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故事節|戰場不在他方,就在我家:譚蕙芸╳林秋銘對談,在家裡做戰地記者的她們

真的故事節|戰場不在他方,就在我家:譚蕙芸╳林秋銘對談,在家裡做戰地記者的她們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2.01.2026

 

女兒們從家庭與內心的爭戰中存活了。

書寫家人,是一場不亞於外在世界戰爭的私領域戰鬥。香港資深記者譚蕙芸,與來自福建的自由撰稿人林秋銘,以專業記者訓練之身,反身回到家庭這座複雜的私人現場,以第一人稱視角書寫家庭,冷眼熱心地貼身與抽身,書寫家中那些不被人聽見的禁忌。

「Damn True Festival」在東京以兩天兩夜的規模展開,以音樂會、電影播映、講座與工作坊等滿檔行程,拓開一處時空,華語非虛構寫作者與讀者們,得以肉身在場真實交流、安全地碰撞。

「我們想回應真實中的不安定,而真實不一定悅耳。真實是那麼的 Damn ——」

活動發起人,也是「在場・非虛構寫作獎學金」發起人張潔平認為,華語世界正經歷一個隔絕大於交流的時代,但在「真的故事節」使平行時空匯流。邀請不斷在追求真實的工作者們突破隔絕,體驗一個真實的生命,試圖無限靠近另一個具體的人,從中鬆動各自持有的認知。

本場講座以「女兒的發現:當她們對家人做記者工作」為題,譚蕙芸與林秋銘深談,同樣擁有記者與創作者身份的吳琦擔任主持,呈現作為小女兒的她們,決心攤開家中苦難的戰鬥姿態。


吳琦:譚蕙芸老師,之前大家更多的知道,妳是一個雷厲風行的記者跟在學校裡教新聞的老師。《家鎖》這本書,其實是妳把眼睛跟筆轉過頭來,作為家庭成員面對自己的家庭,寫了一本 18 萬字的著作。我特別喜歡副標題——「華人家庭這個巨獸」。我們今天在這裡聚會,是因為共同用華語來寫作,但其實可能「家庭」是整個華語社會裡最黏稠的、能共同分享的那個部份,而妳用「巨獸」這個詞來形容。

另外,特別年輕的同行記者林秋銘,之前在《人物》雜誌工作,自由撰稿之後,以〈被兩地「驅逐」的人〉參與「在場・非虛構獎學金」獲得首獎。得獎之後,引起了非常大的反響,我相信這篇文章可能也一點點改變了秋銘未來人生和專業的軌跡。

一開始我就順著兩位的創作問吧,這樣的一個題目,從第一次在腦裡浮現,到真正的去寫它,這中間間隔了是什麼?是時間,是遲疑,還是缺乏知識?

總有一天,我把這個不公義給寫出來

譚蕙芸:大家認識我,把我定位在社會運動記者,很有趣,把我的人設設定在一種很公共的、很陽剛、往外衝的形象。書發行,香港讀者的反應是——嗯?妳是同一個人嗎?我以為妳是什麼什麼,怎麼會寫這個?我對於這個回饋不是太意外。我很不喜歡把記者定位而限制了創作,我覺得我從來都是寫人的故事。

作為一個昨天(在上野千鶴子講座上)出櫃的女性主義者——因為在香港,他們不喜歡女性主義者——我作為一個受女性主義影響很深的記者,我一直覺得 private & public 是同一件事。但是至少在我的香港的記者圈子裡面,我不覺得大家把私人空間裡的公共書寫認為是一個可能性。

我就不理了,我都不理世界搞什麼,我就先做。

寫自己的原生家庭,其實醞釀了 30 年。我的整個人生是一個不開心的人生。很多人看完書之後說——怪不得,我一直覺得妳這麼成功,為什麼老是好像氣了全世界一樣。我整個人的氣場是很憤怒的,大家以為記者就是憤怒。但其實是我從小到大都在家庭裡看見不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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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蕙芸(中)為香港獨立記者,亦在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任教,著有《天愈黑,星愈亮:反修例運動的人和事》、《文字欲:回應時代的特寫新聞》等書。

