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看電影會哭了──專訪謝昕妮,探索是感官的復活

我現在看電影會哭了──專訪謝昕妮,探索是感官的復活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8.10.2026

謝昕妮以「Y2K 專家」之稱登上哈哈台街訪節目——掛著罩式耳機,包包上有 6 顆電子雞甩來甩去;對著鏡頭打開珍藏的護貝小卡,全是《庫洛魔法使》。透明行李箱裡還有一支小櫻的魔杖。她發出宣言:「我喜歡把我喜歡的東西放在身上。」

不喜歡的,謝昕妮不輕易妥協,身上的衣服當然也是。

「衣服本質上是肉體的外骨骼,它等於是自己的一部份。」視覺藝術家身兼多職,千手千眼:當攝影師的時候,要一個人扛鏡頭扛腳架,跋山涉水;辦展覽佈展,爬上爬下搬器材是日常。台北悶熱潮濕,偶有雨或烈日的時候,衣服得是謝昕妮的支持者。摸摸身上的 The North Face「Urban Exploration」系列上衣,果然防潑水又耐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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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對機能服裝的想像盡是戶外活動:露營、滑雪、登山⋯⋯但那些適用於戶外的,也同樣能在城市的各種情境裡派上用場。踩在都市的柏油路上,在不明確的天氣下工作,時時都需要防曬防風防潑水。穿著的邊界也跟著被鬆動,「這就是我喜歡機能服裝的原因。」

也別忘了口袋。「你知道嗎?口袋能增加工作效率!」才不只是放電子雞和小卡而已。

對物件的要求,她還再往內探,「選一個物件,其實也就選擇了物件背後的意識形態,同時也代表著『你在乎什麼』。」她舉例「Urban Exploration」系列裡那些可以一衣多穿、宛如變形金剛的服裝,「這種機能衣服的模組化,裡面有很多思考,它表達著對人身體的想像、它在意人的需要跟舒適。」

口吻如專業研究者,這是她的常態。只要在乎一件事情,謝昕妮會投入大把腦力,追根究柢。「這是我的本能,我真的是一個好奇心超級超級強的人。」

好奇心,驅使謝昕妮一直站在邊界之上。

「有一些創作的標籤貼在我身上,應該不外乎是:高飽和的顏色、女性超現實等等。但我自己覺得,我的創作都是在處理邊界。」

「無論是記憶、經驗、想像或是客觀事實,我一直站在邊界上,往未知探索。」

童年邊界

我很喜歡《庫洛魔法使》和《玩偶遊戲》,當時的我年齡與主角相近,甚至連班級都跟木之本櫻一樣是四年二班。
⋯⋯我會想像自己像小櫻一樣幸福,說服自己媽媽的離開不會影響我。
——《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

謝昕妮的腦袋總在高速運轉。

「任何人說話,我都會想:『這個人為什麼會講這句話?』、『他想要什麼?』、『是什麼讓他變成這樣?』我想要看到秩序底下的骨架是什麼,必須看見事物的全盤樣貌,我才甘心。」

這個本能,是從高風險的童年長出來:「我從小就需要觀察周遭的人發生什麼事,這件事可能會演變成什麼,才有可能讓自己安全。」

像隻必須時時保持戒備的野兔,張開薄脆的大耳,用最細的微血管消化來訊,尋求生路。

2026 年,謝昕妮出版了第一本攝影集兼回憶錄《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赤裸地揭露原生家庭裡,父親長年暴力、母親重度憂鬱,與阿媽無法溝通的相依,性以及環境結構的失落。謝昕妮在國小的年紀就必須熟知,做什麼椅子才不會砸過來,說什麼媽媽才不會崩潰,爸爸一個表情的變化,她就可以準備解離,獨留下身體被挨揍,保護她的意識。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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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童年的濾鏡、歷經青春期與成年的生命交換與代價之後,現在的自己看《庫洛魔法使》,會看見什麼呢?

謝昕妮說以前她的世界很小,很小。

小學一年級作文要談夢想,她只有兩個想像:一個是爸爸的工作鷹架工人,另一個就是學校裡會看到的老師。「我當然沒有要去搭鷹架,所以就寫老師。」但那稱不上是夢想,更像是困境。

「我的世界超級小,小到,大家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家人說要好好讀書,她成績很好;家人說「以後全家就靠妳了」,她把責任全扛上;家人說女孩子不用讀太多書,趕快去賺錢了——「那時候我知道,如果我不繼續朝自己想要的發展的話,當時我的能力不足,能做的也都是一些不可能養活他們的工作。所以我是真的很拚命,要往自己想要的生活前進。」

