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清倉.巴萊
店長說,你去,把那些展示人偶包一包,重要部位露出來不好。你說,可是那裡平平的,沒東西呀,店長說,平平的也一樣,包一包,不要這麼沒水準。
這話一出,身後一陣竊笑,你低頭,閉上眼睛,想像山裡的風,那喧嘩的寂靜。
當時正在打烊,你把人偶從燈光半滅的賣場各處拖曳而來,人偶的腳於是與地板發出刮擦聲,店長經過,喊你,抬起來呀,要是腳趾磨了,露出裡頭的塑料灰,多難看。你於是把它們一個個扛上肩,多輕,彷彿一捆柴薪,等等一甩,落地就清脆散開,烤一烤還有潮濕的香氣。
老實說,山裡什麼樣子,你一點也不清楚,都是 tama 告訴你的。tama,父親,你唯一會的賽德克詞彙。講到山,tama 總有許多話,而山以外,tama 只說像風,什麼都經過,什麼都沒有,看就好,無話可說。
店長又說,欸,你,不要這樣背,會撞到人,你以為那是山豬嗎?身後又是一陣竊笑,山豬,他們好像真的很會打山豬呢。
你只好扶著它們的腋下,一趟一趟,彷彿兩人緊貼著往同個方向走去,只是前面的人裸身,僵直光滑的身體隱隱發亮,後面的人則濕了制服,發出悶臊汗味。你把人偶聚在一起,卻突然拿不定主意。是要先包重要部位,還是放到高台上再包?他們需要放上高台,因為明天就是清倉大拍賣,店長做了好些個紙箱,全貼上清倉,要套在人偶頭上。店長都想好了:一群人偶,高高的,頭上套了宣傳清倉的箱子,多顯眼,多酷炫。本來想讓他們裸體,代表賣到一件不剩,吉利,但後來又覺得不妥,才找出寫了 SALE 的紅色細布條,叫你包一包,你知道,像丁字褲一樣,你應該知道丁字褲吧,店長又笑了,你們那種人,很豪邁耶,這樣包一包,就在山裡跑,那裡,不是很容易露出來?
那裡?你低頭看了看。是呀,那裡。
你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店長一問,你的確腦中浮出畫面,那些為了生存奔跑的你族,也許的確有那麼一瞬間,那裡會露出來,正如同他們獵殺的對象,那裡也都是赤裸裸的。你知道,那裡,那裡,為了那裡生,為了那裡死。要繁殖、要存活、要獵食、要危險、要死去、但也都不能不去、那裡就是那裡,誰最後不會去那裡。
第二天,大拍賣開始了。你看著洶湧的人潮,在幾近全裸的人偶身邊來去,大家低頭挑選衣服,鮮艷的,輕薄的,孔隙間穿梭的都是粗糙歪斜的縫線。夏日衣服在特賣,強大的冷氣已經開始讓人輕微打顫。山裡的風想必更響了,葉子在落了。那裡的花從來沒有那麼紅,你知道,但是沒見過的花,想必都是最豔的。
你去四周繞了繞,但總是回來,看看那些人偶,突然感覺有些關愛的情緒。你開始期待有人抬頭看看它們,那毫無瑕疵的肌膚當然虛假,頭上的箱子當然滑稽,但它們立在那裡,勇敢,悲壯,身形有些佝僂,帶點不該有的羞愧。
不該呀,你想,汗又瀑布般地流下來。
你的眼神顯得焦急,到處搜尋,人們在亮麗的貨架間穿梭,眼神貪婪謹慎,帶著一些永遠的不甘。幾位婦女圍著一張小小的吊牌,不停指點,她們剛好都穿著豹紋上衣,簡直像一群分食幼鹿的貓科野獸。一位男性看著天花板,發現白熾燈光過亮,瞇起眼睛,轉頭看到相機專櫃,便見獵心喜地靠了過去。你等了許久,終於看到那位女孩,跟在一位男性身後,意興闌珊。
她眼神沒有焦距,直到發現那群人偶,才終於回了神,她抬頭,看了許久,直到遠方傳來呼喚。「莉莉,跟上,哪有菲傭像妳這麼懶的。」
你盯著那位叫莉莉的女孩,那女孩也回頭看你。就這麼一瞬間,你們知道,一樣的,只有你們瞭解人偶的心情。你們瞭解山的遙遠,瞭解風的喧嘩,瞭解獵捕,瞭解犧牲,瞭解赤裸,瞭解如何維持靜止而尷尬的姿勢。
那天打烊,店長稱讚了你,說人偶好看,你卻沒有告訴他,除了一個叫莉莉的女孩,沒人在看,更沒人覺得人偶酷炫。店長要你去把帶子調一調,小心,重要部位可別露出來,然後調完就回去,明天還有得忙,清倉大拍賣,大家都像狼狗,吞吃得可過癮,明明剩下的是些爛貨,可價錢砍成這樣,爛的也不爛了,你知道。
你沒有說,你不知道。
店長離開之後,你去調整人偶,感覺像是給了他們陪伴安慰。然後剛好,你看到四下沒人,突然有了念頭。你選了高台上最暗的一個角落,脫下所有衣物,扒下一個男人偶身上的布條,繞到自己的重要部位。布條很刺,你給扎得有些憤怒,接著對人偶感到疼惜。你學會人偶的姿勢,和他們站在一起,卻突然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販賣了。
燈光全暗了,但你知道在山裡,還有一群人是賽德克.巴萊:人.真正的。但山在哪裡,你卻不很確定。也許某日,你才終於能把山從一本清倉的型錄裡翻找出來,不太貴的話,也許不用討價還價,你就能把一整座山的人買回來。
再下一日,購買人群一樣如河水交錯流動,你心裡卻想著你的 tama,因為你知道,在他心裡,那山間的雲彩也從未停止流動。然後你被輪值到結帳櫃台,繼續不停將貨品掃過條碼,逼逼逼,逼逼逼,你幾乎忘記了人偶,只彷彿每一串讀價聲響都是最美的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