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明的異色動畫《夜車》《肉蛾天》:為了畫出吃人的世界,嚥不下一口肉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1.06.2021

深夜,破敗寂靜的客運站裡,寂寥的人們等著上車。一名(轎車壞掉不得不搭客運的)貴婦,一位青年,一對夫妻,還有兩位剛下班的礦工緩緩上車。我們熟悉的台灣風景剪影中,夜車昏沉開在濱海公路上,不巧,先是貴婦項鍊被盜,而後似乎又撞上了什麼,車窗一片血肉模糊。

視覺風格強烈的《夜車》,繼獲 2020 年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後,接著拿下四大國際動畫影展之一的 Animafest Zagreb 首獎。回顧導演謝文明作品,異色詭譎中帶有奇想,角色有時斷筋錯骨,有時血流成海,苦難中見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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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劇照。

 

著魔道

動畫,可以親和細膩如宮崎駿、細田守,可以前衛科幻如大友克洋、庵野秀明,時而血腥殘暴,時而陰鬱深沉的異色路線雖始終被視為小眾,卻彰顯了動畫在魔幻感的營造、突破寫實的特點,如著名的捷克藝術家 Jan Švankmajer。從畢業製作《肉蛾天》起,謝文明逐漸在異色風格中探索敘事更多的可能性,在美術層次上也一再挑戰自我。

即便是沒有特別關注動畫領域的觀眾,或許也記得謝文明在《陽光普照》裡製作的「司馬光破缸」故事。由許光漢飾演的阿豪在公車站旁緩緩說出,畫面切入一片陰暗搖晃的樹林。與故事向來帶有殘酷感的鍾孟宏一拍即合,謝文明畫筆下的司馬光與玩伴脱去儒教色彩,以一只大缸看見了「光」躲藏的地方,那也是阿豪的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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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普照》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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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普照》劇照。

謝文明回憶起童年養成,喜歡的電影多是驚悚與恐怖片,舉凡《沉默的羔羊》《失嬰記》《異形》《戰慄遊戲》《大法師》,都反覆觀看。他的作品中,也不乏入魔著迷的角色們,如同驚悚片般必得受苦受難。

2008 年,謝文明以《肉蛾天》入圍釜山影展、廣島國際動畫影展,故事敘述一苦難飢荒時代的女子,為了養病重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一次次賣淫換取死刑犯的人肉,好讓家人能夠溫飽。直到某日跋山涉水換回人肉,卻換不回丈夫病逝,孩子消失,她終究撐到了極限。

Meat Days 肉蛾天 from Joe Hsieh on Vimeo.

2012 年他以《禮物》入選日舞影展,短片敘述一男子在雨夜裡投奔異地旅館,被隔壁房疑似精神障礙的女子愛上,女子許下終身心願要共結連理。翌日他速速逃離,她卻一路苦苦尾隨,執著的意念掀起了大浪把男子捲入大海之中。

《夜車》裡,隨著故事發展人類角色之間揭開複雜的情感糾葛,另一個重要角色則是發狂的猴子。謝文明說,繪製時參考的是《靈異入侵》——鬼娃恰吉,曾讓多少孩子懼怕玩偶。那著了魔、不以常理行動的狀態,也在《夜車》裡被運用出來。包含如何以相對小的身形對人類展開攻擊,又或是臉部表情如何一秒從可愛到可怕,彷彿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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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裡猴子一角,是謝文明於西子灣場勘時得來的靈感,角色塑造參考了恰吉。
 

東西合璧

除了故事本身的血腥與殘酷,令人印象深刻還有謝文明的美術風格。他談及自己的美術養成,是對東西方的繪畫技法與蘊含的哲學始終好奇:從小就讀美術班,舉凡工筆、水墨、書法,或是水彩、素描皆然。

在他第一個作品《享樂花園》裡,敘事性淡薄,以多個角色輪番出場,「我很喜歡把東西方結合在一起,《享樂花園》靈感是來自十五世紀荷蘭畫家 Hieronymus Bosch 的畫作,跟中國古代宮廷祕戲圖的結合。」像是點痣圖現身臉上的鹿夫人,就有一番東方神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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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樂花園》中的鹿夫人一角。
 

