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來臨時,我們都只是躲雨的動物──《養野兔》

暴風雨來臨時,我們都只是躲雨的動物──《養野兔》

作者廖昀靖
日期02.11.2026

讀《養野兔》的同時交叉著讀《召喚感官》,意外地發現它們像是兩扇門,開往共通的道路──只是後者透過巫師引路,前者則是一隻野兔寶寶。

《召喚感官》的作者大衛艾布蘭是一名生態哲學家,也是一名職業魔術師。他的研究與寫作企圖打破現代人與大自然之間的藩籬,讓人類以身體經驗與感官,重新回到大自然之中。

艾布蘭從巫師談起。巫師培養出使自己脫離日常意識狀態的能力,以與其他生命體的感受及知覺建立連結。


所謂巫術,就是體驗到自身是存在於眾多靈性構成的世界中,是一種直覺,感受到每一種形體,從在上空俯衝的燕子到草葉上的蒼蠅乃至於草葉本身,都是有體驗能力的形體,各有偏好和感覺,儘管這些感覺與我們自己的感覺非常不同。

──《召喚感官》


相較於熟知巫者的艾布蘭,《養野兔》的作者克羅伊達爾頓只是一名對自然所知不多的都市人。

身為外交政策專家,達爾頓坦言,自己沉迷於危機時刻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以及接獲消息後立即出發的速度感。停留與鄉間生活,原本不在她的規劃之中。疫情爆發後,達爾頓被迫回到鄉下的家,一心倒數著回大城市的日子。

直到她撿到一隻野兔寶寶。

野兔,是沒有辦法馴化的

屋外不遠處,達爾頓發現一隻還沒有她巴掌大的野兔寶寶,隨著這條暴露荒野的生命的存活率降低,她決定帶牠回家。

「我見過養獾和狐狸的人,可是野兔是沒有辦法馴化的。」認識的動保人士這樣告訴達爾頓。她的心下沉,一方面消化著野兔寶寶離死亡之近,另一方面也在心裡辯駁,她沒有想要「馴化」。

野兔之野,可以從人類世界對牠一無所知可知。達爾頓搜尋照料野兔的方法,網路資訊幾乎空白;有著一座小農場的姊姊送來的奶粉包裝上,寫著「適合幼貓、幼犬、家兔、刺蝟」,沒有野兔;她借閱圖書館裡所有可能的書籍,找到無數教人如何獵殺、烹調野兔的方法,卻沒有教人養野兔。

那些書裡包含關於巫術、狩獵的書,達爾頓也讀研究鷹、狐狸、草藥,以及民間神話與傳說的著作,爬梳人類與野兔之間長久以來的關係。但即便理解深,她卻選擇不受過去歷史糾葛影響。她養野兔不為捕食,也一再嚴格遵守不馴化牠的原則。

非必要不抱、不輕撫,不取名字──她至始至終只喊牠野兔寶寶或是小傢伙。


我之所以能夠與牠共享一個空間,完全是因為牠允許我這麼做。
──《養野兔》


野兔寶寶神奇地給予達爾頓一個特殊的位置,牠不依賴她,也不畏懼她。能聆聽她的呼喚,卻也逕自奔向野地。兩者間發展出僅屬於他們的情誼,沒有承諾的那種。雖然回歸荒野是他們的共同目標,但野外那強悍掠食者的利爪與人類的割草機,卻始終讓達爾頓掙扎。後來,野兔自己做出決定。

第一次野兔寶寶沒有回屋子裡睡覺,達爾頓出去找牠。

「發現牠舒適地窩在李樹下的長草叢裡。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去把牠抱起來,但牠的姿態和周遭環境卻讓我猶豫了。牠本來就屬於那裡。」

第一次野兔寶寶跛了腳,達爾頓焦慮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不能,也不願,把牠關在屋子裡,我不能阻止牠晚上繼續跳牆出去,我也阻止不了掠食動物捉住牠。」

她前往動物醫院求助,領得藥品。達爾頓留意到醫院在病患欄裡寫著「野兔」,飼主欄上則寫著她的名字。她在內心為野兔辯駁,野兔只屬於牠自己。

《養野兔》的迷人之處在於,達爾頓寫得越是深情,越能看見她如何克制自己的深情。一字一句綿密生動勾勒出野兔的靈動與美妙,就在忍不住想伸手擁抱那毛茸茸的生命時,達爾頓會將一切疼愛憐憫收納於心,嚴謹覺察自己的行為是否越界。人與動物的權力不平衡,使得人類能輕易要求動物迎合,不論那是否出自於愛或是善意。

讀到這裡,彷彿看見達爾頓本能散發出某種外交策略的氣勢,只是她要溝通或捍衛的,不再是政黨國家之間,而是人類與其他物種的邊界。

達爾頓後來沒有餵藥給野兔寶寶。牠自己痊癒了。

我開了門,野兔寶寶信心十足地衝出,才跑了幾公尺就停下來回頭看著我。一時間我還以為牠是把我當成了某種奇特品種的野兔,在等我跟著牠跑進霧氣迷濛的夜色裡呢。

──《養野兔》


野兔,就只是灰色的

達爾頓花了許多篇幅描寫野兔的身體與習性:牠的指甲,像閃亮的鉛筆頭,一次也沒有刮傷她;牠極度愛好整潔與絕對規律的習性;牠不喜歡濕石頭;牠腿部的爆發力與毛色的分佈與變化等等。

