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舒服到最後,笑出來──專訪 messagingleaving 張家翎:不再去抵抗的時候,就融合了
這半年來,張家翎開始做瑜伽。真的很痛,她說最初甚至會做到哭,「比較明顯的改變是下犬,髖沒辦法往上, 現在有鬆開一點⋯⋯」
曾在她的 Intagram 限動看到成功做出烏鴉式,我問那不是很難嗎?她笑了笑說,肌力、平衡她都擅長。但舉凡要柔軟、扭轉,是萬分痛苦。
體能很好,張家翎曾是田徑隊,學生時期打籃球也打排球,她習慣競爭,也總渴望贏。
「我很硬,很 king(台語壓抑之意,常俗寫作「ㄍㄧㄥ」),小時候就不太懂『順其自然』是什麼意思?我就是會覺得,為什麼要順其自然啊?我可以自己決定、我可以做所有事情啊。」
這樣的她也在創作上 king 著——卻是為了無止盡地接近「順其自然」。
king 到極限,平衡就誕生了
在讀工業設計之前,張家翎其實想念的是生物。「生物中似乎有一些法則和變化,是我可以輕巧理解、串起的。」例如她喜歡看木頭的紋路,在木質部、韌皮部的微觀邏輯裡得到樂趣。「結果高中遇到一位生物老師教得超爛,我就叛逆,不讀了。」硬派的轉向,她踏上似乎可以滿足喜歡畫畫,也不會被爸媽說會餓死的工業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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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在台灣工作一陣子,隨後搬往東京。在日本 Jin Kuramoto Studio 擔任產品設計師,研究材質也不停創作新的結構,兩年多後,在產品設計這端張家翎感覺滿足了。「我一直都知道我的作品,不會只跟量化的產品有關係。我喜歡的東西裡面一定是有一些特殊性,不論是材質或是工藝,有一些挑戰,使得它跟量化的產品有些距離。」
那位沉浸在觀察木頭紋路的孩子,依著對物質探索的執著,以及無法抗拒挑戰的心,推著她面向創作。
〈Sequence〉為一系列雕塑作品,最初是張家翎在瑞士洛桑藝術與設計學院時的畢業製作。構想啟蒙於 1970 年代的日本物派(モノは),物派藝術家們重視存在,而非再現,以未加工的材料,放置於空間中,讓看不見的重力、張力、空氣與光線等,使物件呈現其原始狀態。「他們強調的不是物質,而是關係。」這種讓材料呈現自性與關係的理念,吸引著張家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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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rcuit-Sequence: Ring》電路與新媒體藝術團隊雜波合作開發,攝影 Leo Lee
她讀到物派藝術家菅木志雄的日記說,藝術家應該花很多時間構思,但做的速度要很快,「重要的是背後的概念,不執著物件本身,所以要快——可是我不是,我更在意關係與關係之間是怎麼被處理的。」本性是不放過自己,加上設計養成,張家翎把自己放進去,「比起直白,我更喜歡把一切思考都收得很乾淨,精準得沒有多餘,最後精煉出我覺得應該呈現出的樣子。」
於是創造出氣質銳利,卻同時散發平和穩定的系列作品〈Sequence〉:石頭、木材與金屬為限制的狀況下,以最樸質的結構,創造缺一不可的平衡關係。
創作過程,張家翎先讓畫面浮出於筆記本上,接著化為真實,在實作的物理反饋裡寸步難行,打造一處她與物質相互折磨的修煉場,直到終於成就彼此的極限。

張家翎創作手稿。
「對我來說,去找到這個材質才有的極限狀態,就會是它最好的表現。」石頭的重量與摩擦力,木材的支撐力,以及不鏽鋼板的彈性——再多一點力就會崩塌的前一刻,誕生平衡。
看不見的力,不一定好被理解。當時校外來的評審不相信張家翎所說的力有多不可破,張家翎當場抽掉一顆石頭,結構直接彈開,「然後他就相信我了。」
關於「追求平衡」,並非張家翎心心念念,而是她內建的嚮往。「說自然,容易被誤會是大自然。我之前讀建築家路易斯康的書,他說的 order 可能更接近我想的,翻譯是『道』。」
「我的思考,好像直接內建了這個。」
好勝是本質,順其自然卻是心之所向。兩造之下,張家翎在作品裡,漫長地打磨自己。
在空隙裡,去做一些事