我爸媽很傳統,哥哥跟我高考都拿到很好的成績,進到明星大學,我哥哥開始思覺失調、精神疾病發,接著全家移民到加拿大。後來的 30 年,我哥哥都從一個年輕的優秀長子、長孫,到給我爸爸媽媽無奈地藏起來。他們一邊覺得很羞恥,不想讓人知道兒子病了,一邊溺愛他,把他當巨嬰去養,他喜歡看醫生看、不喜歡不看,再與西方非常重視人權的社會是完美結合——我現在可以變成笑話說了——哥哥的 20 歲到 50 歲,整整黃金 30 年,他沒有社交沒有工作,沒有朋友,他困在這個房子裡面。

我作為一個大家覺得採訪很厲害、名氣很大、很公義的一個女強人,但回到家,我見證了不公義在家庭裡運作了 30 年。

但是我覺得我爸媽不是壞人,所以錯在什麼呢?——作為一個記者,帶著 30 年往外跑的採訪技巧跟價值觀回視我家裡的不公義。而所謂的私人空間的不公義,又是外面結構造成的:不得污名化的菁英、中產階級不能下流、華僑唐人街一定要風光地回老家⋯⋯很多奇怪的文化與孝義,我作為妹妹,在裡面一邊幫助他們,一邊發現那些孝義讓我很痛苦。

後來我經歷過很多,把他們帶回香港的照顧,然後找到出路。到現在這一刻,我能不能夠來到,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而是家裡 90 多歲的爸媽都有外傭在照顧、哥哥在我安排下進了復康之家。我意外找到哥哥在病裡面的藝術作品,找來一些藝術家替他的畫作去解讀,然後意外地參加了全世界最厲害的 Art Basel 展覽,從此改變了我們整個家庭的人生。

吳琦:妳說這個故事醞釀 30 年,我想知道是在妳經歷這些痛苦過程的時候,就已經有這個念頭,可能我有一天,我有這個能力、我要處理它。還是說過後的某一個時刻,突然產生一個想法說我要寫了?

譚蕙芸:我很直接地說,我去照顧父母時他們非常反彈,對於小女兒予取予求,無止盡地孝義的勒索,我那個時候內心翻滾著很強的情緒說:我有一天就是要寫出來——當然後來冷靜下來把情緒處理好,才再用一些積極的方法拉遠距離,增加客觀性。

林秋銘:我是來自於福建東南部的一個漁村,從小生活的環境充滿魚腥臭味,等到我搬到城裡,家鄉成為一種很老土、很不可說的東西,我會覺得很有恥感。包括我在文章中有提到過,我爸爸長年沉迷於賭博,我在城裡的家有一段時間被他們當作賭場,有一個房間,裡面會有一些人聚眾賭博。小學的時候,我不敢請我的同學來我家玩,有一次同學一進來,就發現門口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鞋,家裡又要開始賭了,我那時候極其難堪。家庭長年來,是一個是我要不停的去掩蓋它、不停地把它蓋上的一個盒子。

今天看到這個標題就是「女兒和記者」,我覺得這兩個身份在我的生命中是互相糾纏的,好像是一個雙螺旋。我因為在這個家庭中看到了很多我很厭惡、很不理解的事情,它推動著我去選擇了記者這份職業。在這份職業中,我又看到了人的命運可能是有同質性的,你是可以找到一些結構性的原因。

我在這個職業中得到一些寬慰與理解,而這個職業又推動著我回到起點,去寫這個故事。

記者給我的一些職業訓練,讓我能夠很好地在寫作的過程中得到一些解離。包括剛剛譚老師就講,當在這個家庭中面對一些這種很不甘心的時候,覺得「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時候,我就心裡想「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們寫出來。」(笑)

它可能是一句氣話,可能將來不會寫,但是我知道我有寫作的能力,讓我在當下的環境中得到一部份的解脫,這是新聞或者說寫作給我的禮物。

讀者真的歡迎「我」嗎?

