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弱的人、優秀的人,都在對抗無價值感──《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在 1959 年拍出《四百擊》之前,有人稱楚浮是:法國電影的掘墓人。
作為《電影筆記》的年輕影評之一,楚浮在雜誌為文狠批法國眾多電影導演與編劇,後世的影迷會開玩笑說,楚浮是受不了爛電影,所以才去拍電影的——而正正是他的第一部長片《四百擊》,將還在萌芽階段的法國電影新浪潮帶向新的高度。
在電影裡的楚浮是幸運的。只是並非每個尖酸刻薄的觀眾,都能有成為大導的將來。
*以下內容涉及《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老新銳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裡的黃東滿對電影有同樣犀利的眼光,只是接近了楚浮電影生涯的開場,卻遲遲無法進到第二幕:作為導演出道,拍出自己的第一部長片。
由具教煥飾演的黃東滿,是個多年都沒有正式出道的導演,平日與曾經是詩人、如今打零工維生的哥哥真晚同住。
導演的頭銜聽來能夠呼風喚雨,然而黃東滿是個 20 年都沒能拍出第一部長片的老新銳,他教人寫劇本、也寫自己的劇本,只是說起自己的工作,比起導演,他更常猶豫是不是該說,自己是個無業遊民。
與黃東滿一起讀書學電影長大的八人會,裡頭的其他人不是已經累積多部作品的導演,就是自己開了公司的大牌製片,而黃東滿這些年裡的成績,只有每次朋友們推出新作時的尖銳評價。對曾經的室友、如今成為知名導演的朴景世的數落尤其激烈,在聚會裡自顧自開啟對朴景世新作的批鬥大會,讓黃東滿一度被禁止進入每週聚會的餐酒館。
「要我靜靜待著也太困難了,那樣就等同我不存在。」
黃東滿的角色並不討喜,只是在極度自傲的姿態下,是甩不走的自卑。《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的韓文劇名意指「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而黃東滿也自知自己對旁人成就的張牙舞爪,反映的是對自己拍不出一部電影、一事無成的無價值焦慮。
在八人會經常聚餐的餐廳外,黃真晚為了弟弟東滿,與朴景世扭打成一團。
這並不是編劇朴海英的筆下,第一次出現這樣落魄的導演角色。
2018 年,朴海英在《我的大叔》裡,就已經寫過一位有志難伸的導演朴奇勳,年輕時拿過一次坎城的短片獎項,電影路卻沒有從此飛黃騰達,第一部劇情長片被腰斬後的二十年,懷抱導演夢的朴奇勳遲遲沒能拍出自己的首部長片,最終做起清潔工,願望從拍一部自己的電影,變成請哥哥好好吃一次金槍魚。
2026 年的《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裡,有志難伸的老新銳再一次面臨同樣的困境。在八人會的聚會上,黃東滿被反嗆「五年十年才拍一部電影,那不叫工作,那叫興趣」,黃東滿當下只是嘻笑帶過,但對於那些揶揄,他並非毫不在意。
沒有作品的焦慮說不出口,轉而成為黃東滿如今的種種憤世嫉俗。他會在住處大喊自己的名字,即使吵到被鄰居關切也不以為意,背後的動機很單純——「至少我的聲音所及之處,都是我的。」
無力之力
黃東滿的不安,是看得見的。
劇中他正在參與一款情緒監測手錶的大型測試,透過 4000 名受試者的數據,希望幫助使用者辨別負面情緒的質地:後悔、羞愧、憤怒——然而有一天,第 38 號受試者黃東滿出現了系統無法辨識的情緒。黃東滿將它命名為「救我」。
而同樣被測試出系統無法辨識的情緒的,還有第 4000 號受試者卞恩雅。那股沒有名字的情緒,恩雅則稱之為自我毀滅。
由高胤禎飾演的卞恩雅,經常面無表情,能夠透露她的情緒起伏的,經常是在緊張、受挫時默默流出的鼻血。
不若黃東滿因為對電影的夢想與愛而堅持多年,卞恩雅更像是因為恨意而走進電影圈:母親在拋棄年幼的她以後,成為了知名演員。而進入電影公司工作,與其說是因為才華,更是因為那能讓卞恩雅接近母親工作的地方:她想知道電影究竟如何在她小時候帶走了母親。
職場上的卞恩雅被上司稱為「斧頭」,她擅長搶救劇本,但公司對她又愛又恨,一邊嫌她多此一舉,一邊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才氣,許多不受認可的粗糙劇本經她之手,都變得引人入勝。
卞恩雅在兩人經常相遇的平交道將小菜交給黃東滿,此時兩人的手錶都閃爍著表示情緒平穩的綠色。
