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預言落空後,我們留下了什麼?──《冥王星在天蠍座》

末日預言落空後,我們留下了什麼?──《冥王星在天蠍座》

作者廖昀靖
日期24.09.2026

一開始只有篝火。

火在螢幕裡燒。觀眾坐進露營椅,望著它發呆,許久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幾分鐘後畫面終於轉換,變成車窗前景,沿著海灣,不停向前駛進。於是露營椅成了汽車座椅,而旅途似乎已進行了一段時間,但路還漫長。

男女聲開始對話,像是為了保持清醒,他們發起一些沒有意義的聯想接龍。

女:跟旅行相關?
男:好啊
女:帳篷
男:帳篷結冰冷吱吱

男:海星
女:海星、海星、海星旁邊有月亮

百無聊賴地聽,一個詞接著一個詞:袋熊,海狗,上班路上,跳舞⋯⋯沒有目的,也沒有答案。蔓延出一股詩意。直到後來發現,原來他們在說的旅行是真的。那些帳篷海星與海狗,是藝術家劉玗與吳思嶔十幾年前在澳洲打工度假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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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星在天蠍座》以一趟一邊回溯同時前進的旅行,回望一個世代共同經歷的死亡想像、逃逸,以及那些難以言說、卻持續影響我們的時代創傷。

冥王星在天蠍座

劉玗與吳思嶔兩人從 2019 年開始共同創作,專注以敘事影像結合空間裝置,讓觀眾五感與身體投入,主題涵蓋神話、神祕學,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

正在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的《冥王星在天蠍座》,同樣由影像和空間裝置構成,踏入展場就像加入一趟公路旅行。劉玗說這次展覽想要呈現的,是旅行與逃逸的雙面性,「我們希望透過『冥王星在天蠍座』這個展覽名稱,用宇宙或星體的能量,理解很難被看見,也很難被說清楚的一種,時代性的創傷跟感受。」

劉玗與吳思嶔皆出生於 1985 年,以占星學視角觀看,他們的冥王星停留在天蠍座。

冥王星象徵著毀滅、重生與權力;天蠍座則代表死亡、慾望與轉變。冥王星停留於天蠍世代的人們,會歷經轉化與重生,有股必須把被藏起來的東西挖出來,不再對表面感到滿足,且對權力敏感。這一代人除了渴望顛覆,也會透過出走或向內探尋,想找到一個大的架構來安放自己。

冥王星停留在天蠍座的這段期間,全世界向資本主義極端推進,台灣歷經了 1987 年解嚴;民主、農民與勞工運動快速冒出;冥王星在天蠍座的最後一年,李登輝訪問美國,直接開啟台海危機。固有的標準一再瓦解,不能談的秘密都被掀開。隨之而來的是代際矛盾,不停地革命以及生存焦慮。

這是劉玗與吳思嶔想說的「時代性的創傷與感受」:人們是如何被共同的歷史事件影響,而做出類似的行動或心靈路徑?——像是,時常思考著死亡、滅絕,一再重複的末日倒數,還有一邊旅行與逃逸,一邊看星盤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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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滅絕

劉玗與吳思嶔曾一起在澳洲打工度假,開著一台車,遊牧般過生活,露宿帳篷,吃不易腐敗的醃肉。

根據在澳洲的經驗,吳思嶔在 2016 年的個展《澳大利亞》 裡思考,當人類走上荒野,荒野就會因為人類的詮釋而產生質變。當中帶給他最大衝擊的是人與動物的關係:驅車行使在澳洲的公路上,遇見路殺的動物是日常。澳洲的自然不是豐盈平靜,是得直面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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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類而言,駕車經過澳洲公路是旅行,但對那些被撞死的動物而言,卻是生命的終點。一段旅程,同時存在著人的移動與其他生命的死亡。展覽中的雕塑作品《四件從 Stuart Highway 帶回來的雕塑》,便將他穿越澳洲中央沙漠時所見的袋鼠屍體、焚毀車輛、穿了衣服的蟻丘與掛滿輪胎的枯樹,轉化為一組旅行紀念物。

十年後,這四件作品再次出現在《冥王星在天蠍座》的展場。它們像是在回望「旅行」:當人不斷向前移動,究竟看見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吳思嶔的創作時常與死亡、滅絕等主題接近,他說自己始終好奇的是「人類如何詮釋」。他在接受 Podcast 採訪時曾解釋,「死亡這件事情,是絕對的他者經驗,我們永遠只能去想像死亡。」也因此,死亡、滅絕與不存在,反覆成為他創作裡的重要題材。當一個生命或物種已經消失,當一個故事無法被證明,它們反而留下更大的詮釋空間。

2018 年吳思嶔的另一個作品《名字嗎?我有很多個》,延伸了詮釋故事的概念,以原住民族群口傳歷史裡流傳的「矮黑人」傳說為主題,在台東縣大武鄉大鳥溪畔,製作了 AR 擴增實境。人們抵達那個原來空無的溪邊平台,以手機掃描後,矮黑人便會出現,告訴你一些你可能不相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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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期間,吳思嶔與一名當地排灣族人一起生活,向他學習。吳思嶔問他:「啊你有聽過『矮黑人』嗎?」當時在拔草的他站起來,指著某方答:「有啊,祂就住那邊。」

「當他在描述這件事的時候,是跟真實扣合在一起的——傳說就是傳說,沒有被驗證過的東西不列入現實,但在原住民的文化裡,有很多神話是列入現實的。」吳思嶔對於神話之中,真實與虛擬界線模糊的狀態著迷。「這種狀態滿吸引我的。我其實不太在乎,我相不相信它。」

回應到《冥王星在天蠍座》,空間裝置是一片沙漠,上面有著澳洲旅行留下來的記憶,昏暗的光線以及帳篷的設計,讓人們沉浸在一股帶著緊張與焦慮的旅行狀態。男女的對話裡,隨意將一個詞變成一個句子,句子像是回憶,是「發生過的事」,但同時卻又像是「預言」——難以忽視的是,倒數聲從來沒有停止過。

到底在倒數什麼?很難不聯想,是末日嗎?