「我拚命讀書、吸收資訊與思考。」最初好奇是為了求生存,後來使她有了不停擴大邊界的能力。

謝昕妮養成一個習慣:去看所有事情發生的動機。「看見動機,才會對既有的符號懷疑,可以對威權去神祕化。才不會覺得人家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才能夠真正地獨立思考。當然我也知道,不斷思考動機也是痛苦的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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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昕妮語速飛快,同時,想說的話還在腦裡不停重新組織,根據外在的資訊與狀態,一再重新判斷。

「我的大腦可能會告我違反勞基法欸!但不會啦⋯⋯『嗄?還要想喔!?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理解妳啦,好啦。』我腦袋裡的員工應該是這樣想的。」

即便常常想到腦袋過熱當機,她樂此不疲。

「哇,我又發現一個新世界了!——我超常這樣喊。」只要把世界變大,謝昕妮就會感受到快樂。就好像小櫻,收集到新的卡牌。

而快樂是肉眼可見的。許多在哈哈台街訪中第一次認識謝昕妮的人,在影片留言區驚嘆她的年紀與外型不符,「我其實很大方分享我的保養啊,就是三瓶以內、很簡單。但我發現不是保養讓我變成這樣——我發現就是,我很快樂。」

這是怎麼做到的?

現在看著包包裡那支庫洛魔法使的魔杖,她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是,自己終究不是木之本櫻。母親缺席後,並沒有疼愛她的父親與哥哥。但她還是笑著拿起魔杖。

「我把它們分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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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體邊界

「和朋友交換六孔夾時很快樂,回到家就是回家的事。」

傷痛是真實的,快樂也是,兩邊並不會相互取消。

承認兩種極與極的狀態是可以共存的,「我也是這樣看待人。」然而整個世界都習慣二分法,好人或壞人截然分明——甚至,人或不是人。她舉例流行文化和大眾媒體中被稱為殺人魔的那些人:「為什麼我們常講連續殺人『魔』?是因為當他已經不是人了,我們『人』就可以很安心。好像他會做壞事,就是因為他是『魔』不是『人』,所以切斷就好了,不關我們的事。」

魔消失就好。謝昕妮認為這只是在扁平化施暴者,劃分二元對立,「但你有想過嗎?我們也可能會變成那個『魔』啊。」她想的是整個社會體制,「切割不會帶來好處,我們應該要去思考:這個人發生什麼事?」

謝昕妮也這樣面對父親。

幾年前父親中風,年老需要照料,開始會跟她道歉跟撒嬌,甚至遺忘了曾經的暴力。「我沒差,他就不要記得,我反而比較輕鬆——我一樣是把事情分開看。」

「他就是施暴者、加害者,這是既定事實。但我看得到他的動機。」

同樣是那句:這個人發生什麼事?

「創傷之所以讓人抓狂,往往是因為『暴力與愛意並存』——就像那雙打妳的手,轉過頭來給妳夾菜。」

畫下感受的邊界,不是為了區分乾癟的對錯好壞,而是認知到人的複雜,各種看似對立的模樣可以同時存在。書裡寫到父親曾經替她撐腰,小學的她也曾用存了好久的零用錢,買兩罐冰涼的可樂送給父親當生日禮物。鹹甜鹹甜的父愛,謝昕妮指認得出來。「這也是他。我不是為了要去緩和他的暴行,幫他找理由所以這樣寫。」就只是因為,父親也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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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了,是父親的事。母親卻記得很牢。「她一直在跟我道歉,十幾二十年了,我不知道這個循環什麼時候要結束。」謝昕妮知道,母親的道歉裡藏有要求:「她明明在跟我道歉,但我的感受是她要我做更多、更多的事情,讓她不要愧疚。」

但這也是母親的事了。謝昕妮已經不扛了。

「我看清加害者的軟弱、受限與病態,於是我看懂全貌。我就也不再將他們的殘暴內化為『自己不夠好』的懲罰。」

小的時候,家人要她負責,她就一肩扛起,挨打跟賺錢,討好跟逃命。「我現在還是負責,但我客體分離,我不再替他人和他人的苦難、情緒或是命運負責了。我對我自己存在在這裡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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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是一本早就註定會發表的著作,謝昕妮還身在當下時,她就想著,早晚有一天會把這些事情寫成書。「我不是抱持著刻板印象的那種復仇心情,而是想改變權力結構。」她想像著,把傷人的當下擒拿住,化作文字,做成標本存放,「它就暫時無法在體內繼續咬噬我。」

「當我在這個荒謬劇裡,只當一個受害者,那我就只能被碾壓。可是我告訴我自己,我就是這之中一名臥底的戰地記者,我是來取材的——那就不一樣了。」

標本重見天日,同時有些陌生的東西,跑了進來。

「我現在看電影,會哭了。」

情緒邊界

《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收錄謝昕妮一系列攝影作品〈時間,空間,我〉。以女性模特兒的黑髮、白衣服與膚色組成核心基調,潔白的空間裡,維持一慣未有露臉的肢體表現,親密又疏離。但有別於過往,在最後一張照片,謝昕妮的清楚側臉浮現。

