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食.曾經:大F的舊海派-1
小時候不喜歡中餐館,裡面一堆外省伯伯。他們笑起來很親切,可是說話的聲音我聽不懂,我怕生,不知道怎麼回答。媽媽過去跟他們寒暄,我有時好奇她到底會幾種語言。媽對語言有天份,而我只遺傳到她的迷糊。
從小就懵懵懂懂,出了社會也還是懵懵懂懂。生命中一大半歲月在飯桌上度過,好多東西我卻叫不出名堂。很多食材我分不清,就像我不知道荸薺、蕪菁、樹薯生吃起來有何不同。很多菜的由來我也沒弄懂過,像我不懂大人去上海菜館為何總點醃篤鮮?只知道老媽說很多菜小時候她聽過,長大了也就跟著點。
上海菜館幾乎都有賣醃篤鮮。端上來的時候一大鍋,用砂鍋燉的,湯汁乳白乳白,是濃是淡味道喝得不是很明白,只跟著唏哩呼嚕就喝了。到最後也分不出好壞,從小我對這道菜沒有太深的感情。
後來這樣一路吃到大覺得很不服氣,怎麼我不知道好吃在哪裡,索性到處打聽,查了哪邊的醃篤鮮好吃,哪邊有名。兩天之內連吃五家,吃到後來方知道這道菜到底是什麼名堂。吃懂了以後慢慢興趣也被吃出來,出差什麼的,國外遇到也會來上一鍋,吃不完打包回旅館慢慢吃。

「篤」這個字,寫不出來。左邊火,右邊馬,念作「篤」,嘟嘟嘟嘟嘟~是指湯在滾的聲音,也是這道菜的做法,這道菜冒著熱氣滾啊滾,最好吃就要放在砂鍋裡熬,冷冷的天氣擺上一鍋,靠著昏黃的燈火,感覺真暖,真安心。
至於醃和鮮指的是兩種料,醃料和鮮料。醃料指的是醃肉,普遍稱作鹹肉或家鄉肉,吃起來像是金華火腿,只是肉沒那麼乾,也沒那麼香。而鮮料指的是鮮豬肉,用的是我們平常吃的爌肉,大大肥肥的,整塊肉用滾水燙熟,再切成小拳頭大小。從湯裡撈起來一大層肥肉泛著油光,看起來嚇人,很少女生敢吃,點這道菜的時候最好先問清楚對方的胃口,免得端上來尷尬。
湯裡的其他的配料還有幾個固定班底:筍子、青江菜、百葉結,另外一個則是台灣上海餐廳特別喜歡的蒜苗。蒜苗的味道是神來之筆,總要有一點清新撲鼻才能把肉的鮮味發揮徹底。有人認為醃篤鮮的鮮料不只是鮮肉,鮮筍、鮮菜也算鮮的一種,我覺得不無道理,只要別讓我湯裡撈不到一塊塊肥豬肉就好。

品嚐醃篤鮮,我推薦你試著去找它的四層味道:燻、油、醇、甘。第一次喝未必人人都喜歡,多喝幾次才會慢慢嚐出心得來。喝醃篤鮮的第一層味道是燻,那是家鄉肉的味道,高湯用家鄉肉熬出來有一股硝味,微微的刺鼻,味道誘人。而油則是從白晃晃的肥豬肉被煮進湯裡的豬油,湯裡有豬油會好喝這件事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油水油水,若不是美味又怎會讓人覬覦?一些人不知情唏哩呼嚕喝了一大堆,不告訴他喝了豬油他也不會覺得噁心,吃飯的感受原來來自心底。
而醇則是湯頭本身要夠醇厚,醃篤鮮的湯頭最好要濃,像豚骨拉麵那樣整鍋乳白就很好,熬淡了就少了味道。上海菜講究的是口感濃厚,什麼調味都要偏重,強調的是濃油赤醬,不適合耍秀氣。至於甘則是喝完後最後一股醃菜的清甜,有些餐館醃篤鮮好喝,其實留了這醃菜的底,只是較少人留意。醃菜讓入喉的後韻回甘,多一分清爽,只是你鍋裡撈不到,很容易被人忽略掉。

上海是突然發跡的小漁村,隨著經濟富裕,各地的料理融合匯集,但上海人不曾忘記屬於自己的老靈魂。醃肉滾豬肉,在那個曾經資源匱乏的時代,這道料理代表的是豐餘的慶賀。平常少吃好料,所以只知道把奢侈的東西丟在一起煮,加重了調味吃它個大概。因為這樣常被北京人嘲笑不懂吃,但上海人不介意,他們沒放在眼裡,喝自己的湯去。上海人不忘本,而且勇於承認自己的出生,相信只要強悍就能讓人看得起,也讓自己看得起自己。
長大了吃醃篤鮮,看到小時候討厭的肥豬肉,猶豫了一下,逼著自己放進嘴裡,沒了印象中的豬腥味,取代的是一股滋滋的油香,補上一小塊家鄉肉,肉的柴感不見了,再配上一口湯,整口一起吞下去,一股氣鼻子慢慢呼出來,那感覺是說不出的舒暢。我跟當時的女朋友說:「我發現肥肉好吃在什麼地方了。」她說:「那你可以當美食作家了。」
「那以後拿我的稿費去吃東西吧。」
如今稿費拿到了,一封邀請信不知往哪寄,想請人吃飯開不了口。
從小就懵懵懂懂,出了社會也還是懵懵懂懂。一大部分有記憶的人生都在跟喜歡的人約會吃飯的回憶下度過,剩下的留給了徬徨,疑惑,荒唐,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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