如此下筆,不只是出於愛以及研究者的習性。達爾頓想表達的或許是,那就是她眼中的野兔。

隨著埋頭讀的書越多,她發現身邊這隻野兔與眾多文學、神話中的野兔差異甚大。野兔大多被形容為反派,行動詭異、飄忽不定。書裡舉例各種如果看到野兔,要如何消災解厄的習俗;以及在獵女巫的年代,野兔成為女巫的偽裝或使魔。其中當然不乏野兔生理特質的延伸,例如野兔可以在孕期中懷孕──就此被人類冠上淫亂好色。

達爾頓認為,野兔的名聲就只是人類習性的一種映照,關於動物性格和故事的詮釋充滿矛盾,只因人類內心的矛盾。動物身上背負的罪名,反映人類渴望排除異己的本能。

「野兔」一詞源自於古英語,意思是灰色──挺適合一隻至今仍然難以定義的動物。對我來說,野兔寶寶似乎還是太小,揹負不起這麼多的歷史、迷信和期待的重擔,所以我決定就以我眼前的模樣去認識牠。

──《養野兔》


雖然野兔是獨立的、不為人類詮釋而存在的生命,但那不表示這隻野兔寶寶沒有為身為人類的達爾頓帶來什麼。相反的,這段關係徹底改變了她。

她經常得在屋子裡七彎八拐、小心翼翼地行走,為了把對野兔的驚擾降到最低。不僅如此,野兔五感裡所關心的世界,也漸漸蔓延到她身上,牠的視野也成為了她的。達爾頓開始喊得出鳥類與樹木的名字,留心一片田野四季。

她的生活尺幅與感官隨著一隻野兔,漸漸打開了。

我們都只是躲雨的動物

在野兔寶寶的生活範圍變大,穿梭於屋內與荒野的二地居後,達爾頓打造了一扇野兔專用門,讓野兔日夜都可以穿梭。原本是為了野兔,結果那扇小門更像為了她自己。

房屋有一部份永久對自然敞開,室內與室外的邊界消解,涼風與夜裡生物的廝殺嚎叫,都得以抵達近身。越是認識荒野,達爾頓就越能具體感受到,作為一隻野生動物每分每秒離死亡有多靠近,她與野兔寶寶的情感是多麼脆弱。《養野兔》也直面人類與動物的位置與關係,牠們的血腥與死亡與我們有關。

以人類為中心的思考被野兔打破,人類終於像喝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魔法藥水那樣,縮小,與萬物生靈齊肩。

達爾頓受訪分享,她難忘一場猛烈的夏季暴風雨。當時她正在書寫,聽雨水傾瀉而下,她抬頭,發現自己被沉睡的野兔包圍。「那一刻,我們全都只是躲雨的動物,被傾盆大雨催得昏昏欲睡,就這樣共存著。」


我的左右兩邊都有野兔,全都找到了地方躲雨──我轉頭時又發現兩隻濕漉漉的鷓鴣停在另一扇窗下。我愣了愣才明白過來,心裡覺得雀躍,那隻孤單的鷓鴣終於找到伴侶了。我看著外頭被風吹襲的作物,想像著田野上的野兔以及牠們的寶寶必須在各種危險中生存,感覺像是一種奇妙經驗中的巔峰,我愛死這些美妙的動物了,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

──《養野兔》


這樣的體驗,讓我想起艾布蘭在《召喚感官》中描述的另一場暴風雨。

他在峇里島探索遺址時,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困在洞穴裡。瀑布的轟鳴淹沒了他的感官,一隻蜘蛛織網的動作卻吸引了他的注意。隨著凝視蜘蛛的律動,他進入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知狀態。


從牠們那裡,我第一次了解潛伏在非人類自然界中的智能,了解異於人類的生命形態具有與我共鳴的能力,使我暫時打破慣性的觀看和感覺方式,敞開心扉,進入活生生的、有感知的、能覺察的世界。

──《召喚感官》


艾布蘭與達爾頓的經驗彼此呼應:當人類不再只是觀察自然,而是透過身體感官回應其他生命的存在,原本理所當然的世界便開始鬆動。

這種改變並未停留在達爾頓的個人經驗裡。她種下將近一千株小樹苗,試圖恢復樹籬的生態多樣性;將淤積乾涸的池塘裝滿了水,為周圍的生物提供生機。截至目前為止,達爾頓持續倡議英國政府設立「野兔法定禁獵期」,讓牠們在繁殖高峰期免於被獵殺。

讀到最後我意識到,達爾頓企圖為野兔做的一切,不是在保護或愛動物,更像是為了人類而做。讓人重新打開感官,走回自然,意識到自己本來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甚至,她渴望體驗「作為野兔」。

一個夜晚,她摸黑出門,彷彿追隨野兔寶寶每日跳出石牆、奔入黑夜的身影。

我的四周漆黑一片,卻有無數夜行生物正在潛行、蹦跳、慢跑、跳躍、爬行、俯衝,而我無法融入的那一整個夜行動物社會。我既不能以野兔的眼睛去看,也不能變形成為一隻兔子。我想民間傳說中那個女巫野兔(witch-hare)的真正魔法就在於她的渴望,只那麼一瞬間,能脫離人的這個皮囊。想以野兔的速度與力量飛奔過大地,絲毫不疲累;想存在於牠的感官之中⋯⋯

──《養野兔》


達爾頓沒有成為女巫野兔,她成為了和野兔一起躲雨的動物。

 

《養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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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loe Dalton
譯者|趙丕慧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6.07

 
#野兔 #巫術 #Chloe Dalton #召喚感官 #David Abram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廖昀靖
圖片提供木馬文化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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