《肉蛾天》角色始終以側面示人,來自於浮世繪靈感:「浮世繪的人物沒有正面、線條也很柔順,不會有什麼肌肉曲線,我覺得這就是東方的美。我的人物也多半有這種平面的 2D 感。」

在他的作品裡,角色們一以貫之地以鉛筆做細部描繪:「作品美學上,我覺得精緻度是我在意的。無論是《肉蛾天》裡的一根雜草、《夜車》裡猴子的毛,我都希望是有素描質感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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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蛾天》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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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蛾天》劇照。

《陽光普照》的動畫片段,雖講述眾人皆知的中國故事,但他選用了西方傳統的炭筆,營造出粗獷氛圍,背景則回歸到東方留白的哲學,無論是樹林或大缸,觀看時也都能遙遠聯繫上古畫的沉靜氣息。

與鍾孟宏的合作,也像是開展更多視覺上的角度:「這個片段雖然看起來很短,但我們也是想了很多呈現的方式,包含鏡頭要怎麼帶、角色動作怎麼運轉等等。我很謝謝鍾導,他很要求攝影,會從攝影的角度教我們怎麼用鏡頭去講故事,這方面的美學和表演讓我學習很多。」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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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角色共感

《夜車》以懸疑氣氛展開,但角色互動間又多了偶爾的戲謔性。特別是由陳淑芳配音的貴婦一角,從上車前的跋扈、上車後珍珠項鍊被偷的慌張,再到抓賊的憤恨難平,像是觀看日常生活裡我們熟悉的長輩。

謝文明說,很感謝淑芳阿姨的配音,讓他在自己揣摩角色時多了參考:「像貴婦這個角色,我就真的是要自己拿個包包,揣摩她會怎麼動作才知道要怎麼畫。阿姨很棒,她幫我配音時也會帶點動作,讓我多了很多靈感。」

作為動畫導演,少了與演員間的激盪與角色發揮,時常需要一個人進入所有角色的狀態,才能想像出肢體表達。

他回想自己在即將要畢業、對未來一片茫然時創作《肉蛾天》,劇情很苦,他也是。「在台灣根本不可能找到動畫方面的工作,對未來感覺很絕望,就想做一個絕望的故事。」抵抗一般的動畫製作流程,《肉蛾天》沒有分鏡,沒有劇本。「第一場戲之後,才知道第二場戲會是什麼。《肉蛾天》就像一場旅程,我要活在這裡面,才知道結局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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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蛾天》劇照。
 

為了畫出一個人吃人的世界,他在現實中嚥不下一口肉,畫到只吃素。「一大早五六點去菜市場,看肉攤怎麼掛肉,拍來做成素材,好畫成吊掛人體的狀態。因為要融入角色,整個人精神狀態也很壓抑。」

心靈導師與出口

創作動畫的人,要耐得住寂寞。謝文明說,有關卡過不去時,他會拿出川本喜八郎寄來的明信片,或是與他的合照。

第一次在學校看到日本動畫導演川本喜八郎的作品,他大為震驚。「西方動畫有很多誇張化的表現,但川本喜八郎的片子就有一種內斂感。尤其他常常以日本偶來做動畫,偶其實有種可怕感,這些角色不是像一般角色一樣持續進行動作,而是該動才動、不動就不動,很像在看日本能劇。像這樣把東方的戲劇文化精神帶入作品,太完美了。」

受作品《鬼》、《詩人的生涯》啟發甚多,謝文明終於在作品入選廣島動畫影展那年,遇見川本喜八郎。他終於可以說聲感謝,也和大師說,《禮物》是翻拍自他的作品《道成寺》。

謝文明的作品裡,女性角色始終在經歷苦痛磨難。阿娥為丈夫和孩子忍辱活著,《禮物》裡主角孔雀為愛去死,在《夜車》裡,孕婦也成劇情發展關鍵。他將這樣柔中帶剛的角色,視為人生於苦難世俗,依然有機會獲得自由的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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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劇照。
 

他說,自己喜愛的電影排行榜第一名,應該就是《沉默的羔羊》:「我很喜歡探員那種女性角色,在面對殺人魔時她看似較為柔弱,但她並沒有放棄。我片子裡的女性角色們也是,她們都很堅強,不會被擊倒。」

那條曾經看似絕望的動畫路,如今回頭望也可以慶幸:「幸好,未來不是沒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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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溫若涵
圖片提供謝文明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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