吳琦:昨天上野老師說「第一人稱」的敘事正在進入我們的歷史。但其實我們在日常寫作和編輯的時候發現,第一人稱是未必真的是可以那麼快被認可。有時候第一人稱是主觀、是情緒化的、是情感的,不是一個宏大的、所謂的客觀詮釋。

兩位在各自的書寫,真的從自己主觀上願意拿出這個第一人稱和所經歷的、尤其是家庭內部,面對公眾的時候,妳們感覺大家真的歡迎第一人稱的故事嗎?

譚蕙芸:香港的新聞機構很受西方價值影響,在香港「偵察報導」就是最牛的,要那種「硬新聞」,像是監察政府、偵查踢爆政府濫權,向外挑戰權威的那種。我做這麼多年做記者了,我都看過很多優秀的記者跟報導,我會穿越這種形象——記者的核心,不是 from ,記者的核心,只有追求、接近真實。這個態度是唯一我覺得最重要的,很多人都是裝出來的。

我在中文大學教一堂非虛構寫作,自己去慢慢挖掘,讀過去普立茲獎不同年代的作品。我讀到美國一名女記者記錄了自己經歷早產的故事。她從很身體、很女性自我的故事出發,寫身體裡的 baby 如何差點流掉,但它背後又是有很多紮實的採訪。

我覺得第一人稱的書寫突破了一個盲點——我不用裝著用一個男性的聲音帶大家去理解這個世界——那是很舊的想法。

但同時,主觀性會讓人以為可以自己沉溺在自己的感受裡,以為自己的感性就是真理。因此,在第一人稱書寫中得用方法,包括傳統的採訪,就跟做偵查報導是一樣的,採多見證人去把客觀性增強,堆疊一個接近的真相,然後找專家去解讀。

我們以為非虛構就是好像很軟,是不會用到硬新聞、偵查報導那些 fact check 的技巧,但其實根本是通的。核心是你的方法,有沒有讓人最後信服你是有誠意去接近一個真實,而且那個真實是很多人生活在其中。

林秋銘:我大學時接受的新聞訓練,看的都是男性編輯主導的編輯部所做出來的,非常有結構性、很客觀,你不能出現自己、非常理性的那種報導。當時我覺得我作為記者就應該這樣,我就應該就是把自己剔除,把自己的情感從中剔開。

所以最早看到「在場」在徵文時,我給的提案寫得非常宏觀,是很新聞報導的一個版本,我一直都想把自己給剔出去,但是中間我有特別不舒適的地方,因為我也是新聞當事人之一,我內心的戰爭不比現在衝突地區發生的這些衝突,熟大熟小,就是我覺得我的內心也是值得書寫的。如果我不把「我」寫出來,那這和我之前做的報導有什麼區別?

寫完之後,我好像吐出來一些東西,而且它最後得到的一些反響,讓我肯定了,我的個體經驗非常重要,這個過程是自我肯定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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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銘(左)曾任記者,現為自由撰稿人,2025 年以〈被兩地「驅逐」的人〉獲得「在場・非虛構獎學金」首獎。

一名記者與家裡的小女兒

吳琦:如果不是傳統新聞教育他們設定的那些準則的話,在要書寫自己的故事時,兩位在具體在執行和操作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你們會給自己設定的準則或需要注意的點?