從早期創作開始,模特兒不露臉並不是謝昕妮有意識的設定。「我全部都有拍,有臉沒臉都有拍。只是在挑選時,我就是會覺得不露臉的比較好看。」直到作品越來越多,後來被採訪時被問到,為什麼作品都沒有臉?「是欸,真的都沒有臉。」

「回頭看才知道,因為情緒會寫在臉上,所以我不露臉。」迴避情緒被看見的可能,是謝昕妮長年的自我保護。暴力事件開始後,她幾乎不太有情緒,大多時間都在「解離」。

「有點像是主體意識往後退了三公尺,被拉遠了之後,就可以冷靜地面對所有威脅,妳會知道那個在受苦的人不是我,我跟她是保有距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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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解離狀態,回到現實時,謝昕妮形容像是從無重力的太空艙,被重重地甩回地球上。會心跳加速也會疲憊,但沒有情緒,「我只會想:啊、明天要考試的趕快讀一讀。」

謝昕妮一度認為這種方法就像她的祕密魔法,只要危險來臨,關掉情緒,離開身體,就可以渡過難關。長期下來,習慣多工又追求完美,凡事希望可控的她,反而因為沒有情緒而受惠。

「它像是你建了一座超大的水壩,很厚的水泥牆,擋掉了那些威脅性命的洪水——但,它沒辦法阻擋最純粹的愛。」

直到,阿媽和小狗接連離開。純粹柔軟的愛,從水泥牆的孔縫滲入。

「阿媽和狗狗在的時候,我當然感受得到愛,但離開時的難過,又讓愛變得更強烈。回頭想那些小細節,妳會發現愛一直都在,而且很多很多。不論是狗狗還是阿媽,他們都不是因為我考了前三名或是我拿錢回家才愛我,或是我要安撫他們的情緒他們才愛我。而是我就是我,所以他們愛我。」

愛,讓解離的機制失靈了。

「那些愛好細小,擋不下來⋯⋯像空氣,它也是我們的必需品。」

現在很會吵架,想哭也要花時間好好哭完。「原來一般人都是這樣感受的喔,我突然覺得一般人超偉大的,就是、很強欸!因為太痛、太痛了吧!」

很悲傷很悲傷的時候,謝昕妮內心深處會跑出開心:「哇,我竟然可以感受到這些東西了!」她又探索到了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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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來自新世界的新發現,她也穿在身上。對 Y2K 專家而言,穿搭的意義也在於探索邊界,每一次重組混搭都是新的宇宙,服裝帶動肉身重組、跨越。她把全身上下穿成 The North Face 的品牌主張:Never Stop Exploring 探索永不停止。而什麼是探索?「對我來說,探索不是一定要抵達世界的一個他方,我認為探索就是重新擦亮你的感官,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發現一個新維度。」就像羽絨外套可以配辣妹短裙,防曬上衣能隨手外掛一串電子雞。

最近她又有新的發現:「其實昨天睡前我也還在想,情緒是在保護我們,但情緒是崇高的嗎?我還在觀察、還沒有定論⋯⋯」她眼神發光,腦袋又開始發燙。

我是登山的人,留下布條跟你們說——
這裡有人走過了,不用害怕。
——《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

書的一開頭,謝昕妮形容自己是登山者,整本書是綁在樹枝上的布條。「我不是要展示自己的傷有多壯烈,或是證明自己的攀爬有多偉大。我想要給那些差點失足滑下去的人一個標記、一個提醒:這裡的泥土很鬆、你要踏右邊,抓那個樹枝會簡單一點⋯⋯」

山壁險峻,也要穿一雙適宜攀爬的鞋子。可抓地可越野,踩在心靈的未知荒地裡只有自由,不必害怕。謝昕妮經過這裡,她繼續向前走了。

「我也不確定我會走多久,也還在探索,畢竟我的情緒開關最近才打開,還在思考人類到底怎麼這麼辛苦——但我的探索,是不會停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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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ok 1】灰色防曬半拉鍊長袖上衣、黑色上衣、藍色防潑水休閒長褲、黑色運動鞋_The North Face「Urban Exploration」系列
【Look 2】銀色防潑水輕量羽絨外套、灰色運動鞋_The North Face「Urban Exploration」系列

#創傷是一場時空旅行 #The North Face #機能服裝 #攝影 #視覺設計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楊善淳
撰稿廖昀靖
攝影LIN YEN
攝影協力Johnny Hsu
核稿編輯.現場協力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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