張家翎誠實說自己是一個很沒有耐心的人,但面對物質世界,她算是比較寬容了。她舉例做木工非常費工, 要從最粗的磨砂紙開始磨,一道、再一道、下一道,好幾層後要上木蠟,重來一次;又或是面對要仔細收邊、費神穿線的作品,快不了。
「我會做到很不舒服,會做到生氣、很躁。生氣還會硬要做,鑽牛角尖,我現在就是要做到!」
有朋友問她,其實不用做到這樣吧,張家翎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想了一下,她說:「那裡存在一個我想像的畫面,而且我知道這個畫面是可以成立的——我想要看見它被實現的樣子。」
但她說新作〈note〉系列像在告訴她,不要太堅持。看起來像是在承認一件小糗事,張家翎誠實說這個新系列更像無心插柳。
去年到日本展出〈note〉,張家翎說自己的心態很鬆,只像是把手邊的創作想法帶去跟朋友分享那樣,結果迴響卻出乎預期地好。藝術家朋友說〈note〉系列好接近本質,簡單、訊息明確。「甚至有日本朋友說,這是我做得最棒的作品。不是啊,那我之前很努力的那些⋯⋯」
那好像是她的本心跑出來的時刻,讓那個很努力想贏的張家翎看傻了眼。
「從〈Sequence〉到〈note〉對待材料的方式也有點不同。好像關注的東西不太一樣了,我思考的不是極限的狀態,而是它是不是有一些空隙?」張家翎開始關注在緊繃的狀態裡,想要找到一種柔軟與彈性。「我想在那個空隙裡面,去做一些事情。」
〈note〉系列延續張家翎作品性格,但這一次,自然更優先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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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系列作品。
「這些石頭都是我在北海岸撿的。」張家翎指著其中的作品說,石頭全未經打磨,如果不適合就是換一顆。每顆石頭的形狀、顆粒組成,都影響摩擦力;所有木頭的彎度都是自然的,沒有特別經過曲木加工,如果無法彎 ,就是切薄,直到抓到合宜的彈性。
「它還是要用力,但沒有那麼執著了。」
所有的選擇都順著物件自然的本性。她舉例,原本在草稿上想要達成的彎度,其實在物理上做不到,那她就不會勉強,「線條不順的話,我會傾向讓我感受到比較多事物本性的那個選擇。」
放下區分的意志
「這件作品中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這顆石頭。」石頭是空隙,可以放進觀者自己的生命經驗,當然也放進了張家翎的。
工作桌上擺有一個質地溫潤的舊木盒,張家翎讓我拉開看,裡面裝滿漂亮的小石頭。「我從小就喜歡撿石頭⋯⋯ 喔那個木盒是我阿公的原本拿來放螺絲的,我跟阿公說我可以要這個嗎?他就把螺絲嘩全部倒掉,給我。」

阿公的舊木盒與工具。
阿公是木工,製作神桌。小時候放假,張家翎回苗栗阿公家,就在木屑裡跳來跳去。
「聽說全盛時期,阿公家住了很多學徒,阿媽要煮飯給一大群人吃。阿公超級嚴厲、很可怕的那種,我爸說的。」問她覺得自己跟阿公個性有像嗎?她說,爸爸滿像阿公的,然後又說,「我跟我爸也滿像的。」
張家翎未曾把自己喜歡在材質裡打磨的樣貌和阿公相連,「很多選擇、我為什麼這樣做,一定是因為以前的一些影響,默默地在潛意識做出這個選擇,並不是我刻意的。」
張家翎想在空隙裡做的一些事,似乎包含著放回自己的名字。
「以前展覽,我都以 messagingleaving 品牌的名字跟外界溝通,媒體露出我也都會說不用寫『張家翎』,用工作室的名字就好。但這次,我覺得是『張家翎』。」
她拿出一件作品,是一塊台灣檜木,中間的凹縫處放滿一排石頭,檜木的氣味還很強烈,表面有上漆的痕跡, 「這是我阿公的木頭,它不是二代林,可以聞聞看。這個作品會展出,但是不會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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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隙》
「這次展覽使用的材料,對我來說都有比較多的個人連結,所以我會覺得——喔,這是張家翎的。」
她走了不少路,才拿起自己的名字。從瑞士畢業回到台灣,張家翎在意自己到底在做設計還是藝術,是設計師或是藝術家,「那個階段的不確定感,會很想要幫自己找一個名字。」
