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時評:屏息的文明

作者阿亮
日期07.01.2011

年將三十的壯碩男子,從淡水老街的方向,漫步走回捷運站,硬是被身旁的女友拉住。「又怎麼啦?」低沉的嗓音無精打采地問。

「我要吃這個!」女友指著身後五步的小攤販,只見膚色黝黑、濃眉高鼻的老闆,正拋甩著一張麵皮。

「墨西哥烤餅?」男子雙眼瞪得老大:「上禮拜請你去 Friday's 吃雞肉法士達你不要,現在竟然在路邊攤點一樣的東西?隨便你啦。」

點完單、付好帳,老闆恭敬地把烤餅奉上,這對情侶才揚長而去。我站在一旁的柏油路上,外套口袋裡是厚厚的一疊鈔票,正等著我的債權人現身;抬頭一看,烤餅攤上方的招牌,斗大的六個漢字寫著:清真印度烤餅。

難怪剛才老闆跟他(貌似印尼華僑的)老婆聽到「墨西哥」三字的時候,一個皺眉、一個苦笑,但又一副司空見慣了的表情。

無獨有偶地,我的饕客朋友胡孬,在同一天晚上的聚會場合,公布了他的非正式統計結果:大台北地區的清真餐館,約莫兩成是印度人掌廚,至於各式各樣的印度風味料理店,也有將近五成以伊斯蘭美食作為主力菜色。但就實際數字來看,印度本土的穆斯林族群,還不到總人口的十五趴;怎麼這些旅台的印度廚師,專攻穆斯林餐點的比例這麼高?

對此,大家的把妹顧問 Elliot,自有他的一套揣測:正因為印度回教徒跟多數派的興都(印度)教徒關係不睦,這些清真大廚才離鄉背井來到台灣開業。「而且啊,泰國那些燒香的,跟菲律賓那些拜十字架的,都對南邊那些成天鬧獨立的回教恐怖份子非常感冒,印度佬抱著一本可蘭經想要入境,可沒那麼容易!所以說啊,還是我們台灣對於回教徒比較友善哩。」

台灣對回教徒比較友善?那麼,前陣子那個女老闆逼迫印尼員工吃豬肉的新聞是怎麼回事呢?號稱新疆風味的食舖卻以普通電宰牛肉搭配米酒調味又是怎麼回事?我在心裡犯嘀咕,但沒有開口。咱們是一群羅漢腳,只有 Elliot 一人交過白人女友,而且對方還是在芝加哥大學攻讀南亞研究的高材生;如果他的見解不能採信,咱們也不知道該聽信誰的了。

「講是這樣講,其實台灣也已經變成恐怖主義的受害者了,」席間一位我不認識的金邊眼鏡文員正色宣告:「你們不記得啦,前陣子有個電視台攝影師跑去印度做美食節目,結果被恐怖份子開槍,傷口還帶著超級細菌回來?萬一這種細菌傳染開來,以後誰動手術感染到誰倒楣;這還不夠恐怖嗎?」

氣氛頓時凝重。我想起去年在光華商場外面遇到的那位印度青年,瘦高的身材、雪白的襯衫,神色茫然。當時聽奧已經落幕,而花博尚未展開,又不是大批外籍採購經理人蜂擁來台的資訊展期間,一個手足無措的外國人站在街角,非常突兀;我用簡單的英文大致解釋了鄰近店家的分布情況,他靦靦的臉上滿是感激,遞上一張地址位於遙遠國度的名片,前後足足跟我握了三次手,看起來跟在秋葉原迷路的外冷內熱台灣宅男並沒有差別。這是我迄今唯一攀談過的印度人,感覺上與「恐怖主義」「基本教義」相去豈止十萬八千里。

不過,科技產業蓬勃發展的印度,只是我們比較能感同身受的其中一個面向罷了。據說,在沒水沒電的鄉間,地方政府核發的結婚證書上,仍然印著「種姓」的欄位,用各種晦澀的方言文字,標註著男女雙方分別來自哪個社群;社群的種類、名稱、典故,雖然多不勝數,但只要是隸屬種姓系統以外的 Harijan(這是甘地為弱勢族群創辦的報紙,後來成為賤民的雅稱),不是當地人也能一眼就認出。逃不掉的烙印。

「唉呀,說到這個,我前幾天在 YouTube 看到一個影片,媽的笑翻我了!」甫結束笑中帶淚中國台幹生涯的莊仔,突然猛拍自己的膝蓋,然後從背包裡掏出華碩小筆電:「就一個印度人(Russell Peters)的脫口秀啊,學廣東人講英文,還用廣東口音討價還價.... 你們都沒看過喔?看一下看一下!」

「哇,今天晚上變成印度之夜嘍?那等下電影來放《貧民百萬富翁》好了。」

「不要吧,第四台都重播好幾遍了。」

「可是我想看耶,聽說女主角(Freida Pinto 飾)很正!」

「會嗎?我覺得主角的媽媽(Sanchita Choudhary 飾,劇中死於孟買宗教暴動)比較辣。」

一陣絆嘴之後,電影還是開演了。垃圾堆裡的一場戲,片中的二號大反派──那個弄殘貧童再支使他們上街乞討的壞蛋(Ankur Vikal 飾)──笑容可鞠地拎著玻璃瓶裝可樂登場,此時胡孬猛然從沙發上跳起來。

「你們看這個人!」他指著螢幕,略顯激動,像是唯恐錯過了某一個流傳千古的經典鏡頭,「像不像演切格瓦拉的那一個?《天人交戰》得獎的那個?就那個墨西哥人啊。」


(標題為編輯所下,取自楊佳嫻詩集名稱)

#墨西哥烤餅 #印度 #YouTube #貧民百萬富翁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阿亮
攝影歐哲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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