形中被設計成在伺候著貓啊。」——《貓與庄造與兩個女人》

在谷崎的眼中,貓的曲折,貓的緊湊,貓的任性,確實如女人一般。

是《瘋癲老人日記》美豔的颯子,是《癡人之愛》蠻橫的 NAOMI ,亦是《春琴抄》嬌弱的春琴。谷崎的小說觀裡,女性形象的妖妄,來自男性凝視的嗜虐,而貓的特質正好滿足了他對於魅惑的想像。

「然而貓卻技巧十足,表情複雜萬端,光是撒嬌,有時候舔,有時候以臉磨蹭,偶爾還會使使性子,收放自如,魅惑人心。

唯有和寵愛自己的人相處時,貓會放下一切身段來討好——千嬌百媚地撒嬌,那模模樣實在有趣。」——谷崎潤一郎〈貓〉,《貓小說集》

或許說貓才是谷崎中的最佳女主角也不為過。

他筆下的男人是多麼偏執,《瘋癲老人日記》年過古稀卻執迷美色的督助,《癡人之愛》縱容 NAOMI 的河合讓治,《春琴抄》為情欲捨棄自我的佐助,這些奴性、扭曲的慾望,其實是缺愛的通貨膨脹,欲求著被馴服、被擄獲、被沉溺。而貓的隨性、貓的不受控、貓的苛虐,正好如鋼琴黑白鍵一般與男性的渴愛嵌合。

在《貓與庄造與兩個女人》的尾聲,庄造終於忍不住感嘆,「雖然品子、莉莉很可憐沒錯,但比誰更可憐的難道不是自己嗎?」

那些庄造對莉莉、對品子的寵愛,也不過是比較具體的寂寞。

觀察兩女一貓的纏鬥,會發現他們還具備愛人的本事。但庄造呢?庄造在故事裡看似處於食物鏈的上層,被討好、被愛戴、被追捧,但回過頭來,庄造能傾盡全力去愛、去傷害的人只有自己,有比這更孤絕的嗎?

在此引述一段谷崎喜愛朗誦的詩歌片段,為他筆下的情愛覆上一層竹蓆。

「來吧,我美麗的貓啊,在我愛戀的心中。
藏起趾上的利爪,
以金屬和瑪瑙交輝的美麗眼睛,
將我沉溺吧。」——波特萊爾《惡之華》

比人類更憂鬱

升天或溺死,梶井基次郎的一生,並不戲劇化,生來沒有天降冰雹、岩漿噴發,死也不如太宰治或三島由紀夫那樣凌厲,不過是隨處可見的頹靡文藝青年——若以小說安排來說甚至略顯草率地——患上了肺結核,年僅三十一歲,便在病床上永眠。

 而梶井的文筆也如他的一生,不聲東擊西,以觀察者之姿,細膩而精巧。

「牠們互相擁抱,輕柔地相咬,用前腳互相支撐。看著這些動作,讓我逐漸受牠們的舉止所吸引。牠們剛才互咬的那種可怕咬法,還有支撐的前腳——令我想起牠們使勁猛推人的胸口時,那種可愛的力氣。」——梶井基次郎〈交配〉

很難去辨認出梶井的書寫裡,何者真,何者偽,他慣以第一人稱的平視角度書寫,捕捉直接且細微、靈光迸裂的片段。

比如短篇〈交配〉寫的是,「我」沿著曬衣場與淺灘的夜色,靜靜側寫野生動物交配之詩,貓的咬嚙、河鹿蛙的鳴唱,仔細臨摹生命的現場。〈K的升天——或K的溺死〉則以平淡的旅次、不穿破紙的力道,在月光灑落的銀色海濱,凝視故友的輕生,臨終時刻的升與落。〈檸檬〉裡,檸檬鮮亮的色彩與紡錘形狀,堪比一枚假想的爆彈,一個轉身,頭也不回,把城市的憂鬱和拘束都炸得粉碎。

梶井活在跟我們肖似又有些不同的平行時空,觸碰他的世界,複印他的 Déjà vu ,有如活了第二遍。

梶井時空裡的貓,也跟我們平時的認知稍稍不同。

「我從小一看到貓耳就會手癢,很想拿『票剪』『啪』地一聲剪下去。這算是殘忍的幻想嗎?