張家翎常常覺得自己在「中間」。「我沒有那麼設計,又沒有這麼藝術。在中間飄,沒辦法定義,因為我覺得我都可以做、我都有興趣。我一直覺得自己還沒有找到,找到一個真正是自己的說話的方式。」
就像〈note〉系列受到好評,張家翎誠實說,還是有點不安。
「本來是做好玩的,那現在就會想,要繼續做下去嗎?」為什麼不要?「我還是會想,這個物件放到設計的語彙來說,少了實務上的考量。我自己還是有這層焦慮。」
不確定感到現在都在,「早期是不知道怎麼向大家介紹自己可以做的什麼,現在是我會這些,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專精,或者是我有沒有必要專精?」
什麼都想做帶來的飄蕩感使張家翎不舒適,但其實,她還滿擅長和不舒服相處的。例如爬山。
最近一次是一趟四天的山行,一行人從志佳陽入,翻到雪山、下翠池,從雪霸出。天氣預報說會有雨,他們就賭不會下大,結果賭輸了,「沒有一天鞋子是乾的。每踩一步都有擠水的感覺。」
張家翎說剛開始還會想去避開水坑與泥濘、進到山屋就努力把自己弄乾,「但最後——妳真的是走到笑出來耶,就開始接受了,就這樣啊。」不再想去避開泥坑,不再排斥雨水,「最後妳會跟一切融合。」
「很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但在那個當下,不再去區分那麼多東西,也不再去在意我想要什麼狀態。我好像被迫地去放下自己的意志——可能我需要這些外在來抵銷我的意志吧!」
「這些事情都是一直在磨我,我像一顆石頭⋯⋯」
看到別人在做什麼,回來看自己到底是什麼,也幾乎像是張家翎自知無法避開、不舒服的處境。「像這週是米蘭展,我請朋友拍一些東西給我,他逛完一圈說,覺得自己很廢,不要做設計了。我懂啊,我懂。」
看到別人很好,陷入低迷,消沉的同時,卻也被刺激,逼著自己做下一件事,「我好像就在這種不舒服、更努力 ,不舒服、更努力的循環狀態下,慢慢前進。」
練習,當一個人
「我最近在練習,當一個人。」她笑得心虛,說自己其實是生活白癡。
搭電梯時,總要想想要按上還是下;遇過好多次的鄰居,仍然不知道要幫他按幾樓;吃飯就是蛋豆魚肉菜,好不好吃不是考量。「我如果自己一個人,就是超隨便。但現在想和人相處,就會開始花一些時間在生活上。這對我來說是新的體驗。」
理由也包含,「我想要回來做設計。」說完她自己笑了,「我說『回來』欸!」設計、藝術擺盪,已是他的日常,「因為我覺得面對設計,可以調整的部份還有很多。」
去年,森手木工邀請張家翎創作,她在參訪工廠時被棋盤砧板啟發,運用超過十種的木材,與師傅合作製作出名為〈四季〉的壁畫作品。四件一組,以深淺與紋理不一的排列組合,或明亮柔和,或穩重內斂,表現出四季的質感溫度。

《夏季邊櫃》,攝影陳婉寧。
其中的「夏天」已經發展出小邊櫃,今年想繼續發展「秋天」,做兩色的托盤。每個季節都期待能開發出產品,「要開發產品,真的要了解人的生活。」她說前陣子把作品照片放到網路上,有朋友回覆說這個作品可以放麵包,她驚覺,喔,放麵包——「原來麵包要放在盤子上。」
「如果我沒有生活,我就不會知道物件怎麼放入情境裡,我有慢慢進步⋯⋯。」
但最難的還是務實的成本考量,作品放回日常生活後,價值也會被重新檢視。「在生活裡的作品,跟藝術脈絡的作品,對我而言是完全一樣的;我還是回到材質表現、給人的感知思考。」然而,如何跨越大眾對售價接受度的差距,她仍在摸索。
看起來非常苦惱,但這個磨難,又是她自己召喚來的。「其實,從回台灣以來,我都很幸運一直被邀請做了很多事,但從來都不是自己主動去爭取來的。這次是我主動問森手,要不要發展下去?」
張家翎盪回來設計,又飄過去藝術創作,漂浮、消沉,不閃過泥濘了啦,下犬式越做越漂亮——這顆石頭,繼續在不舒服中打磨出,順其自然。
I go into the depths
where thoughts fall
I pick them up
張家翎 / messaginglea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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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期|2026.06.05-07.05(週一公休) 12:00-19:00
地點|朋丁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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