需要被拯救的黃東滿(和他的劇本),也遇上了擅長拯救的卞恩雅。他創作的科幻電影劇本裡想像一個沒有天氣的未來世界,主角起身對抗人工智慧,看似王道英雄的故事,但黃東滿卻始終寫不出一位滿足觀眾期待的超級英雄,因為他自己就不是那樣的人。
「一個創作者,是無法創造出自己沒有的東西的。」黃東滿在編劇課上對學生說的話,卞恩雅也還給了他。她讀到的是黃東滿的自我厭棄,與對自身軟弱的覺察與誠實。
然而東滿的軟弱也有力量。回到家見到哥哥再次企圖自裁時,在驚嚇之餘還是好言相勸哥哥活下去;而在卞恩雅被別人莫名奪走劇本署名時,黃東滿也挺身為她爭取,是因為理解她的才華,也是因為看見了她在無能為力之下,仍想掙扎的情緒。
4000 號的自我毀滅,於是有了 38 號相救。
伏流
從《精神病房裡也有清晨》到《未知的首爾》,近年的韓劇裡往往可以看見韓國社會的高度競爭下,伏流於其中卻難以指名的焦躁不安。而朴海英編劇自己此前的《我的大叔》、《我的出走日記》等,即使類型難以準確定義為都會或愛情,卻都被認為是試圖捕捉時代精神狀態的經典作品。
而《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指向的精神狀態,不只是韓國社會整體的高壓氛圍與菁英崇拜,更是韓國影視圈當下的集體憂慮。
朴景世(中)推出驚悚新作《沒有手臂的姊姊》之後,與製片高慧珍(左)、主演張美蘭(右)出席電影映後。
除了劇末不免俗地提到一兩句 AI 或許將吞噬編劇行業的焦慮,現實中的韓國電影正面臨嚴峻考驗:在以破千萬人次作為暢銷門檻的韓國電影圈,2025 年沒有任何作品達標,即使 2024 年有《破墓》、《首爾之春》,2026 年初《王命之徒》等個別作品票房一支獨秀,也不代表電影市場一片祥和,疫情期間遭受重創的電影院事業持續不見好轉。
根據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數據,防疫鬆綁後的 2023 年至 2025 年,戲院總票房與觀影人次已經連續三年下降,儘管每年仍有破 1 兆韓元總票房、破 1 億總觀影人次的水準,但距離 2019 年的 2.26 億人次進場的往日榮光仍有距離。此外也有外國電影觀影人次大幅增長、韓國本土電影觀影人次下滑的現象,撇除受疫情影響的 2020 年與 2021 年,2025 年在韓國進場看本土電影的觀眾,是 2005 年以來的新低。
高慧珍在劇中曾幾次批評朴景世,說持續受挫的黃東滿起碼撐到現在,但朴景世從以前就是個有點挫折就會一蹶不振的人,並直言當初也是因爲看出黃東滿沒有自己也能夠承受現實打擊,所以決定要與朴景世在一起。
回看劇中,已是成熟導演的朴景世,繳出的驚悚長片新作最終票房慘烈,他的太太高慧珍儘管已是業界資深製片,做電影的目標不再是為了賺大錢,也樂意運用自身影響力扶植新秀導演,卻也苦惱於放棄穩賺不賠的商業大片,會不會連自己的員工都養不起。
現實中,透過電影院回收票房的模式正在受到挑戰。韓國排名第二與第三的連鎖戲院品牌 Lotte Cinema 與 Megabox 因為不堪虧損,在 2025 年 8 月傳出可能合併的消息;同年 10 月規模最大的戲院 CGV 也宣佈,旗下藏有大量劇本與電影研究書籍的明洞電影圖書館,將在當年 10 月底熄燈,突如其來的公告令影迷感到惋惜,但無法忽視的是至當時為止,CGV 已有 12 家戲院收攤。
黃東滿的電影《天氣師》首映,與他爭執多年的朴景世與八人會其他成員也進場支持。
或許今日的觀眾可以辯駁,電影院的時代早已過去,當今是串流平台百家爭鳴,就連釜山影展都已在 2024 年選擇將會直上 Netflix 的朴贊郁《戰,亂》作為開幕片,而李滄東新片《可能的愛情》(暫譯)也確定會與 Netflix 合作。
然而以 Netflix 為首的跨國串流平台,在將韓國製作帶向世界的同時,也因為大幅抬高演員片酬與製作費,令韓國本土平台難以招架,使得新作開發量持續萎縮,也更傾向於製作容易獲得市場青睞的喜劇、動作、驚悚類型——而黃東滿自己最終拍出的電影,也並非如先前露出的劇本片段那樣溫暖、療癒的氛圍,而是槍戰打鬥戲滿滿的動作片。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給了東滿一個尚稱幸福的結尾,他終於拍出自己的第一部電影,贏得了觀眾的眼淚與獎項——只是首映慶功宴上那句「讓我們的電影飆破千萬人次吧!」的祝賀,會如願成真嗎?
或許,電影也同樣在與自己在當代的無價值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