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食．曾經：大F的瀟湘雨-3

有些時候，耳朵的喜悅會勝過眼睛。

我愛聽音樂，聽音樂是以前在美國養成的習慣，矽谷一帶下班了就是整片的安靜，想要找熱鬧我們就只得往舊金山開去，去當洋人眼裡對這城市有點生疏又有點想裝熟的半個觀光客，鑽進那些在地人愛去的冷門小店，剝奪他們最後一絲安靜獨處的空間。開車的路程漫長無聊，就這樣，開車聽音樂的習慣也被養出來。

在矽谷的日子每天就喜歡吃東西，食物份量多味道也過得去，按份量把價錢換算一下，竟然沒比台灣貴多少，所以把握機會東奔西跑地一年多把好多小店都吃遍：墨西哥料理、韓國料理、越南、尼泊爾、巴基斯坦。有時候下班想吃點好的又覺得懶，我就開去中式連鎖店，品嚐一點都不道地的道地美式中國菜：一份炒麵，一份炸春捲，當然還少不了最有名的：「orange chicken」。

這 orange chicken 變成大家口中的 Chinese Food 其實還有故事，你若去查一下維基百科便會不可思議的發現一間台灣道地的湘菜餐廳——「彭園」。照上面說，這道菜是彭園的大廚打烊時遇到蔣經國總統來用餐，靈機一動從廚房的日常備料中變出的料理，總統吃得開心從此逢人就推薦，才讓這道菜發揚光大膾炙人口，最後還跟著彭園的老主廚一起飛到美國去發展。（一些讀者老友都知道大F 一向是寫菜不寫店，這次會提到店名實在是因為必須交代歷史背景，望諸位朋友包涵。）

話說從頭，若要說到「左宗棠雞」跟「宮保雞丁」這兩道菜，能夠分辨它們各自不同的朋友算是少數，兩者乍看之下都是雞丁過油爆辣椒，實在不知道有何差別。相信也有許多朋友此刻心中暗想的是：怎麼「左宗棠雞」跟「宮保雞丁」不是一樣的嗎？會有這樣想法的朋友都是幸福人，我媽就是其中一個。你們只要負責吃美食，旁邊的勞碌人自然就會打點好各種雜七雜八的美食情報。

  先來說宮保雞丁。宮保雞丁是清朝發明的菜，重點有二：一是雞肉要靠過油炒熟，二是炒料裡要加上鹹酥花生。用炒的雞丁肉滑嫩而焦，懂門道的廚師喜歡加蔥段炒，蔥出了汁沾上雞肉，入口便又多了一層香。

而左宗棠雞卻有所不同。先說雞肉，左宗棠雞選用的是沾粉酥炸過的帶皮雞肉塊；再來它不帶花生，就靠辣椒薑末隨著雞肉單炒，起鍋前開大火讓湯收汁上桌。與宮保雞丁的軟嫩焦香不同，左宗棠雞的妙在於它的焦酥焦脆，廚師把雞皮炸酥了再炒，勾了芡也不減入口的爽脆，麻麻辣辣，聽著嘴裡沙沙作響，咀嚼著炸雞的焦香，這層樂趣宮保雞丁感受不到。

台灣的左宗棠雞到了美國也混得相當不錯，搖身一變成了最受喜愛的美式中國菜 orange chicken。在台灣左宗棠雞吃的是又辣又酥，到美國辣度式微，調味卻越來越甜了；雞皮不見，反倒是裹粉變得講究了。老外吃的 orange chicken，要用雞胸的部位裹粉炸酥，沾上偏甜的酸甜醬汁，幾乎要說是有糖沒有醋，吃起來味道像是香酥版的麥克雞塊沾醬─樣滋味誘人、大小適中，讓人忍不住想多嘗一口啊。

這種別人看似邪門歪道的「道地美式中國菜」，對我來說可是無比美味，有時甚至比守本分的傳統中國菜還棒。這料理的食材健康味道好，價位親民份量大，實在讓我難以挑剔。它還有名到連那種連鎖美式餐廳的菜單都會出現，叫作「orange chicken bowl」，大大的一碗端上來，下面先鋪滿香噴噴的白米飯，然後擺上炸得香香酥酥的雞塊，灑滿杏仁片，再灑滿點心麵，淋上甜甜的醬汁，擺上水煮花菜，擺上甜椒，擺上青色的、紫色的高麗菜絲。洋人的城市，洋人的創意，你說說看還有什麼比這道料理更棒的？嗯，我想想，那再來一份 ultimate trios，一碗拌著起司香香濃濃的菠菜泥，一份超迷你漢堡，一杯瑪格莉特，不，兩杯！

越南的餐廳沒有月亮蝦餅，人到泰國也點不到椒麻雞，在日本吃料理，沾水煮章魚的絕不是酸甜五味醬，美國的早餐也吃不到加滿黃瓜的豬排培根蛋吐司。一個食材，一個料理，飄洋過海到了全新的地方，它就落地生根成了全新的故事。耳朵享受著變調爵士樂，嘴裡的不是我熟悉的左宗棠雞，心裡的體會則是不同文化帶來的美食差異，一道叫中國菜的異國料理。人在哪裡都一樣，接觸新鮮的文化衝擊，想念不在身邊的東西。

而或許，過了很久以後我們才會明白，重點不是這些文化帶給我們什麼衝擊，而是在這樣陌生的環境裡，我們發現了哪些不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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