林秋銘:其實家庭這個環境,是非常不適合用記者的方式去做書寫的。

比如說我媽,我把她想像成一個採訪對象,就跟她約時間說,媽明天早上吃完早飯,我們就在餐桌,我就拿錄音筆跟妳聊天。但不行,早飯完她就要去洗碗,可能十分鐘回答一、兩個問題之後,她說,不行了,我有什麼東西要去處理,我要走了。然後她就走了。

在她的眼中,妳是一個女兒,妳不是一個陌生的記者。我在前期非常困難去跟她爭取這個時間,後來我發現乾脆不要爭取了,我就一直跟她生活,天天黏著我媽,她去幹嘛我就去幹嘛,那樣的一些對話,可能反而會讓她更加舒適一些。但是我也會提醒她,這是一個要寫出來的東西,我們之間還是會有一個錄音筆。

譚蕙芸:方法上我可以提一個。家庭裡面很多權力關係,我一看秋銘的作品,我就看到她的 timing——她是一個相對年輕的女兒,而我為什麼要到中年,當我父母已經弱勢了才書寫(笑)——欸但我還是華人書寫裡面,在父母還健在的時候寫他們不是的人,我還是挺革命性的。

對權力結構要很敏感。我很有意識地去採訪家庭單位外面的人。我採訪哥哥小時候的同學與校長,去找到一些他們對我家庭的形容。外面的人說可以,女兒說不可以。外面的人跟你們沒有利益跟權力關係,作為女兒妳本質上有原罪的,妳怎麼去判斷妳父母,外面的人不會相信。我去採訪圍繞著我們這個封閉家庭還能接觸的一些可信的當事人,他們會透露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家庭碎片,那些組合出來的客觀性很強,甚至最後採訪出來的東西,會超越我的理解。

我爸媽都 90 多歲,他都以為今年是 1967,妳怎麼採訪他?而且,妳就是小女兒,你們之間的關係就是「我說什麼,妳就聽啊」,妳想像中的文明對話,那是不存在的——放棄吧!還是回到,我在 right timing 。我要等到中年,我才累積到足夠的能力,以及我對世界的理解、對父母的理解、對哥哥的理解,才能夠處理這個東西。

我的苦難,我要說出來

吳琦:我們說華人家庭很多難解的題目,更多的人就繞著這個題目轉,或者永遠不接近,一直在往外跑或者和迴避,但是兩位的作品在態度上顯然是非常記者式的,就是「我看到它、然後我接近它」。

接近了之後,我的問題就是:當你們那麼近的接近了自己家庭內部的創傷也好、痛苦的結構也好、權力也好,收穫是什麼?

林秋銘:今年我回家,我媽有一天就跟我說:「我有一個事情,我希望妳幫我寫一下。」(笑)

我當年出生,其實是頭胎,但是我媽媽沒有辦准生證,當時是被計劃生育辦的人拉到醫院裡面,把我打掉。一群女人,被拉到小船上運到市裡面的醫院,要墮胎。那時候我已經 8、9 個月大了,我媽從醫院逃了出來,她從醫院的樓上跳了下來,她就是一個滿身鮮血的女人,瘋狂地跑,想要保住我。

她想要我寫這件事情,是她心裡面有非常多的憤怒。她可能在我之前的這篇文章中看到,我是有能力把她這些東西寫出來,讓別人知道的。而這個憤怒一直伴隨著她,她很想把當時抓她的那個鎮長給打一頓,我媽就是這種性格的人,她就很想復仇。

我在這件事情上,看到媽媽慢慢看到自己的主體性,她看到了我是有能力說話的。這個是對她的一個改變,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譚蕙芸:我記得我寫完之後,還有一個月做校對,我把 file 傳了給我的助教,把密碼交給出版社,我說如果我有什麼事,這書一定要出,他以為我是寫什麼敏感的事。我很焦慮。因為我來人間,就真的是要出這本書,一點沒有誇張。

我作為一個女兒,就算客觀上所有成就,但我是知道的,我在家庭裡面是——我爸媽最大的遺憾是,為什麼病的不是女兒?——而我現在已經 take it with peace 。我知道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但是我也不會同情。我就是要把整個結構寫出來了,觀眾和社會接不接受我不知道,我是賭了一步。

但是最後我是很感動,因為很多人都說,妳竟然會把華人家庭裡面這麼殘酷的事實寫出來。我覺得我哥哥能夠後來得醫,成為一個有專長的人,那個是副產品。我作為一個小女兒,我的 suffer 我要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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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廖昀靖
照片提供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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