「末日」也像《冥王星在天蠍座》裡的「傳說」。它從未被驗證,卻一再竄入我們的真實生活。

旅行與逃逸

對於傳說的再詮釋,劉玗也在 2020 年多頻道的影音裝置《假如敘述是一場洪水》做過。以此作品入圍第 19 屆台新藝術獎,在入圍影片裡她說:「大洪水很有趣的是,它是在世界各地都共同出現的一種神話,所以它有一種共時性。」全球 254 個民族、84 種語言區域皆有記載「大洪水」的意象,劉玗著手研究,希望以拆解古老神話中的敘事結構,以回問當代世界觀。

劉玗提問:當代世界是否仍活在大洪水的破壞與重生之下,人們是否能夠脫離一種不斷重演的敘事邏輯?

末日預言層出不窮,這一世代的人似乎還未抵達彼岸。

2021 年劉玗與吳思嶔共同創作作品《逃逸路線》,重置了 2011 年的作品《兩個末日》。以兩個曾經紅極一時的末日預言為題材,催眠技巧為引導方法,帶著觀者回溯到末日預言的不同場景。

其一是「飛碟會事件」:中華民國靈魂光研究會理事長陳恆明,曾預言 1998 年世界將陷入核戰、饑荒等人為自然災難,而上帝會駕著飛碟,前往美國德州的迦蘭市,拯救世人;另一則是「王老師末世預言」:王超弘預言台灣將於 2011 年 5 月 11 日上午 10 點 42 分 37 秒發生 14 級大地震,台灣因此而南北分裂為兩半,並引發海嘯侵襲。

兩則預言裡,預言者各自搭建了避免災難的逃生工具。陳恆明在美國德州搭起一座象徵飛碟的物件,王超弘則在埔里搭建數座貨櫃屋,裝滿逃生物資。展覽的錄像中,劉玗與吳思嶔與友人在 5 月 10 日到 11日,親身前往埔里,親眼目睹預言的接近到落空。

在 2021 年的重製版本裡,加入了催眠引導的元素,似乎多了一股溫柔。吳思嶔說:「世界末日沒有發生後,不論是發動者或跟隨者,都會有創傷。不管它有沒有發生,其實它也在那個時間點上爆了。」不以撻伐預言失靈的角度看待預言,還可以如何討論?

末日預言的發動者、追隨者,或大部份維持著日常生活的看熱鬧民眾,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想像中,究竟為自己的內在留下了什麼痕跡?

「我說真的,這兩件事情對我來說,是很浪漫的事件。這些人全心全意地相信,上帝會乘著飛碟拯救他們,他們真的在美國完成了一些事情,搭了一個祭壇,相信這些修煉會為他們帶來美好的未來。這個信仰的狀態對我來講是很感人的。」

打從開始,他們真正感興趣的從來不是預言是否成真,吳思嶔說他們在意的是:「人們以特定的信念,建構自己的世界。」

星象,正也是許多人們的共同信念。

一間名為「沒有意義」的咖啡店

《逃逸路線》中催眠技術的加入,除了有療癒的象徵,催眠師的引導也成為了製造空間、控制時間的方法。神秘學的題材運用,除了回應主題,也成為一種觀看方法。這次《冥王星在天蠍座》中的占星學也是如此。

展覽並沒有試圖證明占星學能夠解釋一整個世代,只是借用了「冥王星在天蠍座」的世代位置,將劉玗與吳思嶔過去長期處理的死亡、神話、預言、旅行與逃逸,放到「同一代人」的共同經驗裡重新觀看。

原來對話的男女,聲音變得中性,且落在節奏上。接龍繼續,語言變得像預言。

男:過客變成居民
女:居民說這裡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
男:最自由的地方,沒有法律、沒有目標、沒有意義
女:「沒有意義」是鎮上唯一的一間咖啡廳

《冥王星在天蠍座》也像是面對探尋卻不得答案時,送給人們的一個緩和且療癒的回應。

題目像是在問:為什麼對死亡與滅絕、旅行和逃逸著迷?為什麼總不滿足於表象,想要動用神秘學,探索潛意識與未知的安排,來確認自己的位置、尋找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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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占星師 Rita 溫柔的聲音在展場內響起:「今天想跟大家聊聊,出生於冥王星在天蠍座的世代⋯⋯這一群人滿喜歡各種形式的移動,像是出國留學、移民、旅行、搬遷⋯⋯這一群人選擇出走、流浪⋯⋯但這看似集體叛逆逃避,我覺得也觸發了他們從外在的成功,轉向心靈。」


女:找不到路也回不了頭
男:回不了頭就從頭開始


▍《冥王星在天蠍座 𝐏𝐥𝐮𝐭𝐨 𝐢𝐧 𝐒𝐜𝐨𝐫𝐩𝐢𝐨》

時間|2026.08.29-11.22
地點|新北市美術館 4A展覽室

#冥王星在天蠍座 #劉玗 #吳思嶔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廖昀靖
圖片提供新北市美術館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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