也將貓爪子全部剪掉的話,貓會怎麼樣,是不是會死掉?」——梶井基次郎〈愛撫〉,《貓小說集》

佈置小小的殘忍,梶井的文字如貓舌,痛得扎手,卻不至於留下傷疤,細節裡包藏禍心。

然而,梶井想處理的絕非人性的惡念、龐大的悲慟。

小說〈愛撫〉的最後,「我」安然地享受著貓的肉掌,按在眼皮上,刺癢,溫暖,安靜,可愛的重量——閉眼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唯有這樣的頃刻,能不去在意肉球中暗藏的銳爪、櫻花下不安的屍體、檸檬裡執拗的憂鬱。

不去在意生活,才是生活必備的勇敢。

比人類更文學

若說文學是人性的化身,比人類更具有人性的貓,似乎也比人類更文學。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裡,有一段駭異的支線故事。一位名喚強尼・沃克的男人,他四處殺貓,打算收集貓的靈魂,特製一隻笛子,那把笛子的聲音是無法用耳朵聽見的。而製作笛子,是為了收集更多把笛子,再製成一把宇宙那麼大的笛子。

瘋言瘋語般的情節,我一度把它認作創作的隱喻:貓是生活,笛子是文學。

我們獻祭生活,進行創作。

「後來有一次我經過神樂坂,當時天氣十分寒冷,我在毘沙門神前的夜市看到許多貓皮做的圍巾,停步想:『啊,我家的小貓也變成這樣了吧。』仔細一看,總覺得裡頭似乎有花色與牠酷似的毛皮。」——近松秋江〈小貓〉,《貓小說集》

生活使我們書寫,然書寫也召喚生活,一場永無止境的儀式。《貓小說集》是一部魔法書,記載著文學的召喚術與通靈術,只不過祭品被限縮在那一群貓身上。閱讀時,或多或少能體驗到強尼・沃克的變態心理,用線鋸、用手術刀、用柴刀,割開貓的血肉,取出熱呼呼、軟糯糯的內臟,光滑的鮮血映照出我們的臉龐,那張臉笑著,是一種人類獨有的殘忍。

那份殘忍同時摻雜著不被理解的孤獨。

「青二摸了貓,一樣變透明了。」——海野十三〈透明貓〉,《貓小說集》

《貓小說集》裡,不同的短篇,不同的角色對貓投射各自的脆弱和溫柔。

殺死貓時,我們也被自己給殺死;愛貓時,我們也能偷偷喜歡上乏善可陳的自己——撫摸貓毛,不僅僅是觸覺上的高潮,更是人類和貓族的相惜,孤獨和孤獨摩挲的靜電。

貓的唯我獨尊和神經質,讓牠在裸露要害、讓人撫摸時,顯得珍貴且真摯。人亦然,平日武裝的自我和疏離感,讓我們在愛與被愛、把自身交付給另一個人的瞬間,能夠平靜,能夠亢奮,也能夠柔軟。

是啊,我們人類是那麼孤獨、那麼像貓啊。

「貓站起來走向我。我扔了一尾沙丁魚過去。貓擺出隨時要跑的姿勢,吃了起來。我一陣激動,我的愛情被接納了。」——太宰治〈貓〉,《貓小說集》
 

 

《貓小說集——日本文豪筆下的浮世貓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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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內田百閒、夏目漱石、谷崎潤一郎、宮澤賢治、梶井基次郎、萩原朔太郎、太宰治、小泉八雲等
譯者|王華懋
出版者|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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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吳浩瑋
攝影吳浩瑋
執行編輯吳浩瑋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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