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母親成為象徵，女兒卻變成疑問：Gisèle Pelicot 案的另一場傷害
2024 年 9 月，法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性侵案件在亞維儂開審。報導裡原先匿名為 Françoise P. 的案件當事人宣佈放棄閉門審理的權利，將自己的姓名與長相公之於眾。
從此，人們知道她叫做 Gisèle Pelicot。2024 年案件開審當時，她 71 歲。
＊本文涉及性暴力相關經驗描述，可能引發部份讀者不適，請依自身狀況斟酌閱讀。＊
2026 年 2 月，Gisèle 的回憶錄《A Hymn to Life: Shame has to Change Sides》正式出版，書中她細數自己的一生，與發生在她身上那場震驚國際社會的性侵案件：丈夫 Dominique 對她持續下藥長達十年，期間有 80 多名陌生男子受丈夫邀請來與失去意識的她發生性行為，過程全被 Dominique 以攝影機拍下。
主嫌與畫面中得以辨識身份的其他 50 名被告最終獲得法律制裁，其中 Dominique 被判處最高刑度的 20 年有期徒刑。Gisèle 的現身鼓舞了許多人，「羞恥必須轉向」的主張為 MeToo 運動帶來活水，也因此回憶錄格外受到矚目，以 22 種語言同時出版，英文版有聲書則找來了英國演員 Emma Thompson 朗讀，規格近乎前所未有。
聲援群眾手舉標語「羞恥必須轉換陣營」。
儘管如今被視為「勇敢」「堅強」「尊嚴」的性侵當事人，然而 Gisèle 在書裡寫下那些只發生在家庭內、難以被外人窺見的迷惘和搖擺。
相愛，相害
父親被捕後，三位兒女聞訊趕回老家，堅持要母親立刻搬離，去巴黎跟他們住在一起。書中寫到孩子們難以將下藥者與強暴者的形象，與他們所認識的父親連在一起，女兒 Caroline 的反應尤其激烈，她在聽聞消息當下痛苦地尖叫、隔天一回到老家，更將家中與父親有關的物件盡數砸毀、撕壞。
後來 Caroline 在警方告知下，得知自父親手上查扣的影像存檔裡，也有兩張自己不省人事、半裸在床的照片，因此懷疑自己也曾與母親一樣，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被強暴。Dominique 強烈否認女兒的指控，但 Caroline 始終無法確定，恐懼揮之不去。
圖中白衣者為 Gisèle Pelicot 女兒 Caroline。
Caroline 在 2025 年出版的回憶錄，從書名《你不再是我父親》就能看出她亟欲與父親切割的心情，然而 Gisèle 卻不願意直接下斷言，甚至一度詢問女兒是否確定自己就是照片中不省人事的女人，讓 Caroline 認為母親作為性侵當事人，面對自己的女兒卻加入指責受害者的行列。Gisèle 在書裡誠實寫下自己的掙扎：「在我自己的案件裡，我很不願意直接往最糟糕的方向想，但事情真的就這樣發生了。至於我女兒，她則是直接導向這個結論。」
受傷的母親與感覺被背叛的女兒，Caroline 在自己的回憶錄裡坦承，儘管理解母親對美好家庭生活的嚮往，會讓她難以想像丈夫侵犯女兒這樣形同亂倫的可能性，「但我還是對她毫不考慮這種可能性這點很生氣，她也不願意好好傾聽我的憤怒與痛苦。」
母女對話的張力儼然成為不同世代女性主義的對撞。Caroline 因為無法確定父親究竟對自己做過什麼而感到恐懼，也同樣怒不可遏，因此另外興訟指控父親下藥迷姦與強暴，甚至成立倡議組織 #MendorsPas（直譯「不要迷昏我」），希望提升法國公眾對藥物犯罪的意識。然而她的指控因為證據不足而被駁回，審判前夕 Caroline 在法庭裡直言，她是那位「被遺忘的受害者」。
除此之外，三位孩子之中的大兒子 David，他的孩子 Nathan 也曾在家庭聚餐裡提到自己反覆做著被爺爺侵犯的惡夢，其他家庭成員（小兒子 Florian 的太太 Aurore）也提起印象中 Nathan 小時候曾被爺爺叫去車裡「扮演醫師」。
Gisèle 在回憶錄裡寫到，她對孫子說夢不是記憶，因為，「我希望他往前看，不要就這樣消沉下去。」最終 Nathan 的案件同樣因為證據不足在法庭被駁回。
日子與裂痕漫長
Gisèle 的案件因為有大量影像作為證據，駭人聽聞的情節與事件規模都因此得以獲得證實，然而 Caroline 她的照片確實同樣也出現在父親的資料夾裡，只是在拍下那些照片時發生了什麼，並沒有如同母親的案件那樣無可辯駁、罪證確鑿。
「我的母親被強暴了，是的，是在被藥物迷昏的狀態下，是的，但我與母親的案子之間的唯一區別是，她的案子有證據，我的沒有。這是一場徹底的悲劇。」Caroline 在法庭裡說道。
她口中反覆出現的『是的』對我來說像是利刃，她將她的苦痛從我的苦痛分離開來，將兩者作為比較的對象。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或安撫她，安撫對此刻的她而言，反而等於是在背叛她。
Gisèle 在自己的回憶錄裡，寫到女兒在自己法庭裡做出的證言。
活過了 2024 年秋冬那場長達三個半月的審判，事情還遠未結束。面對家人，另一場煎熬才正要開始。
審判結果出爐以後，許多人關注 Gisèle Pelicot 是否會去監獄探監，有更多人勸她不要再與 Dominique 有任何往來——但她想去，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
她在書中寫到，若有一天自己有了能夠前去探監的力氣，她有些問題想問。其中一個問題是：「你有侵犯我們的女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